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铁盔甲的战士还在「嘿嘿嘿」。
已经笑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咧得老高，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
旁边的人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看戏，再变成了无聊。有人开始拿树枝戳他。
「嘿，大铁罐，还认识我吗？」
「嘿嘿嘿……」
「这是几？」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嘿嘿……」
「完了，彻底傻了。」
「会不会一直傻下去？」
「应该不会……吧？」艾莉丝说，「蘑菇中毒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过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有人生吃蘑菇。」
众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起看向那个傻笑的战士，眼神里带着同情。
「他叫啥来着？」有人问。
「大壮。」卡尔说，「他就叫大壮。」
「……认真的？」
「他爹取的，我也没办法。」
林远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蹲在那片发光的藤蔓旁边，继续研究那些蓝果子。
藤蔓爬在石壁上，叶子深紫色，叶脉泛着淡淡的蓝光。果子也是紫色的，比拇指大一点，在萤石的微光下像一颗颗小灯笼。
他摘了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用指甲轻轻划开果皮，流出一点透明的汁液。他舔了舔指甲尖。
一股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开来——不是薄荷那种冲鼻子的凉，是更温和的，像含了一口山泉水。然后舌尖有点回甘，淡淡的甜。
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麻，没有苦，没有灼烧感。
「应该能吃。」他自言自语，从背包里拿出块布，把果子一颗颗摘下来包好。一共摘了七颗，藤蔓上还剩一些小的，留着以后再来。
刚包好最后一颗，小白突然站了起来。
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远动作一顿。
「有东西。」
卡尔立刻举起剑，「什么方向？」
小白盯着洞穴深处——那个还没探索过的方向。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所有人，戒备！」卡尔低喝。
冒险者们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抓起武器。有人举起火把往前探，火光照进黑暗里，只照出几米远，更深处还是黑漆漆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
是眼睛。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脑袋从黑暗中探出来。
那是一只蜘蛛。
但不是普通的蜘蛛——它有三个人头那么大，八条腿又长又粗，上面长着黑色的刚毛。背上有一张诡异的花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是岩穴蜘蛛！」艾莉丝的声音发紧，「有毒！被咬到会麻痹！」
「废话，那么大谁看不见！」卡尔握紧剑，「散开！别被它咬到！」
岩穴蜘蛛发出刺耳的嘶鸣，八条腿飞快地爬动，朝人群冲过来。
「散开！」
众人立刻四散。卡尔和几个战士冲上去，剑砍在蜘蛛腿上。
铛——
剑被弹开了。那腿硬得像铁。
「砍不动！」
「砍关节！关节软！」
蜘蛛一腿扫过来，那个穿皮甲的盗贼躲闪不及，被扫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
「猴子！」卡尔喊道。
「没事……」盗贼捂着胸口爬起来，「肋骨……好像没断……」
蜘蛛转向他，八条腿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冲了过去。
是小白。
它闪电般扑向蜘蛛，一口咬在蜘蛛的一条后腿上。
咔嚓。
那条腿被咬断了。
蜘蛛发出尖锐的嘶鸣，转过身，两条前腿朝小白刺过去。小白敏捷地跳开，那两条腿刺在石地上，火星四溅。
「小白！」林远惊叫。
小白落地，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跑，引着蜘蛛追它。
「它……它在引怪？」有人不敢相信。
「愣着干嘛！」卡尔吼，「上！」
几个战士冲上去，趁蜘蛛背对着他们，朝剩下的腿猛砍。这回砍中了关节，又有两条腿断了。
蜘蛛失去平衡，身体往一边歪。但它还是疯狂地挥舞着剩下的腿，嘴里喷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躲开！是网！」
那团白网落在石地上，瞬间凝固成一大片。一个战士躲得慢了点，脚被粘住，整个人摔倒在地。
「妈的！」
「砍断！」
有人拿剑去砍那些蛛丝，剑刃陷进去，却怎么也砍不断。蛛丝又韧又黏，越挣扎缠得越紧。
小白绕到蜘蛛侧面，又扑上去，咬住另一条腿。
咔嚓。又断了。
蜘蛛终于撑不住了，轰地倒在地上，六条腿只剩三条，还在乱挥。一个战士冲上去，一剑刺进蜘蛛的眼睛。
蜘蛛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叫大壮的战士还在「嘿嘿嘿」。
林远从角落里跑出来，直奔小白。
「受伤没？」
小白舔了舔嘴边的蜘蛛血，摇了摇头，尾巴摇了摇。毛上沾了点蜘蛛的体液，但没见伤口。
林远还是不放心，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头，脖子，背，肚子，四条腿。确实没有伤。
