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下楼的时候,一楼已经坐了好几桌人。
有赶路的商人,风尘仆仆地埋头吃面。有两个精灵模样的旅人,坐在窗边低声交谈,尖耳朵在烛光下一颤一颤的。还有一个独自坐着的人类大叔,面前摆着一大杯麦酒,望着窗外发呆。
艾拉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胖女人从后厨探出头:“炖菜和面包?”
“嗯!”
“等着啊。”
没一会儿,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端了上来,碗里是满满当当的炖菜——肉块、土豆、胡萝卜、洋葱,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放着一大篮面包,刚出炉的,表皮烤得焦黄,切开的地方冒着白气。
艾拉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炖菜送进嘴里。
好吃。
好吃到想哭。
比黑面包好吃一万倍。
她埋头苦吃,一勺接一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旁边那桌的商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她一眼。
艾拉没注意。她正把一块面包撕成两半,蘸着汤汁往嘴里塞。
商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一炷香的工夫后,艾拉的碗空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空碗上,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看向那篮面包。篮子里还剩三块。
她拿起一块,继续吃。
又一炷香。
篮子空了。
艾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肚子。
胖女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和空篮子,又看了看艾拉,眉毛挑了挑。
“还要吗?”
艾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些空盘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呃……那个……多少钱一份?”
“炖菜一份三枚铜币,面包一份两枚铜币。”胖女人说,“你吃了……”
她算了算:“两份炖菜,两份面包?”
艾拉的脸微微一红:“好像是……三份炖菜?面包……三篮?”
旁边那桌的商人勺子掉进了碗里。
胖女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行啊小姑娘,胃口不错。”她笑着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艾拉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我就是……走了一天太饿了……”
“饿了好,饿了吃得香。”胖女人摆摆手,转身往后厨走,“等着,再给你来一碗,算我送的。”
“不用不用——”
“客气啥。”胖女人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难得遇见这么能吃的,我看着高兴。”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桌的商人默默地把勺子从碗里捞出来,低头继续吃,只是吃相明显斯文了许多,好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没一会儿,又一碗炖菜和一篮面包端了上来。
艾拉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继续吃。
这次吃得慢一点,细细品。肉炖得烂,土豆绵软,胡萝卜带点甜味,汤汁浓郁得恰到好处。面包外脆内软,蘸着汤汁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吃得很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到了她桌边。
“打扰一下。”
艾拉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外套,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像是随从,一个背着琴,像是吟游诗人。
艾拉眨了眨眼:“有事吗?”
金发年轻人微微欠身:“冒昧打扰。我是从南边来的,要去北边探亲。路过此地,看见姑娘一个人用餐,想问问能否坐下聊聊?”
艾拉看了看四周。空桌子还有好几张。
“那边有空位。”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金发年轻人的笑容顿了顿。
“我是说……坐你这里。”他指了指艾拉对面的空位,“可以吗?”
艾拉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客栈的桌子都是公用的,人家想坐就坐呗。
“行啊。”她点点头,继续埋头吃炖菜。
金发年轻人眼睛一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你吃吗?”艾拉忽然把面包篮子往前推了推,“还有半块。”
金发年轻人愣了愣:“不用,谢谢。”
“哦。”艾拉收回篮子,继续吃。
沉默了一会儿。
金发年轻人再次开口:“姑娘是哪里人?”
“风语丘陵的。”艾拉头也不抬。
“风语丘陵?”年轻人眼睛又亮了一下,“好地方。我听说风语丘陵的姑娘都特别——特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艾拉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年轻人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缕黄毛翘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他的脸微微红了。
“特别……好看。”他终于说出口。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几个烧焦的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可能还有灰。她伸出袖子在嘴角擦了擦,擦掉那点汤汁,然后抬头看着他,一脸真诚地说:
“你眼神不太好吧?”
金发年轻人:“……啊?”
“我说你眼神。”艾拉认真地说,“我现在这样,哪里好看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身后的随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背着琴的吟游诗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不是……”年轻人努力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本身……就是……你的气质……你看,我从南边来,见过不少姑娘,但像你这样的……”
艾拉眨了眨眼,等他说完。
“……像你这样的,很少见。”他终于憋出一句。
艾拉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像我这样一个人走五千公里的,应该是不多。”
年轻人一愣:“五千公里?你去哪儿?”
