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篇》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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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路很长。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白。纯跟在影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短发，深色衣服，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
末走在旁边。他脸色还有点白，但已经能走了。偶尔看纯一眼，不说话。
纯在数步子。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影忽然停下。
她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个淡淡的金色法阵。那法阵旋转着，扩大，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纯感觉身上一凉，像被什么罩住了。
“滕王阁的秘传魔术。”影说，“能把我们的气息完全隐藏。对付高手没用，但对那些骷髅够用了。”
纯凑近看那个法阵。金色的纹路在空中缓缓转动，像活的。
“哇。”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她抬头看影。
“我能学吗？”
影看了她一眼。三秒。
“……不能。”影说。
纯也不失望，继续跟在后面走。
末忽然开口：“不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纯眨眨眼。“我知道啊。”
末愣住。“你知道？”
“你第一次见面就跑那么快，哪像会主动卷人的人。”纯说，“肯定是我自己闯进来的呗。”
末沉默了。
影走在前面，没说话。但纯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纯在心里偷偷笑了。
看，开始注意到我了吧。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在想：三个月前的那些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影的背影，在心里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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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们来到一条老街。
两边的房子都很旧，有的已经空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巷子很深，越走越暗。
尽头有一家茶馆。
木门，竹帘，老旧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个“茶”字。
影推开门。
纯跟着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茶馆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报纸。看起来很普通，像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老头。
但他们的眼睛——
都在看门口。
那些眼睛很冷。不是凶，是“在看你”。像在确认什么。
纯眨眨眼。
然后她举起手，挥了挥。
“晚上好。”她说，“打扰了。”
那些人愣了一秒。
然后移开视线。
影看了纯一眼。没说话。
“师傅呢？”影问。
一个穿着碧绿色旗袍的少女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天台。”她说，“飞走的。”
影点点头，对纯说：“莲。我师妹。”
莲从柜台后走出来。她的旗袍很合身，头发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纯面前，停下。看着她。
三秒。
“能看见末的人，不多见。”莲说。
纯歪着头看她。
“你也是她师妹？”纯问，“那你也会穿墙吗？”
莲愣住。
“不会。”她说。
“那你会什么？”
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天台落下来。
不是跳，是“飘”。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二楼的栏杆上。
纯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比她还小。十三四岁？个子很矮，只到纯的肩膀。
她穿着一件旗袍。深蓝色的，绣着暗纹。
但那件旗袍太大了。
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指；下摆拖在地上，垂在栏杆外面。
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师傅。”影说。
纯愣住。
师……傅？
师傅从栏杆上跳下来。下摆太长，她落地时踩到，踉跄了一下。
影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来，帮她理了理下摆。
师傅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影的手。
纯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奇怪——
明明是徒弟帮师傅理衣服。但看起来，像妈妈在照顾孩子。
然后师傅抬起头，看向纯。
那双眼睛——
太老了。
老到不像活人。
纯张了张嘴。
三秒后，她憋出一句话：
“师傅好。”
师傅看着她。三秒。
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影，你捡了个有意思的回来。”
纯眨眨眼。“所以我能留下来吗？”
师傅没回答。她转身，走向二楼。走了两步，停下。
“莲，茶凉了。”
莲应了一声。
师傅继续走。那件不合身的旗袍下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消失在楼梯尽头。
纯站在原地，忽然说：“她好酷。”
影拍拍她的肩。“习惯就好。”
纯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每天都能看见她吗？”
影没回答。
但纯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影的师傅，很酷。影，也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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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影一回来就跑进二楼魔术工坊。门关上了，里面隐约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莲招呼纯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杯子是瓷的，上面画着青色的花纹。
纯捧着茶杯，暖手。
“习惯吗？”莲问。
纯想了想。
“被追杀的话，不太习惯。”她说，“但你们这儿还挺有意思的。”
莲看着她。三秒。
“最近小心点。”莲说。
“什么？”
“除了那些戴骷髅面具的，还有一个更麻烦的。”莲的声音很轻，“连环杀人魔。喜欢把人肚子剖开，用里面的东西摆成某种符号。”
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晃出来，烫到手指。
她没喊疼。只是把茶杯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警察找不到他。滕王阁也找不到。”莲说，“师傅怀疑他是魔术师。”
纯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但她心里在翻涌。
那些符号——
她梦见过的。
月光下。巷子里。一个人蹲着。手伸进另一个人的肚子。血。内脏。摆成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
和她背后的圣痕，一模一样。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着莲。
莲也在看她。
“你没事吧？”莲问。
纯笑了。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大啊。有你们这种人，有戴骷髅面具的人，还有杀人魔。”
她顿了顿。
“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就摊上这些了？”
莲没说话。
纯又笑了。
