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洞口已经亮了。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黑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打鼾，有的说梦话，有的把腿搭在别人身上。
大壮睡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四仰八叉，嘴张着，呼噜声震天响。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脑袋枕在他肚子上，也跟着睡。
林远看了三秒。
大壮的手正搭在小白身上，无意识地摸着。
小白居然没醒。
林远决定不叫它们。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出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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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刺眼。
昨晚来的时候天黑了，没看清周围的样子。现在看，这地方和地球的山里不太一样。
地球的山，他以前去过几次。公司团建，爬山，累得半死，爬完就吃农家乐。那些山上的树，大多是松树、柏树，颜色是深绿，看着有点闷。
这里的树不一样。叶子有紫色的，有蓝色的，有银灰色的，混在一起，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各种颜色的叶子一起动，像有人在抖一块巨大的花布。
天蓝得发假。地球的天也蓝，但那种蓝是远远的，摸不着的感觉。这里的蓝天很低，云朵大块大块的，白得发亮，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空气里有股香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淡的、像草药又像薄荷的味道。在地球，这种味道只有在精油店才能闻到，还得花钱买。在这里，到处都是，不要钱。
林远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是那种闷热，是恰到好处的暖，像有人拿热水袋捂着。
他忽然想起地球的早晨。
闹钟响，按掉，再响，再按掉。最后不得不起，匆忙洗漱，挤地铁。地铁里人贴着人，空气浑浊，有人吃包子，有人喷香水，混在一起，什么味都有。
现在呢？
没人挤。没人吵。只有鸟叫，还有洞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他站了一会儿，往小溪走。
蹲下来洗脸。
水很凉。那种凉，和地球的自来水不一样。自来水是冰的，冻手。这个水是凉的，但不刺骨，洗完之后手不僵，还挺舒服。
他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有点甜。
不是那种矿泉水的“有点甜”，是真的甜，淡淡的，像小时候喝的井水。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外婆家有一口井。夏天回去，外婆会用井水冰西瓜。那水就是这种味道。
后来老房子拆了，井也填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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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口，里面已经有人醒了。
卡尔坐在火堆边，对着那堆黑灰发呆。看见他，点了点头。
「早。」
「早。」林远说，「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好。」卡尔说，「大壮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林远看了看大壮。他还睡着，呼噜声确实不小。嘴巴张着，胸口的皮甲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可以把他推醒。」
「推了。」卡尔说，「他翻个身继续打。」
林远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锅要洗，碗要收，背包要整理。昨晚剩的一点汤底倒掉，锅用溪水冲了冲。那团蛛丝还在，他拿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么韧，扯都扯不断。
「这玩意儿真能做东西？」卡尔凑过来。
「不知道。」林远说，「先留着。」
「留着干嘛？」
「万一有用呢。」
卡尔点点头，没再问。
收拾到一半，其他人陆续醒了。
「啊——」有人打哈欠，声音拖得老长。
「几点了？」
「不知道。」
「饿。」
「老板，早饭有吗？」
林远看了看背包。还剩两个昨天没吃的包子，但已经凉了。蘑菇还有一点，野葱没了，肉没了。
「只有凉包子。」
「也行！」
他把两个包子分给离得最近的人。两个人一人半个，吃得挺香，边吃边点头。
「老板，以后跟你出来，是不是都管饭？」
「不一定。」林远说，「今天是因为食材有剩。」
「那我们下次多带点食材！」
「对！让老板做！」
「老板，你想吃什么？我们下次带！」
林远想了想。
「有米吗？」
「有！」
「有面吗？」
「也有！」
「有油吗？」
「……油贵。」
「那算了。」
「别算啊！油我们也能带！」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好像明天就要出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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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开始往回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山路比昨晚好走多了，看得清路，不怕踩空。石头上有青苔，但白天能看见，绕着走就行。
那群冒险者走在前面，叽叽喳喳的，比山里的鸟还吵。
「我跟你们说，昨晚那蜘蛛，我那一剑刺得贼准！」
「你刺的是眼睛，当然准。」
「眼睛也是要害！」
「废话，谁不知道眼睛是要害？」
「那你怎么没刺中？」
「我被网粘住了！」
「那是你菜！」
「你才菜！」
