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鸢一七罪 更新时间:2026/2/21 11:22:16 字数:4672

《春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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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隔壁那间屋子的男人。早出晚归,有时候天没亮就出门,有时候深夜才回来。偶尔在走廊遇见,他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从不看任何人。

也不看我。

公寓里的人好像都习惯了他。没人打招呼,没人说话,没人提起。他就像一道影子,存在,但没人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也一样。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百万人,却装不下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

“每天都看上去十分寂寞啊。”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窗户,“我也是啊。”

月光很亮。他的窗户还亮着灯。

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不是忽然——是憋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轻响。

我走到他的门前。

深吸一口气。

敲门。

门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比我想象中高一点,眼睛很深,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迷途的男子啊——”我说,用最认真的表情,最庄重的语气,“我将给你带来希望。”

我伸出手。

“所以,和我做朋友吧。我叫纯。”

他看着我。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觉得我奇怪的那种变——不是皱眉,不是嫌弃,不是想笑。

是震惊。

是诡异。

是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居然可以看见我?”

我愣住。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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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门了。

就说了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关上门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还伸着,表情还僵着。

“什么人啊……”我嘀咕。

回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什么叫“你居然可以看见我”?他是透明的吗?是隐形人吗?还是我瞎了这么多年忽然不瞎了?

越想越气。

气囊。

我们那儿的话,就是憋屈、郁闷、不服气的意思。

第二天,我又去敲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他就在门后等着。

“你——”他开口。

然后他脸色变了。

不是看我。是看走廊尽头。

“糟了。”

他转身就跑。

“喂——!!”我喊。

但他已经没影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喊声在回响。

我愣在原地。

“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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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生闷气。

说一句话就跑。跑了就不回来。这人是不是有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条影子发呆。

然后听见敲门声。

我站起来。

“谁啊?”我喊。

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急。

“来了来了。”我走过去,手碰到门把手。

那一瞬间——

门被撞开了。

是他。

那个叫末的男人冲进来,一把扑倒我。

我们摔在地上。我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冒金星。

下一秒,窗外的夜空亮了。

红的。蓝的。紫的。

无数道光从远处飞来,砸进我的房间。

墙壁炸裂。玻璃碎片四溅。家具粉碎。床单着火。天花板掉下碎块。

那些光砸进来,砸在墙上,砸在地上,砸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

如果我还站在那里——

我不敢想。

末压在我身上。他的后背对着窗户。那些光砸进来的时候,他用身体护住了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每次被击中时的闷哼。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是血。

他的血。

我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压在我身上那个人,还在呼吸。

他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轰炸停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墙上的洞能看到外面。天花板塌了一半。床只剩下框架。

末从我身上撑起来。

他的脸很白。后背在流血,衣服破了,能看到里面的伤口。

他看着我。

“能跑吗?”他问。

我点头。

他拉起我。

冲向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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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

他抱着我跳出去的瞬间,风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我们落在一团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气垫。不是草堆。是“人偶”。

一个等人大的布偶,从黑暗中冲出来,接住我们,然后继续奔跑。

它没有脸,只有缝上去的眼睛和嘴巴。但它在跑,比汽车还快,每一步都跨出三四米。

我趴在末怀里,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房间——那个我住了很久的地方——正在喷出各种颜色的光。红的、蓝的、紫的,从窗口涌出,把夜空染成诡异的彩色。那些光追着我们,砸在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炸开一朵朵火花。

“那是什么?”我喊。

“魔术师。”末的声音很冷,“想研究进化者的疯子。”

人偶继续跑。

我抓住他的衣服。

他后背的血还在流,滴在我手上,温热的。

“你……”我开口,“你流血了。”

他没回答。

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汗痕。

他到底是谁?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他?我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叫末的男人,刚才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了那些光。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

为我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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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跑进一条巷子。

骷髅面具们追上来了。

他们的脸被白色的骨质面具遮住,只露出眼睛——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像死人的眼睛。

第一个出现在巷口。他抬手,掌心里亮起红色的光。那光在旋转,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后来我知道那叫魔法阵。

“火。”

一道火焰从阵中喷出,直冲人偶的后背。

末没有回头。但他抬了一下手指。

人偶突然转向,火焰擦着它的身体掠过,在墙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

第二个出现在屋顶。他的魔法阵是蓝色的。

“冰。”

数十根冰锥从空中落下,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

人偶开始翻滚。冰锥扎在地上、墙上、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一根擦过我的小腿,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疼。

我咬住嘴唇,没叫。

第三个出现在正前方。他的魔法阵是紫色的。

“雷。”

一道闪电劈下来。

人偶来不及躲。

闪电劈中它的肩膀。布偶的身躯炸开,棉花飞溅,像下雪一样。

人偶倒下去。我和末滚落在地。

我爬起来。膝盖破了,手肘破了,脸上全是灰和血。

但我没跑。

我站在末身边。

三个骷髅面具站在巷口,呈扇形包围我们。

“末。”中间那个开口,声音像金属在摩擦,“跟我们走。”

他顿了顿,看向我。

“那个女孩——也一起。”

末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亮起的不是魔法阵,是“线”。透明的、细如发丝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伸向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线动了。

