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凉”的冻醒,是那种“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冰棍”的冻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睫毛上挂着冰碴,呼出来的气是白的,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她艰难地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草席上的白霜更厚了。昨晚那棵被她冻住的歪脖子树,此刻还裹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背包硬邦邦的,像一块冻石头。她自己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手冰渣。
艾拉沉默了三秒钟。
“我恨我自己。”她说。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艾拉感觉不到暖,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开始原地蹦跶。蹦了二十几下,身体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她又用力搓了搓脸,把脸上的冰碴搓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金橡叶”。
那个床。那个被子。那个软得让人灵魂出窍的床。那个香得让人舍不得醒来的被子。
艾拉站在原地,仰头望天,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热水……”她喃喃自语,“热水到亥时……早饭在楼下吃……”
一阵冷风吹过,把她从回忆里吹醒。
她打了个哆嗦,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热水,没有早饭,没有软床,没有香被子。只有一张冻成冰坨子的草席,和一个冻成傻子的自己。
“行吧。”艾拉认命地叹了口气,“至少还有魔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昨天又是放火又是放冰,衣服上全是黑灰和泥点子,袖口还烧秃噜了边。她伸出手,对着自己念了一句——
“崭新如初。”
魔力轻轻流过。衣服上的污渍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样,一点一点消失。烧焦的袖口……呃,烧焦的袖口还在,但至少干净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焦黑的破洞,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安慰自己,“就当是时尚。”
她又用同样的魔法把背包清理了一遍。背包焕然一新,连昨天沾上的蜘蛛灰都没了。艾拉满意地点点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还好,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拍拍就软了。草席……艾拉蹲下来,盯着那张被她编得歪歪扭扭的草席,陷入沉思。
怎么收?
叠起来?太大了。卷起来?没绳子捆。扔了?好不容易编的。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把草席对折,再对折,再对折,然后……硬塞进背包里。
背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蛤蟆。艾拉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
“挺好。”她说。
她背上包,迎着朝阳,继续往北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饭呢?
她摸了摸背包,摸出巴罗大叔给的纸袋。里面的蛋糕还剩几块,肉干还有一包。她拿出一块牛角包,咬了一口。
酥的,香的,好吃的。
艾拉一边走一边吃,心情又好了一点。
走了二十几步,蛋糕吃完了。她又拿出肉干,咬了一口。
硬的,咸的,香的。
艾拉一边走一边嚼,心情又好了一点。
走了三十几步,肉干嚼完了。她舔了舔手指,忽然想起——
昨晚好像没刷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想了想自己舔过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野外生存,不拘小节。”
继续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艾拉走着走着,终于把身上的寒气走散了,甚至开始觉得有点热。她把外套脱下来塞进背包,只穿着那件烧秃噜了边的内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快。
路两边的景色一直在变。农田渐渐少了,林子渐渐密了。有时候能看见路边有小小的村庄,几座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艾拉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还看见一群半身人小孩在路边玩耍,看见她经过,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着她看。
艾拉冲他们挥了挥手。
小孩们也冲她挥了挥手。
其中一个最小的,挥完手之后,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焦洞,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时尚。”
小孩们:“……哦。”
艾拉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又路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快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田埂上坐着一个老农,戴着草帽,抽着烟斗,慢悠悠地看着她经过。
艾拉冲他点了点头。
老农也点了点头。
然后老农忽然开口:“丫头,走亲戚去?”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停下脚步,想了想,说:“算是吧。”
“算是?”老农吐出一口烟,“走哪家亲戚?”
“北边,永霜石韵。”
老农的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摘下草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门,瞪大眼睛看着她:“永霜石韵?那个冻死人的地方?”
“对啊。”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农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行,有胆量。”他把草帽重新戴上,“走多久了?”
“两天。”
“两天走了多远?”
艾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大概……三四十公里?”
老农点点头,朝北边指了指:“那还早着呢。风语丘陵大得很,你这才刚刚出了家门口。”
艾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刚刚……出了家门口?”
“对啊。”老农慢悠悠地说,“风语丘陵东西宽六百多公里,南北长八百多公里。你两天走三四十公里,算一算,得走多久?”
艾拉沉默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百公里除以四十……十五?不对,是……八百除以……
算不清。
反正很久。
“那……”她艰难地开口,“离边界还有多远?”
老农想了想:“按你这速度,再走……十来天吧。”
十来天。
艾拉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疼了。
她谢过老农,继续往前走。步伐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轻快了。
十来天。十来天都在风语丘陵。然后才到暮霭林渊。然后穿过暮霭林渊,才到永霜石韵。
五千公里。她之前对五千公里没什么概念。现在好像有了一点。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发晕。艾拉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里坐下来,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喝了点水。
这时候,她听见一阵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
由远及近。
艾拉伸长脖子张望,看见小路的拐角处,慢慢悠悠地转出来一队……驴?
