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自己的心情,或是压抑内心地行事和生活,会非常辛苦。
“家人爱我们,朋友爱我们,女神爱我们。”
齐琳诺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在她初记事时,哭声似乎如影随形。这并非因为她主观上多么想要哭泣,更多是一种本能。感到不舒服,当然,这是一种笼统的知觉,因为你还没有词汇去判断自己的身体被置于何地,是哪里不舒服、因为什么而又这种感受,是嘈杂,饥饿、黏腻、刺挠还是疼痛?这些一概都无法言说,只好张着嘴巴,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声,然而,泪水和鼻涕淌在脸上从温热到渐渐冰凉,最后黏在脸上的感觉,更难受了。
作为家中的第二个孩子,齐琳诺出生时,因莎作为母亲已经很有经验,能够从一堆哭声里找出症结了。芬图温出生时,是赫尤明娜舅妈来照料,她作为修女,曾受过相应的教育。
“就像小羊羔那样呢……”
赫尤明娜修女有着浅蓝色的长卷发,像是柔软的水波。她是教会抚养长大的孩子,跟随抚养她的赫阿德塞特老修女牧羊,也学到了草药和接生的手艺。她的额发有些长,几乎要盖住她浅金色的眼睛,双颊上有小雀斑,整个人埋在简朴的灰白色亚麻长袍里,只有鬓边夹头纱的是烧制石英雕刻的茉莉发卡,衬托得她有些苍白的脸,整个人很温润。
她没有孩子,或者说教会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因莎的弟弟里昂常常带她骑在巨蜥的背上,她会掏出胸前挂着的、一枚拇指大小的陶哨,一吹哨,身后她放牧的羊群便像翻滚的雪球似的跟上来。
因莎不太会和她相处,只是保持着一贯的爽朗和作为长姐的怜爱。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因莎不太信女神。
“你说,我妈死的时候,应该不痛吧?”
“是的。女神慈悲,分摊了我们的血肉之苦。我们可以相信这一点。”
“是吗……那就好。”
齐琳诺出生时,赫尤明娜修女自然也来帮衬。
“这孩子白白的,青色头发,像你呢!”
因莎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莫勒还是强硬地要求她躺在床上,还特意叫来了自己的妹妹弥埃,在家住上一个季节,很是热闹。
赫尤明娜从因莎怀中接过小羊羔似的齐琳诺,她被护理得很好,襁褓干燥而温暖,没有哭,脸上刚出生时的皱纹已经舒展开来了,白皙的面庞像一块温热的软玉,一双小小的银色眼眸困倦地眨着,眼皮几乎要连在一起。
婴儿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对眼前这条亮亮的水色绸带有了好奇,她伸手抓住一缕赫尤明娜垂下来的长发,扯了扯。
“哎呀……小坏蛋……”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呢?齐琳诺忘记了。哭泣的记忆变得很遥远。
眼角的肌肉长开,仿佛还有些习惯的残余。几岁的她伸出手,和芬图温抢一块蜂糖饼干。
“不行!这份是希达给我的,改天给你买别的!馋死鬼!”
齐琳诺便咬着唇,站在原地,眼睛鼓成金鱼,眼泪开始掉,然后开始抽鼻涕,最后“哇”地一声哭起来,抱着哥哥的腿。
“哎呀!哭也没用!不给不给!”
“怎么啦你们?你欺负诺诺啦?多大的人了,跟小孩较什么劲?她想要你就给嘛!”
因莎一贯是懒得多管的,听见哭声,从厨房探出个头,便一刀切,毕竟作为长姐,她往往也是什么都给了弟妹。
“不!行!”
芬图温斩钉截铁,把手上香甜的油纸包举得很高,一边推开腿上这个小鼻涕虫。
“嘿——你这孩子——”
因莎便只好作势要冲出来。
“好啦好啦……”
莫勒一贯是和事佬的,本想窝在藤椅上躲事的他放下了茶杯,蹲下身,把齐琳诺拉过来。
“诺诺不哭。”
见人多起来,齐琳诺哭得更厉害了。
“诺诺要是能忍住不哭,爸爸明天带你出去买栗子蛋糕,好不好?”
“爸爸……说话算话……”
“嗯,拉钩哦。”
她把小小的小指勾住莫勒粗粝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
因莎便使眼色,示意芬图温快拿着自己的饼干躲开,自己手里还拿着汤勺。
齐琳诺抬起手,开始抹自己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因莎便从自己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准备自己上手一抹了之。
莫勒摇摇头,把手帕接过来,递到齐琳诺手里。
“自己擦掉哦。是约定。”
齐琳诺抽了两下鼻子。
只是,哭泣变得很没有必要。
栗子蛋糕很甜。
那么,如果不爱呢?
齐琳诺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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