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送别那对商人夫妇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着西边的树梢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今晚住哪儿？
地图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那个镇子，她早上刚离开。下一个镇子，按照巴罗大叔的说法，至少还有三十公里。三十公里。天黑之前。靠两条腿。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腿没吭声，但腿上的肌肉隐隐作痛，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行吧。”她自言自语，“那就睡野外呗。多大点事。”
声音挺大，底气不足。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选中了路边一处离小道不算太远的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几棵歪脖子树稀稀落落地戳在那儿，树冠不大，遮不了雨也挡不了风，但好歹算是个地标——至少明天早上醒来，她能知道自己睡在哪儿。
艾拉爬上山坡，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
然后她沉默了。
这地，怎么这么硬？
她挪了挪位置，换了个地方。还是硬。再挪，更硬了，有块石头正正地顶在她尾椎骨上。
艾拉腾地站起来，回头瞪了那块石头一眼。
石头沉默地与她对视。
“行，”艾拉点点头，“你厉害。”
她认命地开始四处找草。
这片山坡的草不算茂盛，但东一撮西一撮的，凑一凑还是能凑出一堆。艾拉弯着腰，像只觅食的兔子，在暮色里来回穿梭，薅了一把又一把，直到怀里抱不下，才踉踉跄跄地走回背包旁边。
她把草铺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重新坐下去。
嗯，软和点了。
但还是有点硌。而且草是散的，一动就往两边滑。
艾拉盯着那堆草看了三秒钟，忽然灵光一闪。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闭上眼睛，开始调动魔力。
不是火球。不是水。是另一种东西——更细、更柔、更像是在梳理什么。
风语丘陵的孩子们从小就知道，风会讲故事，也会帮忙。艾拉小时候放羊的时候，曾经用很浅的风系魔法把散落的麦秸归拢成一堆。那不算什么正经魔法，更像是一种小把戏，连名字都没有。
但现在，她需要这个把戏。
魔力从指尖渗出去，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钻进那堆草里。草茎开始轻轻颤动，然后一根一根地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交错、缠绕、编织——
一炷香的工夫后，艾拉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草席。
不算太规整，边缘歪歪扭扭的，有几根草还支棱着往外翘。但的的确确是一张草席，能铺开、能躺人、能把石头硌人的感觉减弱七八分那种。
艾拉伸手按了按，满意地点点头。
“我真是个天才。”她说。
天才把草席铺平，把背包当枕头，躺了下去。
确实比直接躺地上好多了。虽然还是能感觉到底下有石头的轮廓，但好歹是“隔着棉被挨打”那种感觉，不是“直接挨板子”那种。
艾拉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天的野外露宿，开始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艾拉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石头——草席解决得差不多了。不是因为害怕——她心大得很。是因为……太黑了。
不是那种闭眼就能睡的黑。是那种黑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黑得风刮过草叶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的黑。艾拉翻来覆去烙了十几分钟饼，终于认命地坐起来。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书——《基础元素论》。
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一团柔和的光团从掌心浮起来，拳头大小，悬在她手心上方的半空中，像一盏没有灯罩的小灯。
照明魔法。最基础的那种，连等级都算不上，纯粹是给初学者练手用的。艾拉八岁就会了，当时能坚持一炷香，现在能坚持小半个时辰。
她把光团往上轻轻一推，让它悬在头顶。暖黄色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书页，也照亮了她盘腿坐在草席上的小小身影。
林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虫鸣，远远近近的，像夜的低语。
艾拉翻开书，开始看。
《基础元素论》她从小看到大，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遍了。但父亲说过，书不是看过就算的，要一遍一遍看，每一次都会有新东西。
她看到火球术那一章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火球术。
今天她放的那一串火球。
艾拉盯着书页上的几行字——“火球术，初级魔法，以魔力凝聚火焰成球状释放，威力随魔力注入大小而变化……”
初级魔法。
她想起那个商人说的话：“你那个火球的强度很高……不是随便一个火球。”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放火球。父亲教的。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一直练这个？不是还有别的魔法吗？
父亲的回答是：即使是最基础的魔法，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也能发挥出远高于它等级的威力。
那时候她不懂。她觉得父亲是在敷衍她，是不想教她更厉害的魔法。
但现在——
艾拉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放了一个火球。
轰。
火球砸在树干上，炸开一团火花，树皮被烧焦了一小块，冒着烟。
艾拉盯着那块焦痕，心里默默估算。这个威力……如果用来烤红薯，能烤熟。如果用来打人，能把人打懵。如果用来打今天那些蜘蛛——
她想起那一片焦黑的地面和那些炭化的蜘蛛腿，打了个哆嗦。