大壮走在最前面，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傻笑了半个时辰。他背着一捆蜘蛛腿，边走边吹。
「昨晚我虽然中毒了，但战斗力一点没减！」
「你昨晚什么都没干。」
「我提供了精神支持！」
「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提供了战略威慑！」
「蜘蛛被你的傻笑吓到了？」
「有可能！」
后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差点踩空，被旁边的人拉住。
「小心点！」
「笑死我了……」
「笑什么笑，走路看路！」
林远走在最后面，小白跟在脚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风吹过，光斑跟着晃，像活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地球的城市。
写字楼里的灯，永远是那种惨白的颜色，照得人脸发青。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中央空调嗡嗡嗡的声音。
现在呢？
阳光是真的，风是真的，连踩的土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还是那双人字拖。鞋底沾满了泥巴，还有几片草叶。
这双人字拖在地球的时候，只配在出租屋里穿，出门都要换鞋。现在倒好，穿它爬山、钻洞、踩泥巴，哪儿都去。
也该换一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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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阵，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
「老板！」卡尔回头喊，「这果子能吃吗？」
林远走过去。
路边有几棵矮树，和地球的灌木差不多，但叶子是银灰色的。树上结着红色的果子，比樱桃大一点，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像小灯笼。
他摘了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
咬一小口。
酸。
酸得牙根发软，口水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但酸完之后，舌尖有一点甜。
「能吃。」他说，「但酸。」
「能吃不就行了？」大壮伸手就要摘。
「别摘太多。」林远说，「这果子太酸，只能当调味，不能当水果吃。」
「调味也行啊！」
「怎么调？」
「不知道，但老板知道！」
一群人开始摘，你一把我一把，很快就把那几棵树摘秃了。
林远也摘了几颗，用布包好。
继续走。
走了一阵，又停下来。
「老板！这个呢？」
林远走过去看了看。
是野葱。和地球的野葱长得差不多，但味道更冲。他之前采过，在后山。
「能吃。」
摘
「这个呢？」
「能吃。」
摘
「这个呢？」
「不能。有毒。」
那人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长得太好看的一般都有毒。」
众人看着那株鲜艳的红色蘑菇，默默把手收回去。那蘑菇伞盖是鲜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斑点，确实好看，像童话书里画的那种。
「记住了，长得太好看的不能吃。」
「废话，谁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问？」
「我以为这个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你瞎啊？」
又吵起来了。
林远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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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午，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
是一棵大树，比周围的树都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有人直接在树荫下躺平，四仰八叉，闭上眼睛。
有人拿出干粮啃，一边啃一边抱怨。
「这干粮真难吃。」
「比老板做的差远了。」
「废话，能比吗？」
「明天我要吃十个包子！」
「你吃得起吗？」
「吃不起也要吃！」
林远靠着一棵树坐下，拿出水壶喝水。
小白趴在他旁边，舌头伸出来喘气。走了半天，它也累了。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来，那些影子就跟着晃，晃得人想睡觉。
卡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板，问你个事。」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一直摆摊？」
林远想了想。
「暂时吧。」
「没想过干别的？」
「比如？」
「比如……」卡尔挠挠头，「开个饭馆？或者跟我们一起做任务？」
林远没说话。
「你别误会，我不是劝你入伙。」卡尔说，「就是觉得你这手艺，光摆摊可惜了。」
「摆摊挺好的。」林远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嗯。」
「那以后我们想吃包子，还得去村里？」
「来呗。」
「行吧。」卡尔站起来，「反正也不远。」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招呼其他人。
「走了走了！歇够了！」
「再歇会儿！」
「歇什么歇，太阳都快下山了！」
「哪有那么快！」
「我说有就有！」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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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蓝的，一片一片的，铺得满地都是。风吹过来，花浪一波一波地动，像有人拿刷子在地上画画。
「哇——！」有人惊叹，「好看！」
「这什么花？」
「不知道。」
「能吃不？」
林远看了看。
「大部分不能。」
