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齐琳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压在玻璃笔和画了结构式和植物速写的黄稿纸上。
灰蓝色的陶杯里,茶水已经见底了,只剩下一片干瘪的柑橘,和被碾得皱巴巴的薄荷叶,躺在积着的青黄残液中。
很偶尔的时候,她还是会梦回学生时代的午后,自己趴在课桌上睡觉,被点起名来。
“齐琳诺同学。”
梦里的伯莱恩这样叫她,一个伯莱恩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多年以前,那个不到他胸口高、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转专业后就不再用了。
伯莱恩没有留意过。
齐琳诺的挎包挂在衣帽架上,别着她的高级药剂师徽记,镀银的,在远离夜灯的、半明半晦的门边,隐隐映出幽蓝的泛光,像是她的眼睛。
转专业的学生不会更换校袍,只会更换自己的专业铭牌。
伯莱恩偶尔会想象她拿到初级药剂师资格证的那个季节。对于在校考生,资格证会由相应的行会统一寄到学校,随之寄递的还有行会为之推荐的招聘函,再由任课教师交到毕业生手中。许金老师将那牛皮纸的信封递给她时,她一定还穿着学生的校袍,绀青色的布料,洗得有些褪色,但很平整,胸前别着药剂学专业的铭牌,那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什么神情呢?她已经扎着如今的低马尾了吗?还是像在他的课上那样高高扎着?药剂学是她擅长的科目,想必不会再像在他的课上那样无聊,不是画画、睡觉、就是看着窗外发呆了吧?
我有画像呀,老师想看吗?——如果他问的话,齐琳诺一定会这样回答,然后兴高采烈地去翻自己学生时代的纪念画册的。那份清澈的、不带杂质的热忱总是让他感到惭愧。他有什么资格问呢?分明是他自己、那时的自己,从未看向她。现在又有什么脸问她补回那些错过的时光?
如今她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有些泛黄的棉布睡裙,发丝贴在脸上,夹在枕着的手臂与脸颊之间,压出微红的印子。
“……抱歉……老师……”
为什么要在梦里抱歉呢?
“……”
他伸出的手悬在她肩头。
“诺诺。”
他轻轻地唤。
“到床上去睡。”
他的手落下来,碰了碰她的肩,没用什么力,她模糊地嗯了两声,没有睁眼,蹭了蹭自己的臂弯,青发散落。
“别在这里睡……”
她对光暗敏感,在夜间太容易困,又偏要和他挤在书房,伯莱恩将手覆盖在她的肩上,轻推两下,肩头凉凉的。
伯莱恩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只好弯下腰,将手臂穿过她的膝下,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横抱起来。
“……别在课上睡觉……”
话语被折射到梦里,便成了这样一句。
她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没有,只是眼睛睁了下,睫毛眨了下,便又落回去了,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伯莱恩胸口的衬衫,另一只手则垂柳似的软着。
她将头往伯莱恩肩上靠了靠。
“老师……很好闻……”
她嘴角浮现出笑容,眼睛也餍足地眯着,像是吃到了棉花糖,又像是晴天里晒到了太阳,是那样松松软软的、微风中的雏菊似的笑容。
“……”
伯莱恩心下柔软,神色也被暖黄色的夜灯所抹开了,低头在她的额顶落下一吻,很轻,只是唇与肌肤相触。
……用的是你喜欢的皂块,当然好闻了,笨蛋。
梦里的岁月,就在这样想了吗?
伯莱恩不知道。
夜风微凉,玻璃笔静静地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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