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黑那套关于“进化”的狂热理论,沈青梧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反驳。
“行,行,都随你。”
她摆了摆手,那动作充满了放弃抵抗的疲惫。她走到玄关,弯腰换上自己的鞋子,甚至没有抬头看小黑一眼。
“但是,在你享受你的‘进化’成果之前,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当整个晏氏集团,乃至整个世界,都发现‘晏宗鸣’这个人彻底消失了以后,你该怎么解释。”
“是用‘晏小黑’这个身份去继承千亿家产?还是告诉那些董事,你们的总裁因为工作过于努力,把自己裂成了两个品种不同的猫娘?”
她站直身体,打开门,门外的光线勾勒出她疲惫的背影。
“我先回家了。”
“拜拜”
“……青梧,再见。”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沈青梧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那间充满魔幻色彩的公寓,彻底隔绝在身后。
出租车在城市的主干道上行驶,窗外的摩天大楼与车流光影飞速向后掠去。沈青梧靠着车窗,看着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城市机器,它正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为了生存、为了欲望而奔忙。
晏宗鸣曾经是这个机器最顶端的齿轮之一。而现在,这个齿轮裂了。
小黑那番话,又在她脑海里回荡。
“一个完美的‘核心程序’。”
沈青梧不得不承认,从极端的功利主义角度来看,小黑的理论……是成立的。
一个剔除了所有情感内耗,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决策者,在弱肉强食的商业世界里,无疑是更强大的。那是一种非人的、机器般的强大。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一个叫“晏宗鸣”的人,一个有着完整社会身份、法律关系和人际网络的主体,要如何凭空消失?又如何让一个来历不明的“远房堂妹”——晏小黑,来接管这一切?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演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社会学、法学和……玄学混合难题。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家庭医生的职责范围。
她是不是……真的该考虑辞职了?开一家动物救助站,每天面对那些单纯的、不会分裂成两个的猫猫狗狗。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小动物救助站的蓝图:要有一个洒满阳光的玻璃房,要有最柔软的猫抓板,要给每一只被救助的流浪动物都起一个……正常点的名字。
比如,一只黑猫就叫“煤球”,绝对不能叫“小黑”。
出租车停在了她家公寓楼下。
当她走到公寓楼门口,看到那个倚靠在单元门禁旁的身影时,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一次绷紧。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形高大,气质沉稳。是晏宗鸣的首席助理,许诺。
他看到沈青梧,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焦虑。
“沈医生。”他迎了上来,“我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您都没接。我有些担心,所以就冒昧过来了。”
沈青梧摸了摸包里的手机,才发现早就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抱歉,许特助,”她不动声色地回答,“手机没电了。有什么急事吗?”
“也……也不是什么急事。”许诺的笑容有些勉强,“主要是关于晏总的身体状况。他今天突然取消了所有行程,我有些不放心。晏总他……是不是很严重?”
沈青梧的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说实话吗?
“许特助,情况是这样的,你的老板,晏宗鸣先生,因为长期007加上生活作息紊乱,触动了某种神秘的玄学开关,肉身和灵魂发生了重构,现在分裂成了两个身高约一米五、形态酷似猫科动物、性格南辕北辙的少女。一个叫晏小白,一个叫晏小黑,目前正在他的公寓里为了‘是否合体’这个终极哲学问题而进行着激烈的内部斗争。”
她都能想象出许诺听完这番话后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怜悯,最后是迅速掏出手机,为她预约城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
她抬起头,迎上许诺关切的目光,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微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地平稳。
“不严重,”她说道,“就是……被他那两个堂妹闹的。”
许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困惑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作为跟在晏宗鸣身边最久的人,他当然知道他的老板没有任何所谓的“堂妹”。晏家的家族谱系图他能倒背如流,别说堂妹,连远房的表亲都屈指可数,且早已在之前的权力斗争中,关系断的干干净净。
这两个“堂妹”,是凭空冒出来的。
但许诺是个聪明人。他没有追问这两个堂妹的来历,也没有质疑这个说辞的真实性。他只是迅速地捕捉到了沈青梧话语里那份不自然的疲惫,以及她眼神深处想要掩饰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混乱。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突然出现的堂妹”、“晏总身体抱恙”、“沈医生彻夜未归”这几个信息点串联起来,瞬间脑补出了一场狗血淋头的豪门大戏——大概是总裁金屋藏娇,结果后院起火,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情人闹得焦头烂额,以至于连工作都顾不上了。而沈医生,则倒霉地被卷入这场情感纠纷,成了收拾烂摊子的最佳人选。
这个解释虽然俗套,但比起“老板分裂成了猫娘”,显然更符合正常人的逻辑。
许诺脸上的困惑褪去,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的体谅,“那晏总的家事,我们做下属的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将话题巧妙地拉回了工作的轨道,既表达了关心,又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只是……董事会那边催得紧,欧洲的并购案也到了关键时刻,离了晏总实在是不行。”他的目光真诚地看着沈青梧,话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不管老板在闹什么别扭,都请您这位“能说得上话的人”赶紧把他哄好,让他回来上班。
“希望晏总能早日调整好状态,回归工作。”许诺最后总结道。
沈青梧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总算是暂时蒙混过关了。
“我会转告他的。”她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个帮皇帝掩盖私生活的后宫总管。
她明白,自己就是那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