「那算了。」
一群人继续走，没人再关心那些花。
林远倒是多看了两眼。
那些花里，有几株他好像在哪见过——只是有些记不起来，是神之舌给的信息。那种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走过去摘了几朵，装进口袋。
「老板，你摘这个干嘛？」
「试试能不能泡茶。」
「……」
那人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都试？」
「嗯。」
「……不会中毒吗？」
「试过了就知道会不会。」
「那你试之前怎么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还试？」
「所以才试。」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艾莉丝笑了。
「别问了。」她说，「他就这样。」
「你们很熟吗？」
「……那咋了?」
又是一阵阵喧闹声。
林远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地球的超市里，那些包装好的花茶，一小袋就要几十块钱。说是能安神，能美容，能减肥。买回来泡了，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里的野花，不要钱，随便摘。
泡出来是什么味道，还不知道。
但至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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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村子。
远远的，炊烟升起来，歪歪斜斜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有人在田里收工，扛着锄头往回走。
「到了！」大壮喊，「终于到了！」
「你激动什么？」
「我想吃包子！」
「明天就有了！」
「明天太远了！」
「那你今晚别睡，等着。」
「……」
「你可以做梦吃。」
「做梦又不饱！」
一群人边说边往山下跑，也不嫌累。
林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村子。
和地球的村子不一样。地球的那些村子，他去过几次。老家的村子，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老人。房子是新盖的，水泥的，方方正正的，一排一排，像火柴盒。
这里的村子，房子是木头和石头搭的，歪歪扭扭的，散落在山坡上。炊烟是真的炊烟，不是煤气灶的那种火。狗叫也是真的狗叫，不是谁家养的宠物狗在阳台叫。
小白蹲在他脚边，也在看。
那群冒险者已经跑下去了，边跑边喊，也不知道喊什么。声音飘回来，断断续续的。
「明天……包子……我要……」
「……排队……」
「……多包点……」
林远笑了笑。
想起地球的同事，周末约饭，也是这么喊的。
「去哪吃？」
「随便。」
「火锅？」
「行。」
「烤肉？」
「也行。」
「那到底吃啥？」
「随便。」
最后总是去那几家，吃来吃去都一样。
现在呢？
这些人为了吃个包子，能跑这么远，能半夜来排队，能为了最后一个包子差点打起来。
他忽然觉得，也挺好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还有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饿了。
「走吧。」他对小白说。
小白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一人一狼，慢慢往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收了。
村子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电灯，是油灯，昏黄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
有人家的门开了，喊孩子回家吃饭。
有狗在叫，此起彼伏的。
林远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
想起地球的晚上，写字楼里灯火通明，加班的人对着电脑。外卖到了，随便扒拉几口，继续干活。
这里没有加班。
天黑就回家，吃饭，睡觉。
天亮再起来。
他继续走。
小白跟在旁边。
路过空地的时候，看见几个黑影蹲在那儿。走近一看，是二狗和几个小孩。
「叔！」二狗站起来
「嗯。」
「矿洞里好玩吗？」
「还行。」
「有魔兽吗？」
「有。」
「厉害吗？」
「挺厉害。」
「打死没？」
「打死了。」
「哇——！」小孩们眼睛都亮了。
「下次能带我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你娘怕。」
二狗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林远摸了摸他的头。
「回去吧，天黑了。」
「哦。」
二狗带着几个小孩跑了，跑几步又回头。
「叔，明天还卖包子吗？」
「也许吧。」
「那我早点来！」
「好。」
小孩们跑远了，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继续往回走。
走了一阵，回头看。
村子里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偶尔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人在。
他突然想起地球的夜晚。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路灯，车灯，广告牌，亮得刺眼。走在路上，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偶尔也能听见人声，但那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
这里的夜晚，是真的黑。
黑得能看见星星。
但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偶尔传来的人声，又让人觉得很近。
他抬头看了看天。
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盐。
「还是有点不习惯啊...」
过了一会儿。
慢慢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