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小白冲出去的时候，他的心差点跳出来。
「你这狼……」他喘着气，「下次别这么莽。」
小白「嗷」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卡尔走过来，眼睛发光。
「老板，你这狼是魔兽吧？肯定是魔兽吧？」
「不知道。」林远说，「捡的。」
「捡的？！」卡尔张大嘴巴，「上哪儿捡的？我也想去捡一只！」
「乱石滩。」
「……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应该来不及了。」
卡尔一脸遗憾，蹲下来看着小白。小白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它咬人的时候这么猛，怎么平时看着跟条狗似的？」
「它平时也猛。」林远说，「只是不表现出来。」
「有道理。」卡尔点点头，「真正的高手都这样。」
艾莉丝走过来，踢了踢蜘蛛的尸体。
「这东西怎么处理？」
「剥皮。」卡尔站起来，「岩穴蜘蛛的腿可以做成武器材料，毒囊能卖钱，那两片大牙也能卖。」
几个冒险者立刻动手。有人拿出匕首，从关节处开始剥。蜘蛛的外壳很硬，但关节处的膜是软的，匕首切进去，一点一点划开。
那个被蛛丝粘住的战士终于被救出来了，脚上还沾着一大块白乎乎的东西，怎么也弄不掉。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黏！」他抱怨。
「用水试试？」有人提议。
「没水。」
「用尿？」
「滚！」
林远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蛛丝是白色的，有点像棉花糖的质地，但韧得多。他用刀尖戳了戳，刀尖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细丝。
「这东西……」他想了想，「也许能用来做东西？」
「做什么？」
「不知道。」林远说，「但这么韧，应该有用。」
「那你收着吧。」那个战士说，「反正我不要了。」
林远用小刀把那一大块蛛丝切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背包。
蜘蛛皮剥到一半，露出里面的肉。肉是白色的，有点透明，像虾肉。
林远愣了一下。
「这个……能吃吗？」
卡尔也愣住了。
「不知道。」他说，「没人吃过蜘蛛。」
林远蹲下来，用刀尖挑了一小块蜘蛛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怪味。就是淡淡的腥味，和鱼有点像。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老板！」卡尔又吓一跳，「你又来？！」
林远嚼了嚼。
肉质很嫩，一咬就碎。味道很淡，几乎没什么味，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点点回甜。
「能吃。」他说，「味道很淡，像虾，但更嫩。」
「真的假的？」
「真的。」
卡尔看着那堆蜘蛛肉，表情复杂。
「这玩意儿……真能吃？」
「处理好了就能。」林远说，「可以煮汤，或者炒着吃。」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
「有人想吃吗？」
「……我不了。」
「我也不。」
「我先看看老板怎么做。」
林远没管他们，用小刀切了一小块蜘蛛肉，用油纸包好，准备带回去研究。
蜘蛛处理完，天已经全黑了。
「今天回不去了。」卡尔看了看洞口，「就在这儿扎营吧，明天再走。」
「这儿？」有人问，「不怕再来一只？」
「洞口生火，野兽不敢靠近。」卡尔说，「而且这是蜘蛛的地盘，一般不会有其他魔兽敢来。」
「那万一有呢？」
「那就再打一只。」
「……」
众人开始扎营。有人去洞外捡柴火，有人清理地面，有人把蜘蛛腿串起来准备烤——腿里有肉，卡尔说可以当夜宵。
林远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放下背包。
他今天带的厨具不多：一口小铁锅、一把刀、一小包盐、一小瓶酱油。火折子是有的，柴火也有人捡。
食材呢？
他看了看背包：刚采的蘑菇，还剩一小块野猪肉，野葱几根，那七颗蓝果子。再加上刚切的那一小块蜘蛛肉。
够做一顿了。
他先出去找水。洞外不远有一条小溪，白天来的时候见过。月亮出来了，照得溪水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小铁锅洗干净，装满水，又洗了洗蘑菇和野葱。
回去的时候，篝火已经生起来了。火光照得周围暖洋洋的，几个冒险者围坐着，有人拿着蜘蛛腿在火上烤。
「老板，你做饭吗？」卡尔看见他手里的锅，眼睛亮了。
「嗯。」
「做什么？」
「不知道。」林远把锅架在篝火上，「先试试。」
他把水倒进锅里，点火。然后把野猪肉拿出来，切成小块——肉不多了，也就巴掌大一块。
水开了，把肉放进去。浮沫撇掉，转小火慢炖。
蘑菇挑了几朵大的，用溪水洗了最后一遍，切片。野葱切末。
肉汤渐渐变成乳白色，香味飘出来。
「好香！」有人吸鼻子。
「老板做什么呢？」
「好像是肉汤。」
「我饿了……」
林远没理他们，专心看着锅。汤炖了大概一刻钟，肉已经软了。他把蘑菇片放进去，继续炖。
蘑菇一下锅，香味突然变了。变得更浓，更鲜，有一股说不清的清香混在里面。
「这个味！」那个叫大壮的战士突然开口，「就是这个味让我傻笑的！」
众人扭头看他。他还坐在地上，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你好了？」
「好了。」他摸摸脑袋，「刚才怎么回事？」
「你生吃蘑菇中毒了，傻笑了快一个时辰。」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还打赌你能笑多久。」
大壮沉默了。
然后他闻了闻香味，慢慢站起来，往林远这边走。
「老板……那个汤……」
「还没好。」
