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觉得自己走得有点飘。
主要是吃得太好了。巴罗大叔给的蛋糕和肉干,让她这个从小被黑面包摧残的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她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块蜂蜜小面包,脚底下的路都变得轻快起来。
离开那个小镇已经大半天了。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稀稀疏疏的林子。艾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脑子里盘算着今晚得找个地方露营,不能再指望下一个镇子了——地图上标着,前面至少还有三十公里才有人烟。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艾拉竖起耳朵。有人在喊,声音又急又慌,隐约听见什么“站住”“回来”之类的。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的林间小道上,两个人正手舞足蹈地追着什么。
准确地说,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商人的打扮,正追着几只……艾拉眯起眼。
是魔物。
几只灰扑扑的、长着很多条腿的东西,正拖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飞快地往林子里窜。蜘蛛?蜈蚣?艾拉看不真切,但那些密密麻麻的腿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站住!那是我这个月的货啊——”男人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直喘气。
女人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怎么办,追不上了!”
艾拉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大叔大婶,需要帮忙吗?”
两人转过头,看见一个黄毛丫头背着个大包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希望的光。
“小姑娘,你、你能帮忙?”男人直起身,“那东西跑得快,你追不上的——”
“我是魔术师。”艾拉挺了挺胸,“我会魔法。”
其实她也不太确定自己行不行。但在风语丘陵,父母教过她一些基础的火系魔法,用来吓唬偷吃麦子的野鸟什么的。对付魔物……应该……也许……大概……可以吧?
女人的眼睛亮了:“魔术师!太好了!求求你快帮我们把行李抢回来,那可是我们一个月的货啊——”
“行!”艾拉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撸起袖子,朝着魔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林子比外面看起来密得多。
艾拉追了几十步,光线就暗下来了。树木挤挤挨挨,藤蔓到处乱爬,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那几只魔物跑得飞快,但拖着包袱,速度慢了不少。艾拉隐约能看见前面灰扑扑的影子在树丛间晃动。
她咬咬牙,追得更紧了。
追着追着,那几只影子忽然停了下来。
艾拉也停下脚步,喘着气,往前看去——
然后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是什么。
蜘蛛。
不是一只,是一群。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拳头大,灰褐色的,毛茸茸的,每只都长着八条腿,腿上还有一圈一圈的花纹。它们的眼睛——好几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其中最大的那只,正趴在那个包袱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八条腿把包袱缠得死死的。
旁边还有几只蜈蚣,红色的,一节一节的,每节都长着两条腿,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空白。
彻底空白。
她从小就怕虫子。怕到什么程度?看见厨房里爬过一只蟑螂,她能绕着走三圈,然后喊她妈来处理。蜘蛛更不用说了,光是想到那八条腿,她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
面前。
有一群。
活的。
还在动。
艾拉的腿开始发软。她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群蜘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几只转过头来,幽幽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艾拉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响彻整个林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胡乱往前一推——
轰!
一团火球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直直地朝前轰去。
不是那种小火苗。是真正的、能烤熟一只羊的火球。
艾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闭着眼睛,双手不停地往前推,一个火球接一个火球,嘴里还伴随着尖叫:“走开走开走开走开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火焰在林中肆虐。树木烧得噼啪作响,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回来,烤得她脸上发烫。但艾拉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看见那些毛茸茸的八条腿。
她继续放火。
继续尖叫。
直到——
“那个……小姑娘……”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艾拉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
“小姑娘……差不多了……那些魔物已经……”
是那个女商人的声音。
艾拉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土地。树木东倒西歪,有几棵还在冒烟。树叶烧光了,枝条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地上,几只蜘蛛蜷缩成一团,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腿都卷起来了,一动不动。
死了。
都死了。
艾拉愣住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我干的?
“那个……林子快烧起来了……”
女商人又弱弱地提醒了一句。
艾拉猛地回过神,抬头一看——
妈呀。
周围的树木有好几棵正在熊熊燃烧,火苗顺着树干往上爬,眼看就要窜到树冠上了。要是烧起来,这一片林子都得完蛋。
“水!水!”艾拉手忙脚乱地开始念咒。
她水系魔法只学过一点,平时也就洗个脸浇个花什么的。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对着最旺的那棵树,拼命地释放——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她掌心喷出,浇在火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冒起一团白烟。
火小了一点,但还在烧。
艾拉急得满头大汗,继续浇水。水柱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个没拧紧的水龙头。她一边浇一边跳脚,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场大雨。
好在火势不算太大。浇了半天,总算把几棵树上的火扑灭了。地上还有零星的火苗,她用脚踩,用土盖,折腾了一刻钟,终于把所有的火星都弄灭了。
艾拉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满脸黑灰,头发被烤焦了几缕,衣服上全是烟熏的痕迹。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那两个商人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的狼藉。
“那个……”男人咽了口唾沫,“魔物……都死了。”
艾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那几只蜘蛛,已经炭化了。旁边还有几条蜈蚣,也成了焦黑的细条。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移开目光。
“行李……”女商人跑过去,从那堆焦黑里扒拉出两个包袱。包袱皮烧了几个洞,但里面的东西似乎还在。她打开看了看,松了口气,“货还在,没烧着。”
男人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艾拉,眼神复杂。
“小姑娘……你刚才那个……挺厉害的。”
艾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还行吧。”
“就是……”男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分敌我。”
“啊?”
