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将身体缓缓沉入温热的池水中,那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住每一寸肌肤,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一点点熨平。水面没过她的肩膀,只有脖颈和脑袋露在外面,枕着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岩石。
水汽蒸腾,在微凉的晚风中凝成白色的雾,模糊了远处红枫的轮廓,也模糊了她的思绪。
就在她快要在这片舒适中昏昏欲睡时,隔壁的院落里,传来了一阵打闹声。
“呀!小白!你别泼我!”
那是小黑恼怒的声音。
“是你先用尾巴甩水的!”小白不服气地反驳,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大的水花声,伴随着她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雾气中滚动。
沈青梧的神经,在听到这阵嬉闹声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原来她们在隔壁的池子。
隔着一道竹篱墙,少女们的交谈断断续续地传来。
“熊哥说明天要教我新的锁技!”
“无聊。”
“那……那青梧姐姐明天会不会来看我?”
“不知道。”
“小黑,你后颈的针眼还疼吗?”
……
一片长久的沉默。
“不疼了。”过了很久,小黑才闷闷地回答。
沈青梧把毛巾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半是享受,半是无奈地听着。
那两个小家伙,精力旺盛得不像话。
“青梧姐姐,这个水里好像有股淡淡的药味,”小白的声音从篱笆那边传来,好奇地问,“是治病的吗?”
“是硫磺和一些矿物质的味道,”沈青梧懒洋洋地回答,“对皮肤好,也能缓解肌肉疲劳。你今天把黑熊摔成那样,明天起来该肌肉酸痛了,多泡一会儿有好处。”
“哦……”小白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小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屑:“这算什么。最早的时候,‘我’曾曾祖父那会儿,这池子里泡的可不只是矿石。”
“那还泡了什么?人参吗?”沈青梧问。
“泡过药材,也泡过食材。”小黑开始讲故事,“据说当年为了研制一道叫‘百鸟朝凤’的汤,他把几十种珍禽扔进这池子里,用温泉水煨上三天三夜,想取其精华。结果嘛,整座山的鸟屎味儿,熏得半个月没人敢上山。”
沈青梧额头上的毛巾滑了下来。她睁开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们家,最早是做饭店生意的?”
“算是吧。”小黑回答,“一百多年前,曾曾祖父在南城开了家酒楼,叫‘晏宾楼’,靠着几道家传的菜谱,也算是攒下了第一笔家业。”
“那后来呢?”沈青梧追问。她对晏宗鸣的商业帝国有所了解,那是一个涵盖了金融、地产、高新科技的庞然大物,怎么也无法将它与一家卖菜的酒楼联系在一起。
“后来?后来打仗,家道中落,酒楼也关了。直到八十年代,‘我’爷爷那辈,才靠着那些从战火里留下来的残破菜谱,重新把家业做了起来。”
“靠菜谱复兴家业?”沈青梧更糊涂了,“难不成你们家现在还开着连锁餐厅?”
“不,”小黑否定道,“你知道晏氏集团现在最核心、利润最高的产业是什么吗?”
“生物工程。”沈青梧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公开信息。晏氏旗下的生物科技公司,在基因编辑和合成生物学领域,是全球的领头羊。
“这就对了。”小黑说。
“对什么?”沈青梧彻底跟不上她的思路了,“这哪里相关了?”
小黑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给沈青梧这个外人解释清楚这其中盘根错节的逻辑。
“那些菜谱,记录的不仅仅是烹饪方法,”
“更重要的,是如何通过特殊的食材搭配、精准的火候控制、以及一些近乎巫术的炮制手法,来激发食材中最深层次的‘风味’。‘我’的曾曾祖父认为,每一种生物体内,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本味元’,那是构成其风味的最终密码。他一辈子都在试图破解这个密码。”
“到了八十年代,我爷爷那辈,有了现代科学的工具。他们用科学的方法,去解构那些古老的菜谱。比如,为什么某一味香料必须在特定的时辰采摘,经过七蒸七晒后,才能与某种野菌同煮?用科学的语言来解释,就是这个过程能最大限度地催化出一种特殊的呈味氨基酸。”
“再后来,从分析,到仿制,再到……创造。”小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家族传承的骄傲,“我们不再需要去寻找那些稀有的食材。我们可以直接在实验室里,通过基因工程和酵母菌发酵,合成出任何我们想要的味道。从最纯粹的鲜味,到最复杂的复合香气。我们今天能让一块人造肉,吃起来比顶级的神户牛排还要鲜美多汁;明天就能让一杯普通的合成饮料,拥有比陈酿了五十年的威士忌更醇厚的口感。”
“晏氏集团如今的生物工程帝国,其基石,就是那些百年前的旧菜谱。我们只是把‘烹饪’这件事,从厨房搬到了实验室,从锅碗瓢盆,换成了发酵罐和基因测序仪。”
“所以,”小黑做出总结,“我们依旧是在做餐饮生意。只不过,我们的客户,不再是走进酒楼的食客,而是全世界所有需要‘味道’的食品公司。”
听完这番宏大叙事,沈青梧靠在池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所以,”她幽幽地开口,“你们家现在还在研究那道‘百鸟朝凤’汤吗?”
“在,”小黑回答,“只不过,现在我们用的是细胞培养的鸡肉和模拟的‘百鸟’风味分子。据说,最新的3.0版本,已经能模拟出百分之九十二的原始风味了。”
沈青梧把湿毛巾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行了,别想那锅汤了。”小黑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沈青梧对“科技与狠活”的无限遐想。
“一会洗完了,带你尝尝我们晏家正经的家传菜。这里有阮爷爷坐镇,味道可比你平时在外面吃的那些东西好多了。”
“阮爷爷?”
“阮爷爷做的菜最好吃了!”小白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了!尤其是那道松鼠鳜鱼,还有桂花糯米藕!”
小白那声欢快的“阮爷爷”让隔壁池子里的小黑沉默了。
“可惜了。”
过了很久,小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现在不能跟他相认。”
“‘我’现在,不是晏宗鸣了。”
小白那边也安静了下来。
“爷爷……”小黑的声音更低了,“阮爷爷他,一直说,等‘我’长大了,想跟‘我’喝一杯。”
“他自己酿的‘松醪春’,从我十岁那年就开始埋在后山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他说,那是给我十八岁成人礼准备的。结果我十八岁那年,忙着跟二叔他们争家产,连家都没回。那坛酒,就又多埋了几年。”
“后来……后来每次回家,他都念叨,说晏家小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一样,陪他这个老头子坐下来,安安生生地喝顿酒,而不是整天绷着一张脸,跟谁都欠了他几百个亿似的。”
“他说过很多次,但基本……没有机会。”
隔着竹篱墙,能听到小黑爬出水池的声音。
“没事,”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镇定,“你们能吃到好吃的就行,我反正只吃生肉。”
沈青梧不知道小黑是真的振作起来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给自己那颗已经开始产生裂缝的“核心程序”打上补丁。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间呼啸而过。
那风声凄厉,像鬼魅的哭嚎,卷起了漫山遍野的松涛,将整座山庄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战栗之中。温泉池上空蒸腾的雾气被瞬间吹散,露出深蓝近黑的夜空。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曳,光影在地上疯狂地舞动。
紧接着,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所有的光亮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