林远是被小白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糊在脸上,他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狼脸。
「……几点了?」
小白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尾巴摇了摇,又舔了他一下。
林远坐起来,抹了把脸。天还没亮透,但确实该起了。
洗漱完去厨房,昨天剩的肉不多了,野菜也快见底。今天得再去后山一趟。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林远愣了一下。谁会来这儿砸门?
拉开车门,外面站着三个小孩。打头的那个他认识——昨天那个叫二狗的男孩。后面两个没见过,一个胖墩墩的,一个瘦得像根竹竿。
「叔!」二狗喊,「我们来帮忙!」
「帮什么忙?」
「采野菜!」二狗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要采野菜吗?」
林远看着他。
「你收不收徒弟?」
「……什么?」
「我娘说,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二狗说,「你教我做饭,我给你打下手,行不行?」
林远沉默了。
这小孩脑子转得挺快。
「先进来。」他说。
三个小孩挤进山海号,眼睛立刻直了。
「哇——!」胖墩张大嘴巴,「这车里面这么大!」
「这是什么?」竹竿指着灶台。
「这是锅。」
「这个呢?」胖墩指着冰箱。
「冰箱。放东西的。」
「冰箱是什么?」
「……就是让东西变冷的一个柜子。」
三个小孩围着冰箱转了好几圈,你摸一下我摸一下。小白蹲在旁边,用那种「这群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着他们。
「行了。」林远打断他们的参观,「要帮忙可以,但得听我的。」
「好!」
「先去后山。」
后山的路还是那样,碎石头和树根到处都是。但今天多了三个小孩,一路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赶集。
「叔,这个能吃吗?」竹竿指着一株红色的蘑菇。
「不能。」
「这个呢?」胖墩指着一株蓝色的。
「也不能。」
「这个总行了吧?」二狗指着地上长得像萝卜的东西。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叶子是锯齿状的,根部鼓起来,像个小萝卜。他拔出来一个,闻了闻。有一股土腥味,但很淡。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能吃。」他说,「但得煮很久,不然麻嘴。」
「你怎么知道舔一下就能吃?」竹竿问。
「……经验。」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神之舌这种事,说出去太麻烦。
继续往前走。林远一路走一路教他们认——苦麻叶、酸浆草、野葱、蕨菜。三个小孩像三只小鸭子,跟在他后面,每认一种就叽叽喳喳讨论半天。
「这个真的能吃?」
「处理好了就能。」
「怎么处理?」
「焯水。」
「焯水是什么?」
「用开水煮一下。」
「那不是煮熟了吗?」
「……对。」
林远发现跟小孩说话特别累。
但效率确实高。三个人帮忙,不到一个小时,背篓就装满了。苦麻叶、蕨菜、野葱,还有一堆不知名的野菜,反正林远尝过没毒的都往里扔。
往回走的时候,二狗突然问:「叔,你是勇者吗?」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厨师。」
「那勇者呢?」
「……不知道。」
「我听说勇者可厉害了,一刀能砍死一只哥布林!」胖墩说。
「哥布林很厉害吗?」竹竿问。
「当然厉害!」胖墩瞪大眼睛,「我爹说,哥布林会偷小孩!」
「你爹骗你吧?」
「没骗!真的!」
两人开始吵起来。林远没理他们,继续走自己的。
回到村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空地上有人,是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哟,二狗,咋才回来?」一个老人问。
二狗挺起胸,「跟着师傅去后山!」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行行行,好好学。」
「....」
林远没纠正他。反正纠正也没用。
回到山海号,三个小孩赖着不走,非要看他做饭。
林远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在旁边看着。
野菜倒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苦麻叶要焯水,蕨菜要煮软,野葱洗干净。三个小孩蹲成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叔,你为什么先洗野葱?」
「因为野葱土多。」
「为什么土多要先洗?」
「……因为不洗的话,土会进到别的菜里。」
「为什么土不能进到别的菜里?」
林远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吃土。」
胖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向二狗:「他不想吃土。」
「废话,谁想吃土?」二狗白了他一眼。
林远决定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焯水的时候,三个小孩被烫到了——不是真的烫到,是被蒸汽吓到了。锅盖一掀,热气冒出来,他们三个齐刷刷往后跳。
「哇——!」
「什么东西!」
「好烫!」
林远看着他们,有点想笑。
「这是蒸汽。」他说,「做饭就会有的。」
「太可怕了!」竹竿说,「做饭原来这么危险!」
「……习惯了就好。」
野菜焯完水,挤干,切碎。野葱切末。昨天剩的一点肉拿出来,切成丁。
起锅烧油,炒野葱。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三个小孩又凑过来了。
「好香!」
「这是什么味!」
「比我家做的饭香多了!」
「那是当然。」二狗得意地说,「我师父做的!」
林远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叫得还挺顺口。
炒好的馅料盛出来,晾凉。然后开始和面。
和面的过程又把三个小孩看呆了。
「叔,为什么加水?」
「不加水怎么成团?」
「为什么成团?」
「……因为要包包子。」
「为什么包子要成团?」
「够了。」林远说,「再问就出去。」
三个小孩立刻闭嘴。
