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个摆出胜利姿态、小脸上一片肃穆的小白，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东倒西歪、哀嚎不止的混混，耳边是围观人群的惊呼、议论以及手机摄像头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坏事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小白的手腕。小白还沉浸在“制裁邪恶”的英雄情结里，被她这么一拽，有些茫然地回过头：“青梧？”
“跑！”
沈青梧只吐出了这一个字，便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拉着小白，朝着人群的缝隙里钻去。她们身后，是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以及好事者高喊着“别跑啊”、“打人啦”的叫嚷。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警笛声渐渐远去。沈青梧这才敢放慢脚步。
“青梧……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小白扶着膝盖，她不解的问道，“我们不是打赢了吗？星辰战士打败了坏人，不应该等着警察叔叔来发奖状吗？”
沈青梧抬头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该怎么告诉她，这个世界不是特摄片，这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只有复杂的法律条款和更复杂的社会舆论。在这里，“当街将三人打至重伤”，不管起因是什么，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被带回警局，然后面临一连串的问询、调查，甚至起诉。
“因为……”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警察叔叔今天……不发奖状。”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小巷里穿行，最后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坐上车，沈青梧报出地址后，整个人便瘫在了后座上。
一路无话。
回到那间熟悉的顶层公寓，推开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小黑已经在客厅里了。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以及她面前那个投屏上闪烁的光，将她的背影勾勒成一道剪影。
投屏上正在播放的，是一段画质粗糙、镜头晃动严重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着宽大卫衣、戴着棒球帽的白发少女，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用一套干净利落到近乎残忍的招式，将三个成年男性瞬间放倒。视频的收音效果很差，但还是能隐约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嚓”骨裂声，以及女孩中气十足的“星辰战士——变身！”。
视频的标题写着：
《震惊！步行街惊现暴力白毛萝莉，一招制敌，功夫少女还是黑道打手？》
视频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这速度！是加了特效吗？”
“那男的手腕是不是断了？看着都疼！”
“中二病拯救世界？喊着变身口号打人可还行？”
“人肉！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怎么这么暴力！”
“已报警，不谢。”
小黑缓缓地转过身。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鬼火一般冷冷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星辰战士，”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玩得开心吗？”
小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再是特摄剧里单纯的“打败坏人”，而是牵扯到了“警察”、“舆论”和“追究责任”这些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复杂词汇。但她内心的英雄梦想还没有完全熄灭，那份属于星辰战士的骄傲让她无法轻易低头认错。于是，她只是站在那里，紧紧地抿着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不服。
她怕小黑，怕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也怕她那冰冷的话语。但这一次，她不想完全屈服。
“我没错。”她小声地嘟囔着，“他们是坏人。”
“你说什么？”小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说他们是坏人！”小白鼓起勇气，抬高了音量，“他们抢别人的东西，还想欺负我！星辰战士的守则第一条就是，绝不能对邪恶视而不见！”
小黑看着她那副“我没错，我正义”的模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很好。星辰战士。”她点了点头，“那你准备好以‘星辰战士’的身份，去跟警察解释你为什么会打断一个人的手腕，打脱臼另一个人的胳膊，并且打塌第三个人的鼻梁了吗？”
“我……”小白语塞了。
“我管不了你。”小黑的耐心彻底告罄，她转过身，不再看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解决。蹲局子也好，被送到少管所也好，那是你的事。”
眼看气氛就要彻底冻结，沈青梧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打圆场。她给小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话，然后走到一旁，拨通了许诺的电话。
当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今天下午发生的“意外”后，却听得许诺说：
“沈医生，您别担心。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沈青梧一愣。
“是的。”许诺解释道，“我一直在通过最高权限，监控着公司的网络舆情。那段视频刚一出现，我就让技术部门进行干预了。同时，我也联系了步行街辖区的派出所。”
“事实是，您说的那三个混混，在骚扰……晏小姐之前，刚刚摸走了一位女士的手机。这一切，都被路边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所以，晏小姐的行为，最多算是‘防卫过当’，但鉴于对方是具有盗窃行为的在逃嫌疑人，警方那边不会深究。我已经让法务部的人过去沟通了，一切都会被压下来。”
沈青梧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许诺这个首席助理，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过，沈医生，”许诺话锋一转，“这件事也提醒了我们。小**和黑总……她们都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身份。一个能在社会上行走，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而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挂了电话，沈青梧将许诺的话转述给了小黑。
“一个合理的身份……”小黑低声重复着，她踱步到沙发前，打量着那个还噘着嘴、一脸不服气的小白。
她那颗属于商业帝王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既然，”小黑停下脚步，“你这么喜欢打架，这么喜欢当‘星辰战士’……”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么，从今天起，‘晏小白’这个身份注销。”
“你不再是‘晏宗鸣’的组成部分，也不再是需要被藏在家里、偶尔拉出去合体的‘下半身’。”
“你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职位。”小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让沈青梧觉得有些不妙。
“降级。”她说出了那个词。
“从即日起，你调任至晏氏集团安保部，职位是……实习组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