“永霜石韵。上学。”
“永霜石韵?!”年轻人的声音高了八度,“那么远?一个人?”
“对啊。”艾拉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我爹让我自己走,不给钱,不送。我自己走。”
年轻人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黄毛丫头,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她衣服上那几个焦黑的洞,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好像都有点不合适说出口。
“那……挺厉害的。”他干巴巴地说。
艾拉点点头,继续吃。
又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人站起身:“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姑娘路上小心。”
艾拉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面包:“好,你也小心。”
年轻人带着随从和吟游诗人,快步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艾拉正埋头苦吃,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刚才不是说要——”
“别说了。”年轻人摆摆手,“她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
“听不懂。”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她以为我是在夸她能吃能走。”
随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您还继续吗?”
年轻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跟这种姑娘说话,得先把话说得特别明白才行。但我又说不出口。”
随从:“……哦。”
吟游诗人终于开口:“少爷,要写首歌吗?”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写什么歌?写《她只关心炖菜》吗?”
吟游诗人想了想:“这个题目好像也可以……”
“滚。”
楼下的艾拉完全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
她正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出一口气。
“饱了。”
胖女人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空盘空碗:“吃饱了?”
“吃饱了。”艾拉用力点头,“谢谢老板娘,炖菜太好吃了。”
“好吃就行。”胖女人开始收拾碗筷,“要不要再坐会儿?消化消化?”
艾拉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出去逛逛。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个广场,好像挺热闹的。”
“行,去吧。”胖女人说,“晚上凉,多穿点。”
艾拉上楼加了件外套,然后推门走出去。
驿站的广场不大,但确实挺热闹。
几盏油灯挂在木杆上,照亮了广场中央的一块空地。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一个卖糖水的小摊前围了几个人,正在排队。旁边有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样手工制品,草编的蚂蚱、木雕的小鸟、彩绘的石头,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艾拉在广场上慢慢走着,东看看西看看。
那几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又飞快地跑开了。艾拉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麦田里疯跑的样子。
她走到糖水摊前,看了看木牌上写的价目表。蜂蜜水,两枚铜币。果子露,三枚铜币。
摸了摸钱袋。
算了,刚吃了那么多,不喝了。
她走到老头的摊位前,蹲下来看那些小玩意儿。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个缺了颗牙的笑容:“姑娘,看看?都是我自己做的。”
艾拉拿起一只草编的蚂蚱,细细地看。编得很精致,草茎光滑,腿和触须都栩栩如生。她想起自己昨晚编的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席,心里涌起一阵佩服。
“这个多少钱?”
“三枚铜币。”
艾拉犹豫了一下。
三枚铜币,不贵。但她现在只剩十二枚银币了,得省着花。
她把蚂蚱轻轻放回去:“我再看看。”
老头也不恼,点点头:“随便看。”
艾拉又拿起一只木雕的小鸟。小鸟只有拇指大,雕得圆滚滚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憨态可掬。
“这个呢?”
“五枚铜币。”
艾拉又把小鸟放回去。
老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丫头,一个人出门?”
艾拉点点头。
“省着花钱是对的。”老头说,“路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些小玩意儿,等你到了地方再买也不迟。”
艾拉笑了笑:“谢谢老爷爷。”
她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这时候,一阵热闹的音乐从广场另一边炸开来。
咚咚锵,咚咚锵,咣——!
艾拉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广场另一头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几个火把,照得亮亮堂堂。一群人围成了一圈,圈子里有人在敲敲打打,热闹得不行。
艾拉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
是一个乐队。
不是那种抱着琴轻轻弹唱的吟游诗人,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呃,大概算是正经吧——乡村巡回乐队。
打头的是一个半身人大叔,站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举着两根鼓槌,正拼命地敲着一面大鼓。鼓声咚咚咚的,震得人胸口发闷。他身边站着个矮人,抱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低音提琴,琴弓拉得虎虎生风,嗡嗡嗡的低音像一头快乐的熊在哼歌。
再旁边是一个精灵姑娘,尖耳朵一抖一抖的,吹着一支长笛,笛声又亮又脆,像林子里的小鸟在吵架。精灵姑娘身边站着个人类大叔,抱着一把吉他,手指翻飞,弹得飞快。
还有一个——
艾拉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是个血族。
主要是因为他脸色太白了,白得在火把光里反光。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艾拉仔细辨认了一下——一个三角铁?
