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觉得自己上当了。
不是那种“被人骗了钱”的上当,是那种“原来十枚银币能买到这种快乐”的上当。
这床也太软了吧?
这被子也太香了吧?
这窗户外面还能看见星星?
她躺在床上,摊开手脚,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飘。昨天还蹲在人家柜台底下吃蛋糕,今天就睡在云彩上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她本想起来再欣赏欣赏这个房间,但床实在太舒服了。舒服到她刚冒出“起来”这个念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算了,明天再看。
明天再看。
明天——
艾拉睁开眼,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等等,什么味儿?
好香。
不是枕头的香,是食物的香。就在她床边。
艾拉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热牛奶冒着热气,烤得金黄的面包片旁边搁着一小碟黄油,还有一碗麦片粥、一碟腌橄榄、半个苹果、一小块蜂蜜——
“醒了?”
艾拉抬头。精灵阿姨站在门口,端着另一杯什么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艾拉张了张嘴,“这是?”
“早饭。”精灵阿姨走进来,把手里那杯东西也放到床头柜上,“榨的橙汁,喝喝看。”
艾拉低头看着这一桌子的吃的,又抬头看看精灵阿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艾拉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精灵阿姨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一个人出门,怪不容易的吧?”
艾拉端着牛奶杯,没说话。
“多大了?”
“十六。”
“十六。”精灵阿姨点点头,“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上个月刚跟同学一起去烁金浅湾看艺术展,走之前我还念叨了三天,怕她冻着饿着被人骗着。”
艾拉低头喝牛奶,随口问:“阿姨,您女儿多大了?”
精灵阿姨想了想:“按你们人类的算法……十六?不对,十七?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艾拉呛了一下:“十七?!您看起来才三十出头!”
精灵阿姨笑了:“傻丫头,我三百六十二了。”
艾拉感觉世界观被颠覆了。
“你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嗯。”艾拉缓了过来,抬起头,“挺放心的。”
精灵阿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不问你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要是想再住一晚,我可以给你便宜点。八枚银币,怎么样?”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钱袋。十七枚。
再住一晚,剩九枚。后面的路还那么长,四千九百多公里呢。
“谢谢阿姨。”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但是不用了,我得赶路。”
精灵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但她没再劝,只是点点头:“行。那你好歹把早饭吃完,不着急。”
艾拉用力点头:“嗯!”
——
吃完早饭,艾拉收拾好背包,下楼退房。
精灵阿姨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十枚银币又数了一遍,放进钱匣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小姑娘,我教你个东西吧。”
艾拉一愣:“什么?”
“一个魔法。”精灵阿姨认真地说,“很实用的。”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魔法!
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位精灵阿姨一定是看出了她的天赋,要传授她什么失传已久的秘术!说不定是什么攻击性的大招,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看好了。”
精灵阿姨伸出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艾拉屏住呼吸。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淡淡的,柔柔的,像风,又不像风。艾拉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丝轻轻飘了起来,周围的温度似乎也——
“好了。”
精灵阿姨睁开眼,指着艾拉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艾拉看过去。
那件外套——那件昨天走了十几公里、沾了灰、蹭了土、领口还有一块蛋糕渣的外套——此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
艾拉:“……”
“这叫‘崭新如初’。”精灵阿姨认真地说,“能把衣服上的污渍全洗干净。出门在外,换洗衣服不方便,有这个能省好多事。”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就……就这?”
“就这啊。”精灵阿姨眨眨眼,“很实用的,你学不学?”
艾拉看着她认真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
学吧。
好歹是个魔法呢。
精灵阿姨教得很仔细。手势、咒语、魔力的走向,一步一步,掰开揉碎了讲。艾拉跟着念了三遍,对着自己的另一件衣服试了试——
那件衣服也干净了。
“挺好。”精灵阿姨满意地点点头,“有天赋。”
艾拉看着自己两件干干净净的衣服,心情有点复杂。说失望吧,确实有点失望,毕竟不是她想象中的大杀招。但说没用吧……
好像还真挺有用的。
至少以后不用洗衣服了。
嗯,就这么欺骗一下自己吧。
“谢谢阿姨。”她真心实意地说。
精灵阿姨摆摆手:“客气什么。路上小心啊,一个人走那么远,照顾好自己。”
“嗯!”
艾拉背起背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姨,您女儿有您这样的妈妈,真幸福。”
精灵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阳光下,她的笑容和窗外的晨光一样温暖。
“走吧,丫头。一路顺风。”
——
艾拉站在金橡叶门口,深吸一口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半身人小姑娘还在那儿,今天换了一篮子白色的栀子花。
艾拉伸了个懒腰,摸了摸钱袋。
十七枚银币。
四千九百多公里。
她需要再买点干粮。
脚步很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面包店的门被她推开,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巴罗正弯着腰往货架上摆新出炉的面包,听见声音直起身,一看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哟,小老鼠来了?”
艾拉的脸一红:“我不是老鼠!”
“蹲在柜台底下吃蛋糕,还不是老鼠?”巴罗哈哈大笑,“今天吃什么?蛋糕还没出炉呢,得再等半个时辰。”
艾拉摇摇头:“我不吃蛋糕了。我想买点……能放得久一点的。”
巴罗看着她,笑容收了收,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要赶路了?”
“嗯。”
巴罗点点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纸袋,开始往里装东西。牛角包、果酱夹心饼、蜂蜜小面包、坚果塔——
“等等等等——”艾拉连忙摆手,“我买不了那么多,我就剩——”
“我知道。”巴罗打断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昨天给了我十枚银币,我今天还你五个蛋糕。”
艾拉愣住了。
“那不是……我自己要给的……并且你最后没收……”
“那我不管。”巴罗把鼓鼓囊囊的纸袋塞进她怀里,“我巴罗开店二十年,童叟无欺。这些,你给个1银币就行了。”
艾拉抱着那个纸袋,低头看着里面挤挤挨挨的糕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将一枚银币放在巴罗的大手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巴罗大叔……”
“行了行了,别煽情。”巴罗摆摆手,又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这个也带上。”
“这是什么?”
“肉干。我老婆做的,比你们小丫头啃的那些黑面包强多了。”
艾拉接过那个小纸包,抱在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巴罗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黄毛上揉了一把。
“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艾拉用力点头,抱着蛋糕和肉干,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那块啃了几口的黑面包。
硬的。干巴的。掉渣的。
她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转身,迎着阳光,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面包店门口,巴罗还站在那里,胖胖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朝她挥了挥手。
艾拉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身,抱紧了怀里的纸袋,迈开步子,往北边的路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黄头发乱飞,吹得纸袋里的蛋糕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腾出一只手,从纸袋里摸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酥的。香的。好吃的。
四千九百多公里。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