巷子两侧的阴影里,站起来七八个人偶。

有的是布偶,有的是木偶,有的是稻草扎成的。它们高矮不一,胖瘦不一,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但它们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都看着那些骷髅面具。

它们走向它们。

“人偶魔术。”中间的骷髅面具冷笑,“滕王阁的末,果然是你。”

末没有说话。

他动了一下手指。

人偶们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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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火与冰与雷,与人偶的布与木与草。

第一个人偶被火焰吞没。它的布做的身体烧起来,像火炬一样照亮巷子。但它没有停。它继续冲,冲进火焰里,抱住那个放火的骷髅面具。

面具尖叫,挣扎,火焰烧到他自己身上。

第二个人偶被冰锥刺穿。七八根冰锥同时扎进它的木制身体,把它钉在墙上。但它的手还在动,还在够向那个放冰的面具。

第三个人偶被雷电劈碎。稻草炸开,满天飞。但那些稻草落下来的时候,缠住了那个放雷的面具的脚。

末的手指不停地在动。每动一下,就有一个人偶做出反应。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后背的血还在流,滴在地上,被踩过,被混进泥土里。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我想帮忙。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骷髅面具注意到我。

“那个女孩——也是进化者。”他喊,“带走!”

两个骷髅面具绕过人偶,朝我冲过来。

末的手指猛地收紧。

两个人偶扑过去,抱住那两个面具的腿。面具摔倒,魔弹乱射。

但有一颗魔弹,飞向我。

很小的。红色的。像一颗流星。

我愣住。

来不及躲。

末看见了。

他动了。

他扑过来,用身体挡住那发魔弹。

魔弹击中他的肩膀。血肉炸开,他闷哼一声,倒在我面前。

我跪下去,抱住他。

“末——!!”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脸色白得像纸。

“跑……”他说,声音很轻,“快跑……”

我摇头。

“不跑。”我说,“我说了,我要给你希望。”

我站起来。

站在他身前。

面对着那些骷髅面具。

三个面具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中间那个笑了。

“小女孩,你想挡我们?”

我没说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我身上。

很薄。很亮。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我知道——

我不能让他死。

他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的人。

我不能让他死。

骷髅面具们抬起手。魔法阵亮起。火、冰、雷,三种颜色同时对准我。

“既然你找死——”中间那个说。

然后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一只手从他的背后伸出来,穿过了他的胸口。

不是抓,不是刺。是“穿”。

那只手从他的后背进去,从前胸出来,然后又收回去。

他倒下去。面具碎了。露出下面一张陌生的脸,眼睛还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外两个面具转身。

一个少女站在他们身后。

短发。黑色的,干净利落,被夜风吹起几缕。

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冷漠,是“冻住了”的那种冷。像冬天的湖,表面平静,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她的脸很白,月光照在上面,几乎透明。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人想后退,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她穿着深蓝色的汉服,层层叠叠的,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穿”的姿势。

“影!”末的声音,虚弱但认出来了。

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看向我。

那双冻住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三秒。

三秒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被看着。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消失在原地——不是跑,是“穿”。像空气一样消失,然后在下一秒,出现在第二个面具身后。

手穿过他的后背。

第二个倒下去。

第三个想跑。刚转身,影已经在他前面。

她抬手。

第三个面具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晕过去。

影收回手。

巷子里安静了。

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末的喘息。

影走过来,低头看着末。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她的手很稳,扶着末的肩膀,检查他的伤口。

“师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又惹麻烦了。”

末笑了。苦笑。

“师妹……你来得……正好……”

影没说话。她蹲下来,继续检查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伤得不轻。”她说。

我跪在旁边,看着他们。

“我……”我开口。

影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又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三秒更长了。她在看我,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本该不存在的东西。

“你是谁?”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叫纯。”我说,“是给他希望的人。”

影看着我。

三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

“走吧。”她说,“魔术师还会来更多。”

她扶起末。末靠在她的肩膀上,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一点。

我站起来,跟在后面。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

很薄。

像世界的碎屑。

我看着她的背影。短发在风里微微晃动,深蓝色的衣摆在夜色里飘着。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

她是谁?

和末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能“穿”过那些人的身体?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她了。

影。

这个名字,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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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带我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滕王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个安全屋。普通的公寓,普通的房间,普通的灯。

影把末放在床上,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我坐在角落,看着。

她的动作很熟练。剪开衣服,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她的手指在动,很轻,很稳。

末一直没叫疼,只是偶尔皱眉。

我看着那些伤口。都是为我受的。

包扎完,影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末,又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在这休息。”她说,“明天再说。”

她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影。”

她停下。

没有回头。

只有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出一半轮廓。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你。”我说。

影没回答。

三秒。

然后她说:“不用。”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救我师兄。”

她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我和末。

末躺在床上,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三秒。

我笑了。

“我成功了呢。”我说。

他愣住。“什么?”

“给你带来希望啊。”我说,“你看,你没死,有人来救你了,我还活着——”

我顿了顿。

“这不就是希望吗?”

末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他说。

我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月光很亮。

很薄。

像某种正在开始的东西。

我看向窗外。

那个叫影的少女,正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她背对着我,抬头看着月亮。

深蓝色的汉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不等。

我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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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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