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
林远躺在床上,看着车顶的木纹,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太累了。走路,爬山,钻洞,打蜘蛛,走回来。脚底板到现在还有点疼。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床边来了,脑袋搁在床沿上,正看着他。
「早。」
小白嗷了一声,摇起来尾巴。
林远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今天休息。」他说,「偷懒一天。」
小白又嗷了一声,从床边跳下去,拖着林远往厨房跑。
「慢点慢点。」
厨房里,昨天带回来的东西堆了一桌。
蘑菇,一大包。林远把它们倒出来,一朵一朵看过去。大部分是那种灰褐色的,伞盖边缘带点紫。有几朵颜色浅一点,还有几朵是别的品种,混在一起采的。
他拿起一朵,闻了闻。味道很淡,但仔细闻能闻到那种特殊的香气。昨天煮汤的那个味,就是这种蘑菇发出来的。
蓝果子,五颗。用布包着,一颗没少。他拿出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果皮薄薄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果肉。紫色的,发着淡淡的光。
蜘蛛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放在冰箱里。拿出来看了看,还是白色的,很新鲜。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腥味。
蛛丝,一大团。用布包着,放在柜子里。拿出来扯了扯,还是那么韧,根本扯不断。
野花,那几朵。昨晚找了个瓶子插起来,现在有点蔫了。他拿起一朵,闻了闻。香味还在,淡淡的,像茶又不像茶。
还有野葱,还有野菜,还有路上摘的那些酸果子。
林远看着这一桌东西,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下手。
小白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一桌东西。
「你觉得先处理哪个?」
小白没回答。
「问你也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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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蘑菇倒进盆里,端到外面去洗。
车外阳光正好。昨天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没看清。现在看,山海号周围还是那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得到处都是。远处有树,近处有草,有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他之前没注意,原来离得这么近。
他蹲在小溪边,一朵一朵洗蘑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蘑菇在水里漂着,灰褐色的,边缘带紫,还挺好看。
洗着洗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念头。
这种蘑菇,除了煮汤,还能怎么吃?
炒着吃?可能太软。晒干了吃?应该可以,蘑菇干能放很久。做馅?昨天试过了,不错。
那几朵颜色浅的呢?
他拿起一朵浅色的,仔细看了看。伞盖薄薄的,边缘有点卷。闻起来味道更淡,但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像松针。
这种可能适合做汤,或者清炒。
他把它们分开,浅色的放一堆,深色的放一堆。
洗完蘑菇,又把野葱和野菜洗了。野葱洗干净,晾着。野菜焯水,挤干,切碎,放一边。
蓝果子拿出来,切开一颗,把果肉挖出来,放在小碗里。还是那股清凉的味。他舔了舔手指,想了想。
这东西,可以做酱。配肉吃,应该不错。也可以泡水喝,像薄荷水那样。
他把五颗果子都处理了,果肉捣碎,加点水,调成一碗紫色的酱。尝了尝,清凉,回甘,有点甜。
蜘蛛肉拿出来,切成薄片,用酱油和一点野葱腌上。这东西嫩,不能煮太久,烫一下就行。
野花拿出来,用热水泡了一朵。水变成淡黄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喝了一口。有点苦,但苦完之后回甘,像茶。
酸果子拿出来,切开,去核,加点盐腌上。这种腌过的酸果子,可以做配菜,或者煮汤的时候放几颗提味。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处理完了。
林远看着那一排瓶瓶罐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在地球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食材是超市买的,处理好的,拿回来直接做就行。不会去想这个东西从哪里来,怎么处理最好吃。
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东西是他自己采的,自己背回来的,自己一点一点处理的。
蘑菇是从矿洞里摘的。蓝果子是从石壁上摘的。蜘蛛肉是亲手从那只大蜘蛛身上切下来的。
他知道它们长什么样,知道它们生长的地方,知道怎么处理才好吃。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有点像……这些东西是他的了。
中午做饭的时候,林远有点怀念以前的味道了。
米饭蒸上。
蜘蛛肉从冰箱拿出来,腌了半天的肉颜色更深了。锅里放油,烧热,肉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冒出来。翻炒几下,变色就出锅——不能久,久了就老。
蘑菇切片,下锅炒。这种浅色的蘑菇,炒出来比深色的更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加点盐,加点野葱。
还有昨天剩的野菜,随便炒炒。
最后盛一碗饭,夹几片肉,夹几筷子菜。
小白早就等在厨房门口了。林远夹了几片肉放在它碗里,它低头就吃,尾巴摇得飞快。
林远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了一口蜘蛛肉。
嫩。确实嫩。一咬就化,没什么怪味。酱油和野葱的味道刚好盖住了那点腥。
再吃一口蘑菇。脆的,和肉完全不一样的口感,但搭在一起挺好。
野菜有点苦,但苦得清爽。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些食材要是拿回地球卖,能卖多少钱?
估计没人敢买。
蜘蛛肉?谁敢吃?
但在这里,这就是食物。
和那些冒险者一样,能吃就行,管它是什么。
吃完饭,小白已经把碗舔干净了,蹲在旁边看着他。
林远又给它夹了几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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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林远开始整理那些蛛丝。
那团蛛丝很大,白白的,软软的,摸起来像棉花糖。但韧,非常韧,扯都扯不断。
他试着用刀割,割不动。用火烧,烧不着——火柴凑上去,蛛丝只是变黑,根本点不起来。
这东西……
他忽然想到一个用途。
钓鱼线?
他扯出一根细丝,拉长,试试强度。很轻的东西能吊起来,重一点的就断了——不是断,是丝太细,勒手。
做衣服?
他看了看那团蛛丝,想象一下织成布的样子。应该很结实,但怎么织是个问题。
也许可以卖给冒险者?这玩意儿做护甲肯定不错。
他把蛛丝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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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远开始准备晚饭。
厨房里飘着香味。蘑菇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蜘蛛肉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野菜焯过水,野葱切好了末。
小白蹲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锅,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林远正在切蘑菇,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车厢里突然暗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扇一直关着的后门,正在发光。
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月光。
林远愣住了。
小白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先别动。」林远轻声说。
他放下刀,慢慢站起来。
那扇门上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慢慢地,无声地,向里打开。
门后面,不是乱石滩,不是傍晚的天空,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里隐约能看见东西——像是废墟,又像是枯树。看不清,但肯定不是石桥村,也不是王都。
林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沾着蘑菇的汁水。
小白贴在他腿边,浑身绷紧。
雾里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
踩在碎石上的那种脚步声。
然后,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里嵌着黑泥,手腕上缠着破布条。
紧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或者更老,看不出来。脸上全是灰,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好像被车厢里的灯光刺到了。
然后他看见了灶台上的锅。
看见了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蘑菇汤。
看见了案板上的蜘蛛肉。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吃的……」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有吃的吗?」
林远看着他,又看看那扇发着光的门,再看看这个人。
门还没关。雾还在翻滚。还能隐约看见雾里那些废墟的影子。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他说,「我能换。我有东西。」
他开始在身上摸,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几颗黑乎乎的石头。
「这个……」他把盒子递过来,「能换一碗吗?」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几颗石头。
神之舌突然动了。
那不是石头。
那是盐。岩盐。纯度很高的岩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时的光。
林远往旁边让了让。
「先坐吧。」他说,「汤还要一会儿。」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车厢,闭上眼睛。
「谢谢……」他说,「谢谢……」
声音越来越低。
林远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蘑菇。
小白看了那人一会儿,又看了看林远,最后重新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
锅里,蘑菇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扇门还开着,雾还在翻滚。
林远切着蘑菇,余光扫了一眼那扇门。
这是啥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