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买了新衣服,艾拉的干劲简直像被点燃的柴火堆,噼里啪啦往上窜。
每天早上,她穿着那条嫩黄色的新裙子在客栈里转来转去,擦桌子的时候转,扫地的时候转,送床单的时候也转。裙摆上的麦穗花纹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像两片小金叶子。
老板娘看不下去了:“丫头,你能不能消停点?我眼都花了。”
艾拉不好意思地停下来,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转。
“我就是……忍不住……”她小声说,“新衣服太好看了……”
老板娘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除了在客栈干活,艾拉继续接社区委托。有了新衣服,她出门接活的时候精神头都不一样了——昂首挺胸,步伐轻快,见谁都笑眯眯的。
邻居们也都认识了这个黄毛丫头。
“哟,小金穗来了!今天帮我看看壁炉?”
“小金穗,我家冰窖又不行了!”
“小金穗,猫又跑了!”
艾拉一一应下,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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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正在广场委托板前看新告示,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这位姑娘,请留步!”
艾拉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半身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和一支笔,正双眼放光地盯着她。
“你是……叫我?”
“对对对!”半身人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仰着脖子看她——他实在太矮了,仰得眼镜都快掉了,“我是《风语周刊》的编辑,我叫皮平。姑娘,你有没有兴趣拍张照片?”
艾拉愣住了:“拍照?”
“对!”皮平激动地挥舞着杂志,“我们杂志要做一期‘风息城街拍特辑’,专门拍城里好看的路人。我刚才在那边一眼就看到你了——这裙子,这气质,这阳光一照,绝了!”
艾拉眨了眨眼,有点懵。
“我?好看?”
“好看!”皮平斩钉截铁,“姑娘,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
艾拉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皮平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没关系没关系,你只要站那儿让我拍一张就行!很快的!就一张!”
艾拉犹豫了一下:“有酬劳吗?”
“有有有!十枚铜币!”
艾拉的眼睛亮了。
十枚铜币,够吃两顿炖菜了。
“行!”
皮平领着她走到广场边上一面开满蔷薇花的墙前,让她站在那儿,对着阳光。
“对对对,就这样,稍微侧一点……头抬起来一点……好!别动!”
艾拉僵硬地站着,努力保持微笑。
咔嚓。
皮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完美!”他从兜里掏出十枚铜币递给艾拉,“谢谢姑娘!下期杂志出来,我送你一本!”
艾拉接过铜币,还在发懵。
拍照……就这么简单?站一下就行?
她摇摇头,把钱揣进兜里,继续去看委托板了。
三天后,皮平真的送来了一本杂志。
艾拉翻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一页上,她站在蔷薇花墙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黄头发照成金灿灿的颜色。裙子上的麦穗花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她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亮亮的。
下面配了一行字:
“风息城的阳光女孩——来自风语丘陵的艾拉·金穗”
艾拉盯着那行字,脸慢慢红了。
“这……这是我?”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是你,拍得真好看。”
艾拉捧着那本杂志,看了又看,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把杂志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里,决定等到了永霜石韵,也给家里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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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了。
艾拉每天记账,把赚来的每一枚铜币都数得清清楚楚。客栈打工一天一枚银币,社区委托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不少。她攒钱攒得越来越有经验,甚至学会了对半砍价——虽然经常砍不成功,但气势很足。
一个月后,她坐在床上,把所有的钱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银币:四十枚。
铜币:还有一小把,留着路上买吃的。
艾拉盯着那堆银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够了。
够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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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艾拉收拾好行李,下楼跟老板娘告别。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着她身上那件新买的魔法师长袍,看着她那张晒黑了一点但依然亮晶晶的脸,忽然有点舍不得。
“丫头,真要走了?”
艾拉点点头:“嗯,得赶路了。还有四千多公里呢。”
老板娘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拿着,路上吃。”
艾拉打开一看,是六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老板娘……”
“行了行了,别煽情。”老板娘摆摆手,眼圈却有点红,“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到了永霜石韵,记得写封信回来。”
艾拉用力点头,把肉包子塞进背包里。
“谢谢老板娘!”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老板娘挥了挥手。
老板娘也挥了挥手。
艾拉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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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一趟“云朵裁缝铺”,跟莉亚告别。
莉亚正在店里整理布料,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哟,新长袍穿上了?挺好看的。”
艾拉不好意思地转了一圈,长袍的下摆飘起来,露出里面的嫩黄裙角。
“谢谢姐姐。”她说,“我要走了,继续往北走。”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快就走?”
