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林远起了个大早。
不是想早起,是根本睡不着——那扇门就立在那儿,关着,但总让人觉得它在发光。虽然现在没发光,但林远总觉得它在等着什么。
小白也睡不着,蹲在门口,盯着那扇门,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你说今天谁会来?」
小白「嗷」了一声。
「老陈?」
又「嗷」了一声。
「他能带什么来?」
小白没回答。
林远做了早饭——简单的粥,配点腌菜。吃完,收拾完,那扇门还是没动静。
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乱石滩上,石头开始发亮。
小白还在门口蹲着。
「别蹲了,过来。」
小白走过来,在他腿边趴下。
一人一狼,就这么看着窗外。
看了半个时辰。
门还是没动静。
「……今天不会不开了吧?」
话音刚落,门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突然亮——蓝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喷出来,整个车厢都被照得发白。
小白噌地站起来。
林远也站起来。
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是“砰”的一声弹开,像有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然后两团黑影冲了进来。
「卧槽卧槽卧槽——!」
是老陈的声音。他整个人扑进来,踉跄了几步,直接趴在地上。
后面紧跟着又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一边跑一边喊:「关门关门关门!」
是老张。
他冲进来之后,反手“砰”的一声把门推上,然后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林远:「……」
小白:「……」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老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张靠着门,喘得像个破风箱。两人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们……」林远开口。
「等一下……」老陈抬起一只手,「让我……缓一下……」
又过了十秒。
老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跑太急了……太急了……」
「后面有东西追!」老张接话,「黑黑的,老大一个!」
「不是甩掉了吗?」
「甩掉了!但差点没甩掉!」
「那不就甩掉了吗!」
「我差点吓死!」
「我也差点吓死!」
「那你还跑那么快!」
「不跑快就被吃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小白走过去,蹲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俩人是认真的吗」的困惑。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们这次——」
「带了东西!」老陈一骨碌爬起来,「老张,把包袱打开!」
两人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往地上一放。
「你看看!」
两个包袱打开,里面滚出一堆东西——
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罐子,一把断了半截的刀,一捆铁丝,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一堆不知道什么材料的零件,一捆绳子,一把缺了齿的锯子,还有……
「这是什么?」林远指着一个像头盔又不是头盔的东西。
「不知道!」老陈理直气壮,「反正看着能用就拿了!」
「这个呢?」林远指着另一个像锅又不是锅的东西。
「锅!」老张说,「虽然漏了个洞,但补补能用!」
「……」
林远蹲下来,一样一样看。
石头是矿石,有几块好像是铁矿石。铁罐子锈得厉害,但没漏,摇一摇里面有声音,像是干货。断刀的刀身还行,磨一磨能用。铁丝虽然锈了,但绑东西还行。玻璃瓶里的液体……他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
「这什么?」
「油。」老陈说,「能烧的油。」
「哪儿来的?」
「拆了一辆车。」
「……」
林远看着他。
老陈一脸无辜。
「车反正也开不动了,拆点东西怎么了?」
老张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
林远继续看。
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方方正正的,表面锈得厉害,但摸起来很沉。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陈说,「打不开。」
「我们俩撬了半天,没撬开。」老张补充。
林远试着开了开。确实打不开,锈死了。
「有榔头吗?」
老陈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榔头。
林远接过榔头,对着铁盒子的锁扣敲了两下。锈裂开了,盒子“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把刀。
不对,不是刀,是……一截断刃?刀刃断了,只剩半截,但剩下的部分还是亮的,一点锈都没有。
林远伸手拿起来。
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刀刃上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懂,但摸起来很流畅。
神之舌突然动了。
不是尝味道,是一种感觉——这刀,很锋利。非常锋利。虽然断了,但还是锋利。
「这什么刀?」老陈凑过来看。
「不知道。」林远把刀放回去,「但这个是好东西。」
「能换多少吃的?」
林远想了想。
「够你们俩吃一个月。」
老陈和老张对视一眼。
「一个月?!」
「嗯。」
两人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林远,眼睛亮得吓人。