面和好,馅料晾凉,开始包包子。
林远包一个,他们三个就「哇」一声。包一个,「哇」一声。包了十个,「哇」了十次。
「你们能不能不哇?」
「可是好厉害!」胖墩说,「捏的褶子一模一样!」
「不一样。」林远说,「你自己看,这个比那个多一道褶。」
「但是看起来一样!」
「……算了。」
包完二十个包子,开始蒸。
蒸包子的时间,林远煮了一锅粥。细米粥,里面加了点野菜和肉丁。
三个小孩就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
「叔,什么时候能吃?」
「包子还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是多久?」
林远想了想:「就是你从这儿跑到村口再跑回来,跑三趟。」
竹竿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跑。
「他干嘛?」林远问。
「去数时间。」二狗说。
林远:「……」
包子好了。揭开锅盖,热气腾地冒出来。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三个小孩的眼睛都直了。
林远拿出一个,吹了吹,咬一口。
好吃。肉馅咸香,野菜的苦味几乎吃不出来,蘑菇的鲜味刚好。
他看向三个小孩。
「想吃?」
疯狂点头。
「一人一个。但不许抢,烫。」
三个小孩捧着包子,蹲成一排,小心翼翼地吹气,然后咬一口。
「唔——!」
「好吃!」
「比我娘做的好吃一百倍!」
「你娘做饭吗?」
「不做。」
「那你比什么?」
「就是好吃!」
林远看着他们吵,自己也咬了一口包子。
吃完包子,粥也好了。一人盛一碗,呼呼地喝。
喝粥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远抬头看去。
村口方向,有三个人正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但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倒。
两男一女。都穿着皮甲,背着武器。皮甲上沾着泥巴和血迹,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乱得像鸡窝。
其中一个男的走着走着,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到了到了!」他喊,「前面有人!」
「废话我看见了!」另一个男的说,「你小点声,丢不丢人!」
「我都快饿死了还在乎丢人?」
三人跌跌撞撞地走到空地边,停下脚步。打头的那个深吸一口气,往林远这边看过来。
「老板——!」他喊,「有吃的吗——!」
声音大得像打雷。
空地晒太阳的老人全被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他们。
林远看着这三个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人,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有包子。」他说,「一个铜币一个。」
「包子!」那人眼睛都亮了,「快!来十个!」
「八个就行!」另一个男的说,「你一个人吃十个?」
「我饿!」
「我们都饿!」
「那我吃五个!」
「凭什么你吃五个?」
「因为我饿!」
两人当场吵起来。女的那个翻了个白眼,走到林远面前。
「别理他们。」她说,「来八个包子,三碗粥。」
「好。」
林远端包子的时候,小白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看着那三个人。尾巴没摇,但也没夹起来,就那么看着。
「你这狼挺可爱。」女人说,「叫什么?」
「小白。」
「……这名字谁起的?」
「我。」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包子端上去。三个人连碗都不用了,直接用手抓,张嘴就咬。
「唔——!」
「好吃!」
「妈的太好吃了!」
「比干粮强一万倍!」
三人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油。旁边晒太阳的老人看呆了,有几个直接站起来,凑过来看热闹。
「这谁啊?」
「冒险者吧。」
「饿成这样?」
「听说西边矿坑里有哥布林,可能是去清理的。」
「清怪清成这样?」
「谁知道呢。」
林远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三人吃完包子,喝完粥,瘫在石头上,一动也不想动。
打头的那个长出一口气,看向林远。
「老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至于。」
「至于!」他坐起来,「我们在那破矿坑里困了三天!三天!就吃了两块干粮!一块比石头还硬!」
「那你现在吃饱了?」
「饱了!」他拍拍肚子,「舒服!」
女的那个走过来,递给林远一把铜币。
「八个包子,三碗粥,一共十一个?」
「对。」
「给。」她把钱放在他手里,「手艺不错,比王都那些酒馆强多了。」
「谢谢。」
「我叫艾莉丝。」她说,「这两个傻子,你叫他们大壮和二壮就行了。」
「……」
「是亲兄弟。」艾莉丝补充,「你一看就看得出来,一个模子刻的傻。」
大壮——就是打头那个——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老板,你叫什么?」
「林远。」
「林老板,」大壮说,「你这手艺,开什么破摊啊,去王都开饭馆,肯定赚翻!」
「……就在这儿挺好。」
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人各有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我叫卡尔,是铁剑小队的队长。你要是改主意了,或者想去王都发展,来冒险者公会找我。」
林远接过卡片。硬纸做的,上面写着名字和地址。
「好。」
「还有,」卡尔说,「明天你还在这儿?」
「在。」
「那我们明天还来!」他咧嘴一笑,「这包子,比干粮强太多了!」
「行。」
三人收拾东西,背上装备,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卡片。
冒险者公会。
他把卡片收进口袋,继续收拾碗筷。
二狗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叔,他们是冒险者?」
「嗯。」
「好厉害!」
「哪里厉害?」
「他们看起来好惨。」
林远忍不住笑了。
「是挺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