「我等着。」他在旁边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汤又炖了一刻钟，蘑菇完全软了，汤色变成淡淡的褐色。林远加了一点点盐，撒上野葱末，搅匀。
「好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碗——就带了一个，自己用的。但没关系，可以让别人用这个碗轮着喝。
他先盛了一碗，递给大壮。
「小心烫。」
大壮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愣住了。
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眼睛瞪得老大，「这汤……怎么这么鲜？」
「蘑菇炖的。」
「蘑菇？就是我们采的那些？」
「对。」
大壮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表情复杂。
「我刚才就是吃了这个生的，才傻笑的？」
「对。」
「……那我以后还吃吗？」
林远想了想。
「熟了就能吃。」
大壮点点头，继续埋头喝汤。
其他人也围过来了，眼巴巴地看着锅。
「老板，还有吗？」
「一人一碗。」林远说，「锅就这么大，多了没有。」
他用碗轮着装，每人分到一碗。小白也分到一碗，低头喝得欢快，尾巴轻轻摇着。
轮到卡尔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
「老板，那个蜘蛛肉呢？你不是说能吃？」
林远一愣。
对，还有蜘蛛肉。
他拿出那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切了一半下来，另一半留着以后研究。肉是白色的，很嫩，用刀一切就开。
「怎么吃？」
「可以煮汤。」林远说，「但汤已经好了，再煮会淡。」
「那怎么办？」
「……」林远想了想，把肉切成薄片，放在碗里，然后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浇上去。
肉片在热汤里瞬间变白，卷起来。
「烫一下就熟了。」他说，「这样最嫩。」
他把碗递给卡尔。
卡尔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片肉，看了看，放进嘴里。
嚼了嚼。
「唔！」他眼睛亮了，「好嫩！像鱼，但没有刺！」
「真的？」其他人也凑过来。
「你们尝！」卡尔把碗递给他们，「一人一片！」
几片肉很快分完了。每个人吃完都点头。
「确实嫩。」
「没什么怪味。」
「比想象的好吃。」
「这东西要是能卖，应该不错。」
林远默默记下来：蜘蛛肉，能吃，口感像鱼，嫩，没刺。处理方式：烫一下最嫩，也可以煮汤。
汤喝完了，肉也吃完了。但火还没灭，夜还很长。
林远看着剩下的那几颗蓝果子，突然有了想法。
他拿出两颗，用小刀切开。果肉是淡紫色的，流出一点汁液。他把果肉挖出来，放进一个小碗里，用刀背捣碎。一边捣一边加一点点水，调成稀糊状的酱。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白天剩下的半个干饼——那是早上没吃完的早饭，一直放着。
把干饼掰成小块，放在火上烤了烤。烤到表面微焦，有点脆。
然后蘸一点蓝果酱。
放进嘴里。
干饼的焦香和蓝果的清凉混在一起，有点怪，但怪得挺好吃。
「老板，你又在试什么？」卡尔凑过来。
「蓝果子。」林远说，「蘸饼吃。」
「好吃吗？」
「还行。」
「我试试。」
卡尔掰了一小块饼，蘸了酱，放进嘴里。
嚼了嚼。
「唔！」他眼睛又亮了，「好凉！像薄荷，但不冲！还有甜味！」
「真的假的？」大壮也凑过来。
「你自己试！」
一群人又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把那点蓝果酱分完了。
「这个好！」卡尔说，「要是能多弄点，卖给王都那些贵族，肯定赚钱！」
「这东西长在洞穴深处。」林远说，「不好采。」
「那下次再来！」卡尔拍板，「反正我们要经常做任务，顺路就能采！」
林远点点头，把剩下的几颗果子收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夜风吹进洞口，带着一丝凉意。但篝火旁边很暖和，一群人围坐着，有人靠着石壁打盹，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还在回味刚才的汤。
大壮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在吹嘘自己刚才战斗多英勇。
「我当时虽然傻笑着，但心里清楚得很！」他拍着胸脯，「蜘蛛一出来，我就知道该怎么打！」
「你不是被拖到中间坐着吗？」
「那是战术！吸引火力！」
「……你管那叫战术？」
「当然！你看，蜘蛛后来不是没理我吗？因为我坐那儿它觉得我没威胁，就不管我了，这不就给你们创造机会了？」
众人沉默了几秒。
「……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
「反正我觉得我当时起了大作用！」
一群人又笑又闹，火光映着他们的脸。
林远靠坐在石壁上，看着他们。
小白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腿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他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锅里还剩一点汤底，已经凉了。林远没倒，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喝。
背包里有剩下的蜘蛛肉、蘑菇、蓝果子。
明天回村，可以继续卖包子。
但今天这一锅蘑菇汤，还有那几片蜘蛛肉，应该够这群人吹很久了。
洞口外，月亮挂在半空，照得山野一片银白。
洞内，篝火慢慢变小，变成一堆红彤彤的木炭。
「真的，我当时那个战术，你们以后可以学学……」
「闭嘴吧，睡觉。」
「我说完这句就睡——」
「你已经说了十遍了！」
林远笑了笑。
今天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