不对，今天那个威力比这个大得多。
是因为害怕吗？是因为情绪激动吗？还是因为……
她想起自己练习火球术的那些年。从八岁开始，每天至少放二十个火球。有时候在院子里，对着稻草人放。有时候在麦田边上，对着风放。有时候下雨天不能出门，就在屋里放——当然是经过父亲允许的，对着特制的石墙放。
一天二十个。一年七千多个。八年——
艾拉在心里算了一下，放弃了。数字太大，她算不过来。
但有一件事她算明白了。
今天那串火球，不是她第一次放出那个威力。
是第很多次。
艾拉站在夜色里，望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原来父亲让她一遍一遍练，不是因为她笨，不是因为敷衍，是因为——
基础魔法练到极致，本身就是最厉害的魔法。
她又放了一个火球。这次慢一点，感受魔力从身体里流出去、凝聚、释放的过程。火焰从掌心涌出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像是父亲站在身后，手把手地带着她。
“慢一点，”记忆中父亲的声音说，“不要急，魔力要稳。火球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稳越好。”
她放了一个稳的。
又放了一个稳的。
再放一个稳的。
一个接一个，在夜色里炸开一朵一朵的火花，照亮了她仰着的脸。
脸上有笑，眼眶却有点热。
不知道练了多久，艾拉终于停下来，喘着气，坐在草席上。
火球术果然不需要太多魔力。练了这么多，她只是有点累，并没有魔力枯竭的感觉。但如果今天那种强度的火球，她最多能放几个？三个？五个？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不是现在。现在得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艾拉躺下去，把背包往脑袋下面塞了塞，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
有东西在耳边嗡嗡嗡。
蚊子。
艾拉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嗡嗡嗡，嗡嗡嗡，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像在跟她玩捉迷藏。
她伸手在空中挥了挥，没打着。
嗡嗡嗡。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嗡嗡嗡。
躺下。
嗡嗡嗡。
坐起来。
嗡嗡嗡。
“你够了没有！”艾拉对着黑暗喊。
黑暗没吭声，但蚊子继续嗡嗡嗡。
接下来半个时辰，艾拉经历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夜。
刚有点迷糊，耳边嗡嗡嗡。伸手拍，拍不到。用照明魔法找，找不着。放下手，刚躺下，又嗡嗡嗡。
左脸痒。挠。
右脸痒。挠。
额头痒。挠。
脖子痒。挠。
手腕痒。挠。
挠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蚊子咬的还是自己挠的，反正浑身都痒，都热，都烦躁。
又一波嗡嗡嗡从耳边掠过的时候，艾拉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伸出手，对着黑暗，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
“寒冰·蔓延。”
魔力从身体里涌出去，不是火球的炽热，而是另一种感觉——冷，彻骨的冷，从掌心往外扩散，像无形的潮水漫过草地、漫过石头、漫过空气。
所过之处，温度骤降。
草叶上凝出白霜。空气里浮起雾气。那些在夜色中飞舞的小小黑影，一只一只，僵硬地、无声地，从空中坠落。
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细密的冰雹。
艾拉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等了几个呼吸，然后收回手。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嗡嗡嗡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
然后她打了个哆嗦。
好冷。
怎么这么冷？
艾拉坐起来，往四周一看——
草席上一层白霜。背包上也是一层白霜。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上，都凝着细细的冰晶。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飘在眼前。
那棵歪脖子树，半截树干都裹上了薄冰。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棵树，盯了三秒钟。
“……好像放过头了。”
艾拉哆嗦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从背包里翻出那件备用的外套，把自己裹成一颗球，重新躺下去。
还是冷。
她又翻出一件——那是母亲的旧披肩，她偷偷塞进去的，没跟任何人说。
两层。
暖和点了。
但脚还是冷。
她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缩在草席中央，只露出一个黄毛脑袋。
夜风吹过，裹着冰碴子的草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艾拉望着头顶稀疏的星星，忽然骂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那么狠了。”
没人应她。
她又骂了一句。
还是没人应。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披肩里，嘟囔着：“明天……明天一定要找个人问清楚……寒冰魔法怎么收着点放……”
嘟囔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
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席上，照在那个缩成一小团的黄毛丫头身上。
草席周围是一圈焦黑的痕迹——那是火球术留下的。
草席上是一层白霜——那是寒冰魔法留下的。
草席中央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是又冷又困、浑身是包、但终于睡着了的主角留下的。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风从北边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低语。
格洛瑞安的夜，还很漫长。
但天总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