“嗯,钱攒够了。”
莉亚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小袋东西,递给她。
“拿着,路上用的。”
艾拉打开一看,是一双厚厚的手套,还有一条围巾,都是用北地雪羊的毛织的,和她身上的长袍是同一套。
“姐姐……”
“北边冷,你光有袍子不够。”莉亚笑着说,“手套和围巾也带上,别冻着。”
艾拉抱着那袋东西,鼻子有点酸。
“谢谢姐姐……”
“行了,快走吧。”莉亚摆摆手,“再磨蹭天都黑了。”
艾拉用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姐姐,等我学成回来,一定再来找你买衣服!”
莉亚笑着挥挥手:“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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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站在城门口,深吸一口气。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城门洞开,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骑着马的商贾,还有几个半身人小孩追着跑。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风息城。
她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攒够了钱,买了两套新衣服,拍了一张照片,认识了老板娘,认识了莉亚,认识了塞蕾娜,认识了一大堆找她帮忙的邻居们。
现在,她要走了。
她转过身,面向北方的路。
那条路从城门延伸出去,穿过一片片农田,穿过一个个村庄,一直通向远方。远方有山,有林,有雾,有雪。
暮霭林渊,然后永霜石韵。
五千公里,还剩四千多公里。
艾拉挺起胸膛,整了整身上的魔法师长袍,甩了甩长出一截的袖子,迈开步子,气质昂扬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得很有气势,步伐稳健,目光坚定,活像一个要远征的勇士。
身后的城门口,几个路人看着她,小声嘀咕:“这姑娘挺有精神的。”
艾拉听见了,走得更带劲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等我到了永霜石韵,一定要让北方的雪看看,咱们风语丘陵的麦穗有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小路岔开成好几条,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往北是哪条来着?
艾拉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中间一条路,还有一条斜着出去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太阳在东边。
那北边就是……呃……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太阳在东,那北就是……前面?不对,太阳在东的话,北应该是左边?还是右边?
艾拉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以前父亲教她的那些野外知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父亲说过“看太阳辨方向”,但具体怎么辨,她忘了。
她又想了想,想起自己好像带了一张地图。
她从背包里翻出地图,展开,盯着看了半天。
地图上有山有河有路,但她现在在哪?不知道。
她又看了看四周。
四周全是荒地,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艾拉沉默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试图找到自己刚才出来的那座城门。
风息城……风息城……应该在这片……
她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风息城的位置。然后她顺着地图上标出的北上的路,试图找到自己现在应该在的位置。
但地图上没有三岔路口。
只有一个岔路口,往北走的那条路。
艾拉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好几条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所以……”她自言自语,“我是走错路了?还是地图画错了?”
对,错的是地图。
是地图……吧?
艾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决定碰运气。
她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宽的路,大步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越来越高,一个人影都没有。
艾拉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没有村庄,没有行人,没有路标。
只有风,吹得荒草沙沙响。
她又把地图拿出来,看了半天。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她好像……可能……大概……应该……是往西走了。
因为太阳现在在她右边。
如果太阳在东边的话,右边就是……南?
艾拉的大脑彻底转不动了。
她站在荒草丛里,仰头望着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往哪儿走啊啊啊啊——”
声音在荒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惊起一群鸟。
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艾拉看着那群鸟,忽然愣住了。
鸟……鸟知道方向吗?
它们是不是往北飞?
她盯着那群鸟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有办法了!”
她背起背包,朝着鸟飞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喊:“等等我——别飞那么快——”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黄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
但她不在乎。
反正也没人看见。
反正她已经在荒野里迷路了。
反正——
她跑着跑着,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傻,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群鸟好像是在往南飞。
但管他呢。
先追上去再说。
追上了问问它们,北边到底在哪儿。
如果它们会说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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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剩余银币: 40枚(路费)
剩余路程: 约4700公里(但方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