是驴。灰扑扑的,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眼睛大大的。一共五头,每头背上都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满了东西,用布盖着。领头的那头驴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叮当叮当响得很有节奏。
驴队后面跟着一个人——一个矮人。
矮人真的矮,大概只到艾拉的胸口。但他很壮,胳膊比艾拉的腿还粗,满脸的大胡子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他穿着一件皮背心,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看见艾拉坐在树下,矮人停下脚步,朝她挥了挥手。
“嘿!”
艾拉也挥了挥手:“嘿!”
矮人走过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坐下之后,他比艾拉还矮一截。
“一个人?”矮人问。
“一个人。”艾拉答。
“走亲戚?”
“算是吧。去永霜石韵上学。”
矮人眼睛一亮:“永霜石韵?那地方不错,就是冷。我们矮人不太爱去,冻得胡子都硬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他的胡子辫,想象了一下冻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矮人也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艾拉:“喝点?”
艾拉摆摆手:“我还小。”
“小?”矮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多大了?”
“十六。”
“十六还小?我们矮人十六都能打铁了。”矮人收回酒壶,又喝了一口,“行,不喝就不喝。吃了吗?”
艾拉晃了晃手里的干粮:“吃着呢。”
矮人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黑面包,皱起眉头:“就吃这个?”
“呃……还有肉干。”
矮人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一头驴旁边,从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纸包,走回来塞给她。
“尝尝。”
艾拉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馅饼,还热乎着,皮烤得金黄,上面撒着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口口水:“这……”
“我老婆做的。”矮人说,“出门的时候塞了一堆,吃不完。”
艾拉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到她想原地转三圈。
馅是肉的和蘑菇的,还有一点点香料的味道,皮又酥又软,咬下去满嘴流油。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矮人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
等艾拉把馅饼吃完,矮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得走了。驴队不能停太久,它们会不高兴的。”他朝艾拉挥了挥手,“丫头,路上小心。永霜石韵那地方,记得多穿点。”
艾拉用力点头:“嗯!谢谢大叔!”
矮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可以歇脚。你走快点,天黑前能到。”
艾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矮人指了指北边,“就是得走快点。驴都知道路,你跟着它们走也行。”
说完,他吆喝了一声,驴队继续叮叮当当地往前走。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串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
二十里。驿站。天黑前能到。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还有两三个时辰才天黑。二十里,走快点应该来得及。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背起包,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矮人,叫什么来着?
忘了。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有地方住了!
她走得更快了。
路两边的风景在她身侧飞快地掠过。麦田、林子、小溪、山坡。她走得满头大汗,腿也开始发酸,但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慢了,慢了就赶不上天黑前到驿站。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滑。
艾拉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二十里而已,不就二十里吗……在风语丘陵,二十里算什么……”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房子。
不对,不是一座,是一群。
房子围着一个小广场,有客栈,有马厩,有杂货铺,还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驿站!
艾拉差点哭出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等她终于站在驿站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好挨着西边的山头,金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艾拉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喘够了,她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客栈。
不大,两层,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歇脚驴子”。
艾拉盯着那四个字,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歇脚驴子”,这名字她见过。在那个脏兮兮的小镇,那个让她退出去的客栈,那个门口歪歪斜斜挂着木板的“歇脚骡子”。
这是分店吗?还是连锁?
不管了。
艾拉推开门,走进去。
门里的景象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地上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画,柜台上点着蜡烛,暖融融的灯光照着几张擦得锃亮的木桌。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声聊着天,喝着东西。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木柴燃烧的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胖胖的,笑眯眯的,系着围裙。
看见艾拉进来,她招招手:“小姑娘,住店?”
艾拉走过去,问:“多少钱一晚?”
“五枚银币。”
艾拉愣了一下。
五枚?这么便宜?
她想起金橡叶的十枚银币,想起那个脏兮兮的“歇脚骡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客栈——
“真的五枚?”
“真的五枚。”胖女人笑着说,“我们这是驿站,不是镇子上的大客栈,便宜。要住吗?”
艾拉用力点头。
她从钱袋里摸出五枚银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
胖女人收起来,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走廊中间那间。热水自己烧,厨房里有柴火和水壶。晚饭在一楼吃,想吃点什么?”
艾拉想了想:“有什么?”
“炖菜、面包、烤肉、麦酒。”
“炖菜和面包。”
“行,一会儿给你端上去还是下来吃?”
艾拉想了想自己酸痛的腿:“……下来吃吧。顺便活动活动。”
胖女人笑着点点头。
艾拉拎着背包上楼,推开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但床是软的,被子是干净的,窗户外面能看见晚霞。
艾拉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
软。
舒服。
虽然没有金橡叶那么豪华,但足够了。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五枚银币……五枚银币……我怎么那么会过日子……”
嘟囔着嘟囔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楼下有炖菜。还有面包。
她腾地坐起来,摸了摸肚子。
饿了。
艾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楼吃饭。
今晚,有热乎的饭吃。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