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小黑说。
沈青梧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跟她没有关系。她是医生，不是保镖，更不是商业间谍。抓内鬼，调查那个神秘的无人机，这些都属于晏宗鸣的世界。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经历的一切。那灼灼如炬的猩红，那间储藏室里令人窒息的霉味，以及那些从墙壁上涌出来的扭曲黑影。
她的神经始终无法放松。
就在这时，一阵几乎要被窗外风声掩盖的轻柔敲门声传来。
叩、叩。
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屋里人的怯懦。
这声音，像一只小猫正用肉垫轻轻地拍打着门板。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门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是小白吗？”
“嗯。”
沈青梧拉开门。
眼前，小白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安保部制服，那衣服大了一号，将她娇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滑稽。军靴也明显不合脚，过长的裤腿被胡乱地塞进了靴筒里。
“青梧姐姐……我可以进来吗？”小白问道。
沈青梧侧过身，示意她进门。她拍了拍床，让小白在床沿坐下。
小白乖乖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是小黑……让我来的。”过了半晌，小白才开口，“她说，今晚不太平，让我过来……保护你。”
“当然，”她补充道，“我自己也想来。”
“青梧姐姐，你睡吧，”小白柔声对沈青梧说道，“我守夜。”
沈青梧看着她，这个在努力扮演一个守护者角色的少女。
“你也睡吧，没事的。”她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柔软的白发从指缝间滑过。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环顾四周，这间客房里，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双人床。
一起睡？
尽管现在的小白，是个看起来纯洁无害的小可爱。但她的本质是晏宗鸣。一个三十多岁、心机深沉、能让整个商业圈闻风丧胆的男人。
和晏宗鸣睡在同一张床上？
沈青梧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比在储藏室里看到那两点猩红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我睡沙发，你睡床吧。”沈青梧说道。
“这怎么可以！”小白立刻反对，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来保护你的，怎么能让你睡沙发？”
“那就都不睡？”沈青梧笑笑，“我们聊聊天。”
话虽如此，她却想不到该找什么话头，只能端着茶，静静地看着小白。
“其实，我也怕消失。”
突然，小白低声说道。
沈青梧心里一震。她知道，小白指的是那日在花园中发生的异变。
她放下茶杯，凝视着小白的侧脸。灯光在她雪白的绒毛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双蓝色的眸子更加纯净。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小白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这个由晏宗鸣的童真与天性所构成的“人格”，正在努力地适应着这个世界，也在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存在意义。她学习着如何控制身体，如何与人相处，甚至尝试着像一个星辰战士那样，去守护自己所珍视的。
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分裂体，一个依附于主体而存在的影子。一旦融合发生，她便会彻底消失。
“我能感觉到，”小白继续说道，“其实，小黑也不想合体。”
沈青梧的心头一震。
“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想要我，还是……和我一样，只是怕消失。”
小白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哀伤。沈青梧很清楚，她面前的这个小女孩，是由一个冷酷无情的商业巨擘分裂而来，这也是属于‘他’的哀伤。
“你说，她怕消失？”沈青梧轻声问道。
小白点了点头。
“她总是那么要强，好像什么都不怕。”她吸了吸鼻子，“可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心里也很害怕。她害怕失去对一切的掌控，害怕变得无能为力，也害怕……再也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没法证明自己是那个永远正确的‘晏宗鸣’。”
“那你呢？”沈青梧握住了小白的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你觉得，自己现在是晏宗鸣吗？”
小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喃喃自语，“我继承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甚至他的某些习惯。但我又不是他。我喜欢看《星辰战士Hyperion》，喜欢吃甜食，喜欢被人保护，这些……都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她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迷茫。
“大概……不是吧。”她叹了口气。
“那我是谁呢？”她又问道，“我……又该成为谁呢？”
沈青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支持小白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无异于宣判了晏宗鸣的死亡。她拿的是晏宗鸣的薪水，她的职责是维护“晏宗鸣”的健康与存在，而不是为一个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连法律身份都没有的“衍生物”争取独立权。这不仅仅是背叛，更是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否定。
可是，她又怎么能忽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成为”的生命？小白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哭泣和恐惧的情绪集合体了。她有了自己的喜好，有了自己的朋友，产生了对善恶的朴素认知，现在，她甚至开始了对“自我”的追问。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一个“人格碎片”，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
更重要的是，沈青梧喜欢她。
她喜欢小白毫无杂质的笑容，喜欢她看特摄片时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喜欢她笨拙地试图保护自己的样子，也喜欢此刻她眼中那片因迷茫而显得更加清澈的蔚蓝。
她无法回答“你是谁”，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意味着审判。
“那你……想成为谁呢？”沈青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山风吹拂松涛的声音。
小白低着头，她的小脚在床沿晃来晃去，军靴的鞋带松开了，她却没有发觉。她在专注地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悲伤。那双蔚蓝的眼瞳里，倒映着沈青梧的身影：
“我想成为一个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