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走了整整一天。
说是一天，其实也就十几公里。她走走停停，看见野花要采两朵，看见蝴蝶要追几步，看见橡树上有松鼠要仰着脖子跟人家对骂三回合——输了，松鼠骂人比她厉害。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座镇子。
“累死了——”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那块啃了几口的黑面包，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黑面包也盯着她。
“你别看我。”艾拉说，“看你我就想吐。”
她把黑面包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镇子里走去。
镇子上两边是些小铺子，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杂货铺门口挂着风铃，还有个卖花的半身人小姑娘，踮着脚给一个人类大婶递雏菊。
然后艾拉闻到了一股味道。
奶油的甜。黄油的香。还有一点点烤得焦脆的面皮散发出来的、让所有人类和半身人走不动道的味道。
面包店。
艾拉的眼睛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去。店里不大，暖烘烘的，架子上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和糕点。柜台在后面，高高的，实木的，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高高的。
艾拉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盯着那个比她脑袋还高一截的柜台台面，沉默了。
她踮起脚尖，够不着。
再踮，够着了——指尖刚好碰到边缘，但要想把银币拍上去，得把胳膊举过头顶。
艾拉深吸一口气，蹦了一下。
啪！
一块银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柜台上。
店里没人。
艾拉也不管，自顾自地走到货架前，挑了一块最漂亮的奶油蛋糕。草莓的，顶上还插着一小片薄荷叶。她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睁大。
好吃。
好吃到她想原地转三圈。
三两口把蛋糕吃完，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目光又落在了货架上。另一块，巧克力的。再来一块？反正都付了钱了……
她伸手，又拿了一块。
——
店长名叫巴罗，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此刻正在后厨揉面。
他哼着歌，揉着面，心情不错。今天天气好，阳光好，面粉好，一切都好。
揉完一盆面，他擦了擦汗，踱步到前厅，想喝口水。
然后他愣住了。
货架上，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空了。
他明明记得那儿放着一块草莓蛋糕。早上刚做的，新鲜得很。
巴罗揉了揉眼睛。没错，空了。
但柜台上多了一枚银币。
一枚。亮晶晶的。搁那儿躺着。
巴罗挠了挠头。这是……哪个客人自己拿的？付了钱？可他人呢？
他环顾四周，店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奇了怪了。”他嘟囔着，把那枚银币收进钱匣子，转身回了后厨。
继续揉面。
又揉完一盆。
巴罗再次晃悠到前厅，这回是真渴了，得喝口水。
他端着杯子，走到柜台边，目光无意间扫过货架——
等等。
又少了。
这次少了两块。一块巧克力的，一块奶油的。那两块的位置现在空落落的，像被拔了牙的嘴。
巴罗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头，看向柜台。
柜台上，两枚银币，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巴罗：“……”
他放下杯子，走到货架前，左看看，右看看，又弯腰往柜台底下看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店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见鬼了。”巴罗说。
他把银币收起来，这回没有回后厨，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边上，盯着货架看。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会偷蛋糕还付钱。
——
艾拉完全没注意到店长。
她正沉浸在蛋糕的海洋里。
第三块，好吃。第四块，好吃。第五块，怎么还这么好吃？第六块，有点饱了……但还能吃。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她蹲在柜台下面，背靠着柜台的木头腿，膝盖上放着一块刚拿的蜂蜜蛋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儿。可能是因为那个柜台下面光线暗暗的，窝着很舒服。可能是因为她走了一上午太累了，蹲着比站着省劲。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儿吃蛋糕，有种偷偷摸摸的快乐。
管他呢。
第十块。
她伸手去够货架，摸了个空。
嗯？
她探出脑袋，往上看了看。
货架，空了。
所有的蛋糕，没了。
艾拉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堆着的十个空盘子，陷入了沉思。
……
好像，吃得有点多？
——
巴罗坐在椅子上，已经快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从柜台下面传来的。
他低下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往那个黑黢黢的角落看去——
一个黄毛的脑袋。
一个满脸蛋糕渣的黄毛脑袋。
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还有一地的空盘子。
巴罗：“……”
艾拉：“……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巴罗慢慢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这个窝在他柜台底下、周围摆着十个空盘子、嘴角还沾着奶油的黄毛丫头。
“你……”他张了张嘴，“你吃完了？”
艾拉点点头。
“全吃完了？”
又点点头。
“我的……今天早上刚做的……准备卖一整天的……十块蛋糕？”
艾拉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十枚银币，举过头顶递给他：“我付钱了。”
巴罗接过那十枚银币，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丫头，这些蛋糕，三枚银币就够了。”
