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菜肴,其滋味印证了阮爷爷的手艺。那道“松鼠鳜鱼”,外壳酥脆到一触即破,内里的鱼肉却嫩滑如豆腐,酸甜的芡汁恰到好处地包裹住每一寸鱼肉,既开胃,又不会过分甜腻。
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晏家的菜谱上。
阮爷爷说起,山庄的书库里,还珍藏着当年晏家发迹时最原始的那几本菜谱。那不是印制的书本,而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用楠木盒子装着,轻易不示人。
“传说啊,”阮爷爷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当年老太爷在后厨钻研新菜,有一晚,试做一道用鲜鱼和百花蜜调制的羹汤,那味道香得,据说连后山的野兽都跑下山来,围着厨房打转。”
“更奇的是,有一只猫,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竟跳上窗台,对着那锅汤‘喵喵’直叫。老太爷心善,就盛了一碗给它。那猫吃完,竟对着老太爷拜了三拜,然后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后来啊,这事就传开了,都说那是山里的猫仙。从那以后,老太爷每次试做新菜,都会先在后院摆上一份。那猫仙要是来吃了,这道菜拿到晏宾楼里去卖,就一定能成爆款。要是猫仙闻了闻就走了,那这菜就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得改。”
阮爷爷说着,目光慈爱地落在正埋头与一块桂花糯米藕作斗争的小白身上。
“据说啊,那猫仙的样子,就跟咱们小白似的,也是一身雪白的毛,可爱得很。”
吃完饭,沈青梧婉拒了管家安排的夜间茶点。连日来的紧绷与今晚的惊魂,让她只想快点回到房间,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山庄的夜格外地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廊柱在灯笼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她前行的脚步而摇曳。
她走到自己那间小院的门口,正要推开院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廊柱尽头的黑暗。
黑暗里,那两点猩红,又出现了。
猫仙。
这个念头在沈青梧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自从在那间公寓,一个大活人分裂成两个猫娘之后,沈青梧的世界观就已经被砸得稀烂,如今再多一个“猫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由各种精怪神仙构成的里世界,与她所熟知的、由物理定律和医学常识构成的表世界并行不悖。
按照阮爷爷的说法,那猫仙似乎并非什么不祥之物,它更像是个挑剔的美食家,一个能预判市场爆款的吉祥物。但即便如此,沈青梧依旧觉得脊背发凉。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自己那间小院的院门。
她不敢完全回过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去瞟。
那点猩红没有因为她的加速而远去。
它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像悬浮在空中的血珠,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距离。
越来越近。
心脏狂跳。
沈青梧猛地拉开院门冲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闩死死地插上。她的后背紧紧抵着门,大口地喘息。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两点猩红的光被隔在了门外。然而,门板并不能隔绝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头,在她每一寸皮肤上游走。
不能待在这里!
沈青梧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凭着本能,她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跑。
但山庄太大了,每一处院落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相似的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是另一片摇曳的竹林。她像被困在迷宫里,无论怎么跑,都逃不出这片由木头与石头构筑起来的牢笼。
她跑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这里似乎久未修缮,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灯光,只有远处主楼透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栋小楼的轮廓。
她推开小楼的门,躲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像是一个储藏杂物的仓库,堆满了各种看不清形状的家具。
这里没有窗户。
沈青梧将门死死关上,摸索着将门栓插好。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然而完全没法安心。
这里空气不流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间密室里的氧气正在被自己一点一点耗尽。胸口开始发闷,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黑暗中,那些家具的轮廓像活了过来。它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交错,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
“这是幻觉……是幻觉……”
这是缺氧导致的幻视。只要打开门,只要呼吸到新鲜空气,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她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叫。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砰!”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柱驱散了黑暗。
“沈医生!”
光柱后,黑熊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稳稳地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没事吧?”
沈青梧被那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无力地靠在黑熊的臂弯里。
另一个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看来,”小黑没有看沈青梧,而是冷冰冰的说道:“山庄里来了不速之客。”
……
沈青梧是被一阵浓郁的茶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房间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是令人心安的气味。
“醒了?”
小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青梧撑着身体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她看见小黑正坐在窗边的茶台前,黑熊则笔直地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喝点东西。”小黑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桌子对面,“阮爷爷特地让人送来的‘安神茶’,说是用什么山里的老茶树叶子炒的。”
沈青梧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
“你看到的那个红点,”小黑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我们初步推断,是某种特制的微型无人机。”
“无人机?”沈青梧皱起了眉头,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不祥的猩红。那东西给她带来的感觉,可不像是冰冷的机器。
“安保部在后山找到了这个。”小黑从旁边拿过一个证物袋,扔在桌上。
袋子里装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骸,像是某种高强度复合材料。残骸边缘有被高温熔断的痕迹。
“热成像扫描显示,它在坠毁前,机体温度异常高。我们的信号屏蔽系统对它完全无效,它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庄的安保网络,像一个幽灵。”小黑冷静地说道,“常规的无人机做不到这一点。这背后的人,技术很高明。”
她沉下了声音。
“最关键的是,这个山庄的安保系统,是独立于晏氏集团主网络之外的。它的防御等级和布防图,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它能这么轻易地摸进来,只有一种可能。”
“有内鬼?”沈青梧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