没错,就是三角铁。
血族小哥一脸严肃,举着那根小铁棒,眼睛紧紧盯着前面几个人的节奏,等着他出场的那一刻。
周围的人群跟着音乐拍手跺脚,有几个小孩已经扭着屁股跳了起来。一个老太太拉着她老伴的手,硬是把老头子拽进了圈子中央,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跳起了舞。
艾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风语丘陵,大家也唱歌,但都是坐在田埂上哼两句,或者过节的时候围着篝火唱几首老歌。这种又敲又打又跳的,简直像一群疯子在开派对。
一曲终了,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半身人鼓手从木桶上跳下来,擦了擦汗,扯着嗓子喊:“谢谢各位!谢谢!接下来是我们的招牌曲目——《麦田里的醉松鼠》!会唱的跟着唱啊!”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还热闹。半身人的鼓敲得更猛了,矮人的低音提琴拉得更欢了,精灵姑娘的笛子吹得都快飞起来了,人类大叔的吉他弹得手指都快冒烟了
。
血族小哥依然一脸严肃,举着三角铁,等着他那个神圣的时刻。
艾拉站在人群里,忍不住跟着拍子点头。
点着点着,脚开始跟着踩。
踩着踩着,肩膀开始跟着晃。
晃着晃着——
“姑娘,来,跳一个!”一个热情的大婶忽然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圈子里拽。
艾拉:“等、等等——我不会——”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拽进了圈子中央。
人群围着她,拍着手,喊着号子。音乐震天响,鼓点咚咚咚敲得她心跳都跟着乱。
艾拉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跳啊姑娘!”大婶喊。
“随便跳!”大叔喊。
“扭屁股就行!”一个小孩喊。
艾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瞎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蹦什么。反正就是跟着鼓点,乱蹦。左蹦蹦,右蹦蹦,转个圈,再蹦蹦。头发甩得满脸都是,衣服上的焦洞在火把光里一明一暗。
人群笑成一片,但不是在笑话她,是那种“这姑娘真有意思”的笑。
有人跟着她一起蹦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圈子里蹦了一堆人,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都在瞎蹦。
艾拉睁开眼,看见周围一圈蹦跶的身影,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停不下来。
她继续蹦,蹦得满头大汗,蹦得腿都酸了,蹦得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明天还要赶路。
一曲终了,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艾拉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那个拉她进来的大婶走过来,拍拍她的背:“丫头,蹦得不错!”
艾拉抬起头,一脸懵:“我、我那是瞎蹦……”
“瞎蹦得好!”大婶竖了个大拇指,“有劲儿!有朝气!看着就让人高兴!”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笑。
乐队开始收拾东西。半身人鼓手从木桶上跳下来,走到人群里收钱。有人往他帽子里扔铜币,
叮叮当当的。
艾拉摸了摸钱袋,走过去,放了两枚铜币。
半身人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姑娘!跳得真好!”
艾拉的脸又红了:“我真的不会跳……”
“不会跳才好玩!”半身人眨眨眼,“那些跳得规矩的,没意思。就要你这样乱蹦的,看着就开心!”
说完,他拎着帽子,继续收钱去了。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她汗湿的脸上,舒服极了。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比在家门口看见的还要多。
身后,远远地传来乐队的歌声,隐隐约约的,混在夜风里。
“……麦田里的醉松鼠,抱着松果打呼噜,风儿风儿你别吵,让它再睡一中午……”
艾拉一边走一边跟着哼。
哼得荒腔走板,但她不在乎。
推开门,暖融融的灯光和食物的香味再次涌出来。胖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招招手:“回来啦?外头热闹吧?”
“嗯!”艾拉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笑,“老板娘,明天早饭几点有?”
“卯时就开始有了。想吃什么?”
“还是炖菜和面包?”艾拉试探着问。
胖女人笑起来:“行,给你留着。”
艾拉点点头,上楼,推开房门,把自己扔到床上。
软。
舒服。
她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走了三十公里,遇见了一个矮人大叔,吃了一顿超好吃的炖菜,被一个奇怪的年轻人搭讪,在广场上瞎蹦了一场,还听了一首《麦田里的醉松鼠》。
嗯,挺好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继续走。
还有好多好多公里。
但她不怕。
艾拉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窗外,星星静静地挂着。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半句歌声飘过来——
“……风儿风儿你别吵,让它再睡一中午……”
格洛瑞安的夜,依然漫长,依然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