「那……那我们今天能多吃几碗吗?」
林远看着这两张灰扑扑的脸,还有那两双放光的眼睛。
「……坐那儿等着。」
两人立刻在餐桌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两个等开饭的小学生。
小白走过来,在他们旁边蹲下,也盯着厨房。
老陈低头看它。
「你也等着?」
小白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这狼真有性格。」老张嘀咕。
「它就这样。」老陈说,「上次来就这眼神,好像看傻子似的。」
「那它看我们呢?」
「也是这眼神。」
「……」
两人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是傻子吗?」
「不知道,反正先吃饭。」
林远在厨房忙活。
今天食材多——老陈他们带的那几样东西里,居然有一罐腌肉。打开闻了闻,没坏,就是咸得厉害。得泡一泡,去去盐。
蘑菇还有。野菜还有。面粉还有。
他想了想,决定做顿好的。
先把腌肉泡上。然后和面——做面条,劲道的那种。蘑菇切片,野菜焯水,肉泡好了切丝。
锅里烧水,下面条。面条煮好,捞出来过凉水。
另起锅,炒肉丝。肉丝变色,下蘑菇,翻炒,加点盐,加点酱油,最后放野菜。
炒好了,浇在面条上。
拌一拌。
香味飘出来。
老陈的鼻子动了动。
老张的鼻子也动了动。
小白的尾巴摇了摇。
林远端了两大碗出来,一碗放老陈面前,一碗放老张面前。
「吃吧。」
两人拿起筷子——拿筷子的姿势都很笨,两根筷子在手里打架,但这次没人嫌弃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第一口下去。
老陈愣住了——虽然上次已经愣过一次,但还是愣住了。
老张直接傻了。
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面条忘了嚼,眼睛直直地看着碗。
「这……」他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
「面条。」林远说。
「面条能这么好吃?!」
「能。」
老张不再说话,开始猛吃。
老陈也不甘示弱,埋头猛干。
两人吃得呼呼响,像两台人形吸面机。
小白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这两个人比我还能吃」的警惕。
林远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慢慢吃。
老陈吃完一碗,抬头看他。
「还……还有吗?」
「有。」
又盛一碗。
老张也吃完一碗,也抬头。
「我也还要!」
再盛一碗。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林远看着他们。
「你们多久没吃饭了?」
「三天!」老陈说,「这三天都在找东西,就喝了点水。」
「我也是!」老张说,「他跟我说这边有好吃的,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
「那你还说我是饿出幻觉了?」
「那不是没见过吗!」
「现在见过了?」
「见过了!」
「好吃吗?」
「好吃!」
「那就继续吃!」
林远看着这两人一边拌嘴一边猛吃,忽然有点想笑。
这俩人,还真是……
他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全盛给他们。
第六碗。
第七碗。
终于,两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活了……」老陈说。
「活了活了……」老张说。
小白早就吃完了——它只分到一碗,但也满足了,正在舔碗。
老张看着它,笑了。
「这狼真能吃。」
「比你差点。」老陈说。
「我那是饿了三天!」
「它每天都能吃这么多。」
「……」
老张沉默了两秒。
「那它比我厉害。」
「废话。」
两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开着。雾还在翻滚。
「那边……」老陈说,「那边真的很难。没吃的,没喝的,到处都是灰。我们这次能找到这些东西,走了两天,差点被那东西追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张说,「黑黑的,很大,会动。我们跑的时候听见它在后面追,但没敢回头看。」
林远想起刚才门开时雾里的动静。
「以后小心点。」
「嗯。」两人同时点头。
老陈想了想,又说:「那个……我们能再来吗?」
「每周六。」
「那我们下周还来!」
「带东西来。」
「带!」
两人走到门边,回头冲林远挥手。
「下周见!」
然后他们迈进雾里,消失了。
门自己关上。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小白走过来,在他腿边坐下。
「他俩下周还会来吗?」
小白「嗷」了一声。
「带东西来?」
又「嗷」了一声。
「带什么?」
小白没回答。
林远低头看它。
它正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面条汤。
「……你就知道吃。」
小白尾巴摇了摇。
林远叹了口气,给它盛了碗汤。
与此同时。
极高极高处,云层之上。
艾拉坐在花园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下面。
「又来了。」她说。
「谁?」旁边的人问。是那个穿蓝袍的女人。
「上次那个人。」艾拉说,「从门那边过来的。还带了一个。」
「两个了?」
「嗯。两个。」
「带东西了?」
「带了。一堆破烂。」
「那人类收了?」
「收了。」艾拉喝了一口茶,「还给那两个人做了顿饭。」
「什么饭?」
「面条。」
蓝袍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吃吗?」
「看起来挺好吃的。」
「那我们下次也去吃?」
艾拉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不去吗?」
「那是上次。」
「这次呢?」
「这次想去。」
艾拉笑了。
「行啊。」她说,「自己带食材。」
「知道知道,神也得给钱嘛。」
两人一起笑起来。
风吹过花园,花儿摇曳。
云层下面,那辆小车还在。
那扇门关着。
但下周,又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