“算了，摊上都摊上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我也挺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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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晚上，莲带纯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纯跟在莲身后，一层，两层——
她停下。
因为还有第三层。
从外面看，茶馆明明只有两层。但现在，她面前明明有楼梯往上走。
她回头看莲。
莲站在她身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魔术隐藏的。”莲说，“师傅设的。不是她让你看见，你连二楼都进不来。”
纯眨眨眼。
“那我现在能看见，是师傅让我看见的？”
莲点头。
纯忽然压低声音。
“那师傅是不是在看着我？”
莲愣住。
“我是说，”纯继续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她会不会现在就在某个地方，透过什么魔术看着我们？”
莲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她说。
纯笑了。
“那我得表现好一点。”
她走上三楼。
走廊很安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白。有几扇门，都关着。
莲指着一扇门：“影师姐的。”
又指另一扇：“末师兄的。”
再指一扇：“我的。”
最后一扇：“你的。”
纯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但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进去，回头想问莲什么。
但莲已经走了。
只有走廊尽头，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纯关上门。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很薄。像水。
她看着外面。老街，屋顶，远处的灯火。
然后她摸向自己的后背。
圣痕还在。微微发热。
那个符号。
和梦里的一样。
她想起莲说的话。
连环杀人魔。剖开肚子。摆成符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她握紧拳头。手不抖了。
“没事。”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但那个梦太清楚了。
每一个细节都清楚。
就像她亲眼看见过一样。
她关上窗户。
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末、骷髅面具、影、茶馆、师傅、莲、杀人魔……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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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看见了。
月光下。巷子里。一个人站着。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
那个人面前，躺着另一个人。已经不动了。
那个人蹲下去。手伸进那人的肚子。
血涌出来。
黑红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个人从肚子里掏出什么。肠子？内脏？看不清。只看见那些东西被摆在地上，摆成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
纯的呼吸停住了。
和她背后的圣痕，一模一样。
她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那个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没有脸。
只是一片空白。
空白在看着她。
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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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纯猛地坐起来。
满身冷汗。心跳得快炸开。
她摸向自己的后背。圣痕还在。微微发热。
“只是噩梦。”她对自己说。
但手还在抖。
她坐在床上，喘了很久。喘到心跳慢下来，喘到汗干了。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
她下床，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搞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让她接触这边的世界。”末的声音。
沉默。
莲说：“也许师傅看见了什么。”
影没有说话。
纯按着自己的圣痕。
它还在发热。
她想推门出去。告诉他们那个梦。告诉他们那个符号和她背上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看见那些光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梦。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杀人魔，和她有关系。
她必须自己弄清楚。
她松开按着圣痕的手。
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月光很薄。
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笑了。
“没想到啊。”她自言自语，“我这种普通人，也能摊上这种事。”
笑得很轻。
但确实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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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愣了三秒。
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梦。门外的话。自己的决定。
她摸摸后背。圣痕还在。已经不发热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和昨晚的月光一样，在地上铺了一条白。
她下楼。
一楼，末和莲已经在喝茶了。影不在。
“早啊。”纯说，坐到他们旁边。
末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他问。
纯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末没回答。
莲给她倒了杯茶。纯捧着茶杯，暖手。
“影呢？”她问。
“在师傅那儿。”莲说。
“哦。”纯喝了口茶。
沉默。
三秒后，她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末和莲同时看向她。
纯歪着头，笑了。
“但我不告诉你们。”
末沉默。
莲也沉默。
纯笑得更开心了。
她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
“不过，”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末看着她。
莲也看着她。
纯放下茶杯。
“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她说，“我看见过一些光。红色的，紫色的，从天边划过。”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末的表情变了。
“那是魔弹。”他说。
纯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
“所以我不是被卷进来的。”她看着末，“是我自己闯进来的。”
末没说话。
莲也没说话。
纯笑了。
“好了，我说完了。”她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逛逛。”
“等等。”末叫住她。
纯回头。
末看着她。三秒。
“小心点。”他说。
纯眨眨眼。
然后笑了。
“知道了。”
她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很暖。
她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末和莲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莲开口：“她这个人……”
末没说话。
但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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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