艾拉愣住了。
“啊？”
“啊什么啊。”巴罗蹲下身，把多出来的七枚银币塞回她手里，“我巴罗开店二十年，头一回遇见你这么能吃的。蹲在柜台底下吃，有意思吗？”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注意……我就是觉得好吃……”
“好吃也不能蹲着吃啊，又不是老鼠。”巴罗笑着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艾拉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真的只要三枚？”
“真的只要三枚。”巴罗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一个人出远门？”
艾拉的笑容顿了一下。
“嗯……出来溜达溜达。”
“溜达？”巴罗挑了挑眉，“背着这么大个包，溜达？”
“就是……随便走走。”
巴罗看着她，没再追问。他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递给她：“喝吧，吃那么多蛋糕，噎着了吧？”
艾拉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忽然想起什么，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暗下来了。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街道上的行人也稀稀落落的，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窗。
“完了。”她放下杯子，“天黑了。”
“没地方住？”巴罗问。
艾拉点点头。
“往前走两条街，有家客栈，叫‘金橡叶’。环境不错，去那儿问问。”
艾拉道了谢，背上包，顺着巴罗指的方向跑过去。
——
金橡叶确实环境不错。
石头垒的墙，门口挂着精致的铁艺招牌，窗台上摆着鲜花，推开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灯光和食物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艾拉走到柜台前。
“住店？”掌柜的抬起头，是个和气的精灵阿姨。
“嗯，一晚多少钱？”
“十枚银币。”
艾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十枚。
银币。
一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三十枚银币出发的，买蛋糕花了三枚，现在剩二十七枚。十枚一晚……住三晚她就没钱了。
“有……便宜点的吗？”
“这就是最便宜的了。”精灵阿姨抱歉地笑了笑，“我们这儿是镇上最好的客栈，都这个价。”
艾拉默默退了出去。
——
她在镇上找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家，在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尽头，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褪色的漆写着“歇脚骡子”两个字。
艾拉推开门。
歇脚骡子。
这名字起得真贴切——因为这地方，大概就是给骡子住的。
艾拉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门歪着。窗糊着纸。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还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正在慢慢地往她这边流。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馊掉的泔水、没洗的袜子、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马粪。
她深吸一口气——不对，不能深吸。
她屏着呼吸推开门。
门里更精彩。
地上黑乎乎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墙角堆着杂物，杂物上长着蘑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不出年纪，因为他满脸胡子，胡子上面还有昨天晚饭的渣子。他身边蹲着一条狗，狗看了艾拉一眼，又闭上眼睛睡了——也许是死了，分不清。
艾拉有洁癖。
她退了出去。
站在巷子里，她仰头望着天，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认命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金橡叶。
推开门的瞬间，暖融融的光再次涌出来，食物的香味再次飘过来。艾拉面无表情地走到柜台前，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摸出钱袋。
一枚。
两枚。
三枚。
四枚。
五枚。
六枚。
七枚。
八枚。
九枚。
十枚。
她把银币一枚一枚拍在柜台上，每拍一下，脸上的肉就抽一下，像是从身上往下割似的。
拍完第十枚，她抬起头，看着精灵阿姨，眼眶都有点红了。
“住。”
精灵阿姨看了看那堆银币，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黄毛丫头，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头一回出远门？”
艾拉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住几天？”
“一……一晚。”
“明早退房？”
艾拉点点头。
精灵阿姨把那十枚银币收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热水到亥时，早饭在楼下吃。”
艾拉接过钥匙，拎起背包，往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
“阿姨。”
“嗯？”
“这十枚银币……真的能住得很好很好吧？”
精灵阿姨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
“放心，能住得你舍不得走。”
艾拉点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她的背影小小的，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瘪的，只剩十七枚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十七枚。
还有四千九百八十多公里要走呢。
楼梯尽头，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早知道少吃两块蛋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