“就刚才,你放火的时候,那些火球差点飞我们这边来。”男人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就在我们旁边,差点烧着我们。”
艾拉顺着看过去。那棵树树干上一片焦黑,显然是被火球蹭到的。
她眨了眨眼。
“那是……”
“还有你自己,”女商人补充道,“你站在火球中间,差点把自己也烧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裙摆上好几个焦黑的洞,袖子也烧秃噜了边。
她沉默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问:“你们魔术师……攻击的时候,都不管自己人和自己的吗?”
艾拉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不懂。”她说,“这叫忘我境界。”
男人:“……啊?”
“忘我境界。”艾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真正高明的魔术师,在战斗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心里只有目标,没有自己。这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她顿了顿,指了指周围的狼藉:“你看我这一出手,魔物全死了。这不就是忘我境界的效果吗?”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女商人弱弱地问:“那……林子差点烧了也是忘我境界?”
艾拉面不改色:“忘我境界的副作用。”
两人:“……”
艾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块烧焦的布料从裙摆上飘落下来,她假装没看见。
“对了,”她想起什么,“你们刚才说魔物……那些东西,很厉害吗?”
男人摇摇头:“不厉害,就是普通的森林蜘蛛和蜈蚣,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普通人。换成一个正经魔术师,随便一个火球就收拾了。”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这个火球……”
“你那个可不是随便一个火球。”男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小姑娘,你刚才放的那个火,威力可不小。我们虽然不是魔术师,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世面。你那个火球的强度很高。”
“很高?多高?”艾拉愣住了。
她只知道父母教她的魔法,从来没跟人比较过。在风语丘陵,她也就用火球吓唬吓唬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水平算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等级划分?”女商人惊讶地看着她。
艾拉摇摇头。
父母好像从来不跟她介绍这个,每次她问起来,父母就说——
即使是最基础的魔法,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也能发挥出远高于它等级的威力。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然后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魔术师的魔力,从低到高分八个等级。初、中、上、超、高、圣、王、神。”
他伸出一根手指:“初级,刚入门,只能放个小火苗,点个蜡烛什么的。”
第二根:“中级,能正经放个火球,但也就能烤个红薯。”
第三根:“上级,能放个火焰漩涡什么的。”
第四根:“超级,能自由操控火焰形状。”
艾拉眨了眨眼。
“那……后面呢?”
“高级,火焰温度高的吓人。”男人说,“再往上,圣级,全国都找不出几个。他们出手,能烧一条街。”
女商人补充道:“王级更罕见,整个大陆也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他们一个魔法,能毁一座城。”
“那神级呢?”艾拉好奇地问。
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低声说:“神级只有历史上那十二个人才有。”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十二个人。
那个因果级的魔术。
那些给世界上了三条束缚的、最强的魔法师。
“那十二个人,”女商人轻声说,“他们用尽一生的魔力,换来了今天的格洛瑞安。”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艾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团火球,就是从这个掌心放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魔法到底是什么等级,她只是按照父母的要求,一遍又一遍的学习一个火球术而已。
“小姑娘,”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一个人在外面走,要小心点。万一遇到坏人……”
“没事的。”艾拉抬起头,笑了笑,“这个大陆很安全。”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也是。”他说,“三条束缚在那儿呢,谁也不能动武。”
女商人走上前来,把其中一个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艾拉手里。
“拿着,谢礼。”
艾拉慌忙推辞:“不用不用,我也就是顺手——”
“拿着。”女商人坚持道,“你帮我们把货抢回来了,这是应该的。”
艾拉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透过纸能闻到一股香味。好像是……肉干?
她咽了口口水,不再推辞。
“那……谢谢大婶。”
“路上小心。”女商人拍了拍她的肩,“一个人走那么远,照顾好自己。”
艾拉点点头,背起自己的包,抱紧了那包肉干。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大叔大婶,你们说……那十二个人,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到处跑吗?”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可能吧。”男人说,“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从第一步开始的呢?”
艾拉也笑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林子里的路蜿蜒向前,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的裙摆上还有几个焦黑的洞,头发还有几缕烤焦的卷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往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