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飘进来的背景音,是那种直往耳朵眼里钻的、中气十足的、带着点故意搞事情意味的歌声。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五秒钟,然后竖起耳朵听。
歌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零零散散的掌声和笑声。有人在唱,唱得还挺投入,词儿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炖菜炖菜热乎乎,土豆萝卜炖大骨,姑娘吃了三大碗,还要再来一篮面包补一补……”
艾拉眨眨眼。
这歌……挺有意思的,描写炖菜描写得怪香的。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歌声继续往上飘:
“……金发的姑娘不抬头,眼里只有那口锅,对面坐着个俊小伙,她说你眼神不太好咯——”
艾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金发的姑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头睡成鸡窝的黄毛。
不,肯定不是说自己。楼下那么多人呢,金发的姑娘多了去了。
“……小伙问她哪里人,她说我家在丘陵,小伙夸她长得俊,她说你是不是没睡醒——”
艾拉:“……”
这经历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可能不可能,昨晚那个年轻人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会有人写成歌?
肯定是巧合。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继续睡。
楼下,昨晚那个背大箱子的吟游诗人正站在一张桌子上,抱着琴,声情并茂地演唱他的新作品。周围坐了一圈吃早饭的客人,笑得前仰后合。
金发年轻人坐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那个吟游诗人,咬牙切齿地问:“他什么时候写的?”
随从小声说:“昨晚……您说‘滚’完之后,他就回房间写了。写了一夜。”
“写了一夜?”
“写了一夜。”随从顿了顿,“他说灵感来了挡不住。”
金发年轻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花钱雇他来是干什么的?”
“呃……陪您散心,顺便写点歌颂家族的诗篇?”
“那他写的是什么?”
随从看了一眼正在台上激情演唱的吟游诗人,又看了一眼自家少爷黑如锅底的脸,斟酌着说:“……《她只关心炖菜》?”
金发年轻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楼上,艾拉终于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昨晚就已经整理好了。草席——她昨晚试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塞法:对折,再对折,卷起来,用腰带捆住,然后竖着塞进背包侧面。虽然看起来像背着一根巨大的擀面杖,但至少能走路。
她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一楼比昨晚热闹多了。好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中间站着个人在唱歌。艾拉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太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胖女人端着一碗炖菜和一篮面包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醒啦?昨晚睡得好不?”
“挺好的。”艾拉接过碗,“楼下怎么那么热闹?”
“有个吟游诗人在唱新歌。”胖女人朝那边努努嘴,“写一个姑娘吃炖菜的,怪好玩的。”
艾拉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炖菜炖菜香喷喷,姑娘吃了还想要,老板娘说别着急,再给你添一碗不收你的票——”
艾拉点点头,对胖女人说:“这歌还挺好听的,描写炖菜描写得真香。”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是挺香的。”
艾拉继续埋头吃。
吃完早饭,她结了账——炖菜三枚铜币,面包两枚铜币,和昨晚一样。她摸了摸钱袋,里面的银币又少了几枚,但铜币还有不少。
她站起身,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朝胖女人挥挥手:“老板娘,我走了!下次路过还来!”
胖女人也挥挥手:“路上小心!下次来给你留最大的碗!”
艾拉笑着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身后,歌声还在继续:
“……姑娘背上大背包,说要去那北边闯一闯,五千公里不算远,只要有炖菜在身旁——”
艾拉跟着哼了两句,迈开步子,继续往北走。
接下来几天,艾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每天早起,赶路,吃东西,赶路,吃东西,找地方睡觉。
每天重复,但每天都不一样。
第一天。
她路过一片橡树林,林子里的橡果掉得满地都是。艾拉捡了一兜,想着晚上可以烤着吃。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一群松鼠。
不是一两只,是一群。
它们蹲在路边的树枝上,齐刷刷地盯着她手里的橡果。
艾拉停下脚步。
松鼠们一动不动。
艾拉往左走一步,松鼠们的脑袋跟着往左转。
艾拉往右走一步,松鼠们的脑袋跟着往右转。
艾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橡果,又抬头看了看那群乌溜溜的小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橡果放在路边,往后退了两步。
松鼠们“呼啦”一下从树上冲下来,瞬间把那堆橡果瓜分干净,然后又“呼啦”一下窜回树上,蹲在树枝上,继续盯着她。
艾拉:“……不客气。”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松鼠们还蹲在那儿,几只小的正抱着橡果啃,啃得咔咔响。
艾拉忽然笑了。
她冲它们挥挥手,转身走进林子深处。
第二天。
她路过一个小村庄,正赶上村里的集市。
集市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艾拉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东看看西看看。
一个卖奶酪的摊子吸引了她。那些奶酪金黄金黄的,切成一块一块摆在木板上,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姑娘,尝尝?”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半身人大婶,递过来一小块。
艾拉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奶香浓郁,口感绵软,还有一点点咸味。
“多少钱一块?”
