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迫不及待啊。”小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紧张，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红点，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阮爷爷身上，“他们就在等着我承认自己是‘晏宗鸣’的这一刻，对吧？”
“这茶，这房间，甚至你我之间的这场对话，都是事先布置好的舞台。只要我踏进来，坐下，开口，承认……这场戏就算开锣了。”
她微微前倾，俯到阮爷爷耳边。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或者说，是我的‘本味元’。”
话音刚落，一股异样的气味，从房间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茶香，也不是檀香。那是一种带着金属甜腥味的化学气息，很淡，却极具穿透力。
吸入式麻醉剂。
风从门窗的缝隙里倒灌进来，那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密闭的房间。
阮爷爷却不慌不忙。他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很了解晏宗鸣，”他放下茶杯，看着小黑的眼睛，“自傲、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递过来的东西。他不会喝这杯茶的。”
说着，他在小黑的注视下，提起那把紫砂茶壶，将里面剩下的茶水，全部倾倒在了身旁一盆兰花的泥土里。
抗麻醉的拮抗剂。
预想中的倒下没有发生。
那股甜腥的气味越来越浓，房间里的光线在她视野里拧成了麻花，天旋地转。但小黑的身体只是晃了晃，便重新站稳了。她甚至还抬起手扇了扇风，仿佛只是在驱赶耳边恼人的苍蝇。
“不错的剂量，”她的声音因麻醉剂的影响而有些含混，“可惜，剂量再大，也需要时间才能穿透血脑屏障。而我的医生，恰好算准了这个时间差。”
小黑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空的安瓿瓶。
“纳洛酮，静脉推注。在来你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用过了。”
阮爷爷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看着那个空瓶子，又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站立不稳、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
“我说了，我是晏宗鸣，”小黑打断他，她扶着桌沿，一步一步地走向阮爷爷，“自傲、多疑，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仗。你以为我来见你，真的是为了跟你摊牌，或者找你要一个答案吗？”
她笑了一下：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对方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酒店想带走我，在山庄里用那本笔记引诱我，又在这里，设下这个陷阱。一切都指向我，指向‘晏宗鸣’那个所谓的核心。”
小黑的身体又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但那都是烟雾弹。如果他们的目标只是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下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引开沈青梧，把她困在那间储藏室里？”
“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是冲着我‘我们’来的。”
“那个叫露娜的女人，那个无人机，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要把‘我们’打包带走。”
小黑的目光穿过阮爷爷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那个红点。
“而你，阮爷爷，你只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你是那个负责引开我注意力，负责把我困在这里的棋子。”
“就在我们在这里演这出‘摊牌’戏的时候，他们的另一组人，已经去找另一个目标了。”
“他们去找小白了。”
“什么？！”
阮爷爷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不再看小黑，而是发疯似的在身上摸索着，最终从怀里掏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器。
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接电话……快接电话啊！”他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嘟——嘟——”声。
无人接听。
“不好……”阮爷爷喃喃自语，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恐惧，“他们……他们要……”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山庄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轰——！！！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整栋木质结构的建筑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摇晃，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小白和沈青梧所在的那个院落。
窗外，浓烟伴随着建筑倒塌的声响席卷而来。
阮爷爷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宗鸣……”他的声音嘶哑，老迈的身躯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一只手，却像铁箍一样，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小黑。
“放开我！”阮爷爷回头怒喝，“你是魔鬼吗？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果然，你应该消失！”
小黑没有松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愤怒与绝望扭曲的脸。宴会厅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看来，”她开口，“你还是不够了解晏宗鸣。”
“他虽然不是英雄，”小黑笑笑，“但也远不至于是魔鬼。”
“小白他们，”她说，“已经离开山庄了。”
阮爷爷的动作一僵。
“什么？”
“在爆炸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坐上了车。”小黑说道，“我伪造了监控。在那些人截获的监控频道里，沈青梧和小白的生命热源信号，应该就是在那栋院落的爆炸中，彻底消失的。”
“她俩……香消玉殒了。”
阮爷爷怔怔地看着她，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少女，是如何在同一时间，布下两个截然相反的局。
“爆炸……”他喃喃自语。
“是我搞的。”小黑承认得干脆利落。
“对方太有耐心了。他们只是在试探，在挑衅，却迟迟不肯露出真正的獠牙。既然他们不出手，那我只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凑近阮爷爷：
“让他们这次的计划彻底付之东流。”
小黑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阮爷爷面前。
那是一份由市政府盖章下发的正式公文。
“对了，”小黑的声音恢复了清醒，“忘了告诉你，这处温泉山庄，因为存在严重的地质安全隐患，已经被列入了紧急拆除改建的名单。”
“现在，”她说道，“这座山庄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些监控，还是山庄本身想要隐藏的秘密，都将从物理意义上被彻底抹除。”
她看着窗外那冲天的火光，以及山下那隐约传来的、工程车辆的轰鸣声。
“游戏，”小黑说，“才刚刚开始。”
小黑没有再看窗外滚滚浓烟，她拉上了窗帘，将外界的混乱与喧嚣，彻底隔绝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房间里，只剩下对坐的二人。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壶酒，正是当初阮爷爷埋在树下的那壶松醪春。
“阮爷爷，”小黑将酒坛放在桌上，“陪我喝一杯吧。”
“你的酒，我带来了。”
她给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又给阮爷爷那只空着的茶杯，也倒上了酒
阮爷爷怔怔地看着那坛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我知道，你不是内鬼。”小黑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你没有背叛‘我’。”她说道，“你只是……不喜欢晏宗鸣长大了的样子罢了。”
“阮爷爷，我仍然需要你。需要你对‘本味元’的研究，需要你解读完整的笔记。”
阮爷爷脸上的悲恸与绝望，渐渐被一层冰冷的硬壳所取代。他抬起头，迎上小黑的目光。
“事到如今，”他冷声说道，“你以为我还会帮你吗？”
“你帮不帮我，不重要。”小黑说，“我只是相信，你放不下对‘本味元’的研究。那几乎是你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东西。”
小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灼烧着食道。小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晏宗鸣的身体对酒精耐受度极高，而这具新的躯壳，显然没有继承这个优点。
“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脸上涌起一片不自然的潮红。她放下酒杯，伸出舌尖舔了舔发麻的嘴唇。
“果然……不喜欢。”她喃喃自语。那股混合着粮食与岁月发酵的味道，对她而言，远不如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来得纯粹。
阮爷爷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清澈的液体里，倒映着他苍老的脸。
“到头来，”他轻声叹息，“我还是……比不上晏勤啊。”
晏勤。晏宗鸣爷爷的名字。
阮爷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人站起身，没有再看小黑一眼。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说。
阮爷爷佝偻着背，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片被灯光映得明明灭灭的夜色里。
小黑没有阻止他。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房间里的麻醉剂余味与浓烈的酒气混合在一起，侵蚀着她的嗅觉。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来重新拼凑那个名为“晏宗鸣”的拼图。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山庄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工程车辆的轰鸣也远去了。
当小黑终于从那堆信息碎片中抬起头时，她才意识到，阮爷爷离开得太久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人，已经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