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阮爷爷的生活节奏都被彻底打乱。
他在厨房里处理食材,小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用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阮爷爷,为什么切这个笋要从中间下刀,而不是从头切?”“阮爷爷,这个鱼腥线要怎么才能抽得又快又干净?”“阮——爷——爷——”她像一台永动机,问题一个接一个,拖长的尾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阮爷爷难得的失了手。他在给一道“开水白菜”吊汤时,因为分神回答小白关于“为什么开水白菜里没有开水”这种哲学问题,导致撇去浮沫的动作慢了半拍,那锅本该清澈见底的高汤,染上了一丝他无法容忍的浑浊。
他只能黑着脸,将整锅汤倒掉重来。
午后,阮爷爷习惯在庭院的躺椅上小憩。沈青梧便会“恰好”搬来茶具,在他身旁坐下,一边为他沏茶,一边“不经意”地向他请教各种关于药食同源的古方偏方,从“何首乌炖鸡对改善发质的科学依据”聊到“用艾草泡脚是否真的能促进末梢血液循环”。
阮爷爷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好几次,沈青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一种不耐烦的信号。
直到晚上,阮爷爷终于露出了疲态。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对着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拔丝山药怎么才能拉出最长的丝”的小白摆了摆手。
“不聊了,不聊了,”他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疲惫,“老头子我骨头散了,得回房歇着了。你俩也早点睡吧,别熬夜。”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小白和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将他送到院门口,像两个尽职尽责的小尾巴。
“阮爷爷晚安。”
“嗯,晚安。”
阮爷爷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就在他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抬起头,朝着门口走廊上方的监控瞥了一眼。
然后,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那一瞥,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刺激到了小黑精心布置的监控网络。
阮爷爷在看监控。
他不是无意中扫过,而是特意看向那个隐藏在屋檐角落里的摄像头。
他知道那里有监控。他知道此刻正有另一双眼睛,透过这个镜头在看着他。
这已经不是试探。这是警告。
“黑总,”屏幕里,许诺的声音有些迟疑,“需要我们现在就……?”
“不用。”小黑打断了他。她关闭了通话,也将所有关于阮爷爷的监控画面全部最小化。
她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那本笔记。破译程序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她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是那个天真的小白,还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医生。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金瞳里倒映着一行行透着诡异的字迹。
那不是严谨的科学记录,也不是工整的家族历史。
那是一个传说。
一个关于百年前,晏家如何因对“本味元”的极致探究,而触怒了山中精怪的故事。
笔记上没有用“猫仙”这个温和的词,而是——猫妖。
传说,那猫妖是这座山林真正的守护者,它能品尝出万物的“本味元”,也能守护住万物的“真性”不被凡人所窥探。
而晏家的先祖,那个痴迷于解构风味的厨子,他的行为,在猫妖看来,是一种亵渎。他在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剖解属于神明的密码。
于是,猫妖降下了诅咒。
“凡晏氏血脉,欲穷尽天下‘本味’者,必先割裂己身之‘本味’。其魂魄离散,其真性流失,化为非人之貌,永世不得完整。”
诅咒的具体内容,笔记上只记载了这几句谶语般的话。没有更多解释。
小黑继续看着文本。当破译程序将笔记中那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建筑术语与堪舆图样,与“闻松涧”山庄的平面设计图进行比对时,屏幕上跳出的结果令她更为震惊。
根据笔记的记载,这座山庄,从百年前建造之初,就不是为了给人住的。
它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回廊,每一座假山,甚至每一棵古树的位置,都并非出于美学或风水的考量。
那是一个阵法。一个巨大的、以整座山谷为基盘,以温泉地热为能源,以晏家人的血脉为核心的……捕兽笼。
或者说,是一个祭坛。
笔记中,晏家先祖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笔触,描述着他的伟大构想。他认为,那只被他称为“猫仙”的山中精怪,是“本味元”的具象化身,是风味的源头,是开启终极美味的钥匙。
他建造这座山庄,就是为了“捕获”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饲养”它。
温泉是温养它的灵脉,后山的奇珍异草是喂养它的食粮,而山庄的整体布局,则是一个巨大的“锁灵阵”,旨在将它的“真性”永远地锁在这片山谷之中,使其无法逃逸,只能为晏家的“本味元”研究,源源不断地提供“灵感”和“素材”。
笔记里有一张残破的图样,上面用标注了几个关键的阵眼。小黑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飞速扫过。
分裂,源于血脉的诅咒;山庄,则是捕猫笼。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能将一切不合理都合理化的解释。
她咂了咂嘴。
事到如今,她再也不能用纯粹的逻辑和理性的眼光,去看待眼前这些玄幻故事了。
毕竟,她自己,连同小白,就是这个玄幻故事最直接荒诞的产物。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最终指向了阮爷爷。那个慈眉善目,做得一手好菜,将晏家秘辛娓娓道来的老人。
小黑决定去找他摊牌。
这不是一次审判,更不是兴师问罪。她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给老人定罪。她只是想知道答案。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看着晏宗鸣长大的男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厨子那么简单。他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关于诅咒,关于“本味元”,关于晏家这根在百年风雨中扭曲生长的血脉。
傍晚,小黑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敲响了阮爷爷的房门。
门开了。
“来了?”阮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他端起茶壶,给小黑面前的茶杯斟满。
“尝尝,”他说,“雨前采的野茶,去腥解腻。”
小黑没有动那杯茶,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脸。这张脸,在晏宗鸣的记忆里,等同于温暖、食物和家的味道。可现在,这张脸的背后,却可能隐藏着最深的背叛。
阮爷爷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来访。他甚至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就先一步抛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穿透了小黑那副少女的外壳,似乎直接看到了她体内那个正在挣扎的灵魂。
“你觉得自己是晏宗鸣吧?”
小黑点了点头。
“我是他的理性,他的野心,他的攻击性。”她的声音平稳得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是让他成为‘晏宗鸣’的核心。”
阮爷爷冷哼一声。
他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将杯沿凑到唇边,热气氤氲了他眼中的神色。
就在这时,透过窗棂,在庭院那棵老松的墨色剪影旁,那个红点凭空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