“三枚铜币。”
艾拉摸了摸钱袋,咬咬牙,买了一块。
她一边走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渣。
走到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些铁锹锄头,忽然想起家里那几把用旧了的农具,不知道今年收成怎么样,不知道父母有没有换新的。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她看见一个卖糖画的老头。老头手艺很好,能用糖稀画出各种图案。艾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看着老头画了一只蝴蝶、一只小鸟、一朵花,最后画了一株麦穗,金灿灿的,栩栩如生。
“姑娘,来一个?”老头抬起头。
艾拉摇摇头:“不了,我就看看。”
她转身离开。
走出集市的时候,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麦穗还在老头手里举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艾拉笑了笑,继续往北走。
第三天。
她遇见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细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说下就下的暴雨。
艾拉刚走到一片开阔地,四周连棵树都没有,雨就下来了。
她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我——!”她骂了半句,剩下的被雨水呛了回去。
她抱着背包,弯着腰,在雨里艰难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变成了泥巴路,滑得不行。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浑身是泥,活像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土拨鼠。
“我恨下雨——”她仰天长啸。
老天爷用更多的雨水回应了她。
就这样,她在雨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她终于找到一处山洞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湿透了,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
艾拉站在洞口,低头看着自己往下滴水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念了一句“崭新如初”。
衣服干了。
她又念了一句。
背包干了。
她又念了一句。
自己也干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真好用。”她说。
然后她走出山洞,继续赶路。
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第四天。
她遇见了一个兽人商队。
七八辆大车,十几头驮兽,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地从北边过来。领头的是个女兽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左脸有一道旧伤疤,但笑起来很爽朗。
看见艾拉一个人在路上走,她勒住驮兽,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一个人?”
艾拉仰着脖子看她——这兽人大姐至少有两米高,坐在驮兽上更高了,艾拉仰得脖子都酸了。
“一个人。”她说。
“去哪儿?”
“永霜石韵。”
兽人大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路边的树叶都抖了三抖。
“永霜石韵?那地方可冷了!”她笑够了,低头看着艾拉,“你穿这么点,冻不死?”
“我有魔法。”艾拉说,“会放火。”
兽人大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之后,她一挥手:“上车,捎你一程。”
艾拉犹豫了一下。
“放心,不要钱。”兽人大姐说,“我们也是去北边,顺路。”
艾拉想了想,爬上了车。
车上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但边边角角还能坐人。艾拉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商队继续往前走。
车上除了艾拉,还坐着两个年轻的兽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艾拉,艾拉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兽人姑娘先开口:“你真的是魔术师?”
“算是吧。”艾拉说,“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艾拉想了想,伸出手,放了一个小火球。
小火球在她掌心飘着,暖融融的,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两个兽人眼睛都亮了。
“哇——”兽人姑娘伸手想去摸,被艾拉赶紧收回来。
“烫的!”艾拉说。
兽人姑娘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艾拉的掌心,一脸崇拜。
兽人小伙子问:“你从哪儿来?”
“风语丘陵。”
“那么远?!”
“还好吧。”艾拉说,“才走了几天。”
两个兽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傻”和“这人好厉害”的复杂混合。
接下来一路,三个人聊了一路。
兽人姑娘叫格蕾塔,兽人小伙子叫杜格尔,他们都是跟着家里的商队出来见世面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兴奋得不行,看见什么都新鲜。
艾拉给他们讲自己这几天的经历——面包店的柜台底下,金橡叶的软床,林子里那群蜘蛛,编草席冻死蚊子,广场上瞎蹦跶。
格蕾塔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你一个人,不怕吗?”
艾拉想了想:“有时候怕。比如看见蜘蛛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候……还好吧。”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很安全啊。”艾拉说,“三条束缚在那儿呢,谁也不能动武。”
格蕾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
杜格尔忽然问:“那你想家吗?”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想也没用,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格蕾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很重,艾拉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那你加油!”格蕾塔说,“等你到了永霜石韵,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们商队的名号!”
艾拉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问:“你们商队叫什么?”
“霜牙商队!”格蕾塔骄傲地挺起胸,“北边最大的兽人商队,没人敢惹!”
艾拉点点头,默默记下。
傍晚的时候,商队在一个驿站停下休息。艾拉告别了格蕾塔和杜格尔,继续往前走。
临走前,格蕾塔塞给她一块肉干——比巴罗大叔给的那种大得多,硬得多,咬一口能把牙崩掉那种。
“路上吃!”格蕾塔说。
艾拉接过肉干,掂了掂,感觉能当武器用。
“谢谢。”她说。
“客气啥!”格蕾塔挥挥手,“下次遇见,请你吃更好的!”
艾拉笑了笑,转身走进暮色里。
第五天。
她终于看见了一座真正的城市。
不是小镇,不是驿站,是一座有城墙、有城门、有来来往往人群的城市。
风语丘陵的首都——风息城。
艾拉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座高大的石砌城门,忽然有点恍惚。
走了五天。
从家里出发,走了五天,终于走到了风语丘陵的首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还在,没断,挺好。
她摸了摸钱袋。十二枚银币,还有一些铜币。
她看了看城门里面。街道宽阔,房屋整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然后她想起来,这只是开始。
风息城再大,也只是风语丘陵的一个点。穿过风息城,继续往北,还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暮霭林渊。穿过暮霭林渊,再走很久很久,才能到永霜石韵。
五千公里。
她还没走出风语丘陵呢。
艾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
城里的热闹超出她的想象。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路边卖烤肠,香味飘出老远。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有精灵在一家乐器店里弹琴,琴声悠悠地飘出来,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
艾拉走了一会儿,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她看了看门前的价目表——一晚八枚银币。
她默默地走开了。
又走了一会儿,另一家——七枚。
还是贵。
再走——六枚。
依然贵。
她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客栈门口停下。门前的木牌上写着:“远行客”。
价格:四枚银币一晚。
艾拉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但干净。床是硬的,但被子是干净的。窗户临街,有点吵,但能接受。
她站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下楼,问老板娘:“请问,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打工?”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人类妇女,系着围裙,正擦杯子。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她。
“打工?”
“嗯。”艾拉说,“我想在这儿住几天,顺便攒点钱再出发。”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会什么?”
艾拉想了想。
会放火。会冻东西。会洗衣服。会编草席。会吃。
她挑了个听起来最正常的说:“我会洗衣服。”
“洗衣服?”老板娘挑了挑眉,“怎么洗?”
艾拉伸出手,对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念了一句“崭新如初”。衣服上的灰尘瞬间消失,干干净净。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
“这魔法……能洗多少?”
“一次一件?”艾拉不太确定地说,“要是连续洗的话,十几件应该没问题。”
老板娘放下杯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行,姑娘,你留下。”她说,“包吃包住,每天帮我把客栈的床单被罩洗一遍。住店的钱免了,另外每天再给你一枚银币,怎么样?”
艾拉愣了一下。
包吃包住?免房费?还给钱?
她用力点头。
“行!”
老板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艾拉上楼,把自己扔到床上。
硬床,但比石头地强多了。
她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风息城,她来了。
打工攒钱,然后继续往北走。
五千公里,还长着呢。
但她不急。
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攒钱,慢慢长大。
总会到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风息城的傍晚热闹极了。艾拉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娘说,最近城里来了个巡回马戏团,据说有从北边来的稀奇玩意儿。
马戏团......北边来的......
有时间一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