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腿已经不再是她的腿,而是两根会自己机械运动的棍子。久到她的背包越来越重,重得像背着一座山。久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往前走,别停。
她从风息城出发那天,气质昂扬地迷了路,追着一群往南飞的鸟跑了半天,最后终于遇到一个路过的商人,被好心纠正了方向。
“姑娘,北边在那边。”
“……”
“你刚才走的是南边。”
“……”
“那群鸟……可能是去南方过冬的。”
“……”
艾拉面无表情地转身,往真正的北边走去。
身后,商人的笑声飘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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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出发后的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艾拉已经记不清了。
她走过的路越来越偏,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渐渐变成了田野,田野又渐渐变成了……更广阔的田野。
这里的田野和风语丘陵中部不一样。
风语丘陵中部的麦田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浪,美得让人想唱歌。而这里的田野——艾拉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望过去——种的东西杂七杂八的,有麦子,有玉米,有土豆,还有一片一片她不认识的作物,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点点……艾拉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混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池塘,有点像……青蛙?
她摇摇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开。
又走了半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座村庄。
不是镇子,是村子。
十几座石头房子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一片缓坡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村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艾拉站在村口,差点哭出来。
村子。
有人。
有地方住了。
她拖着两条快断掉的腿,一步一步挪进村子。
第一个遇见的是一个正在门口剥玉米的大婶。大婶抬起头,看见一个黄毛丫头背着个大包、穿着件深蓝色长袍、满脸灰土地站在面前,吓了一跳。
“姑娘,你……”
“大婶,”艾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请问……有没有地方能……歇一晚……我给钱……”
大婶愣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玉米一扔,站起来扶住她。
“来来来,先进屋!这脸色,走多久了?”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五天”,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大婶把她扶进屋里,按在椅子上,转身端了一碗水过来。
艾拉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慢点慢点,别呛着。”大婶又给她倒了一碗。
艾拉喝完第二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谢谢大婶……”她的声音终于正常了,“我走了好几天,终于看见村子了……”
大婶看着她,眼里带着心疼。
“一个人?从哪儿来?”
“风息城。”
“风息城?!”大婶的声音高了八度,“那可是好几百公里外!”
艾拉点点头,不想说话,只想吃饭。
大婶也看出来了,转身往后厨走:“等着,给你弄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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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一大碗热腾腾的炖菜端了上来。
不是客栈那种精致的小碗,是真正的海碗——大得能当脸盆用的那种。碗里堆满了土豆、胡萝卜、肉块、豆子,汤汁浓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放着一摞面饼,厚实的,焦黄的,看着就扎实。
艾拉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勺子,开吃。
第一碗,吃完。
第二碗,吃完。
第三碗,吃完。
第四碗——大婶又端了一碗出来,看见桌上那三个空碗,愣住了。
艾拉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汤汁,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还……还有吗?”
大婶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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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艾拉面前的空碗堆成了小山。
大婶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你这胃口,赶得上我们村那几个壮劳力了。”
艾拉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就是走太久了,饿……”
“饿了就该多吃。”大婶摆摆手,又给她倒了杯水,“对了,你叫什么?往哪儿去?”
艾拉接过水杯:“我叫艾拉·金穗,要去永霜石韵上学。”
“永霜石韵?”大婶想了想,“那地方可远了,得穿过暮霭林渊吧?”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大婶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有胆量。”她站起来,“今晚就住我家吧,不收钱。反正就我一个人住,空房间多。”
艾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大婶笑着说,“不过我们家没啥好东西,你将就一晚。”
艾拉用力摇头:“不将就不将就,有地方住就太好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大婶,这儿是什么地方啊?离风语丘陵边界还有多远?”
大婶想了想:“这儿叫泥沼村,是风语丘陵最北边的村子之一。再往北走几十里,就进暮霭林渊了。”
艾拉愣了一下。
最北边的村子?
那她没走错!
方向是对的!
她差点跳起来欢呼。
“我走对了!”她握着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走对了!”
大婶被她逗笑了:“怎么,怕走错?”
艾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迷路过一次……”
“迷路正常,这地方路不好认。”大婶说,“不过你方向感不错,能摸到这儿来。”
艾拉决定不告诉她之前追着鸟往南跑的事。
“对了大婶,这村子……”她往外看了一眼,“怎么周围全是田?是专门种粮食的吗?”
“对。”大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泥沼村是风语丘陵的粮仓之一。你看那些田,什么都能种——麦子、玉米、土豆、豆子、还有那些经济作物,卖到城里能换不少钱。”
艾拉探头往窗外看。
天已经快黑了,田野笼罩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能看见远处有一片一片的水塘,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边是水塘?”
“嗯,种水稻用的。”大婶说,“这地方水多,适合种这个。”
艾拉点点头,心里有点好奇。
她从小到大只见过麦田,没见过水稻田。
“大婶,我能出去转转吗?就在附近,不走远。”
大婶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行,别走太远,天黑了看不清路。”
艾拉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大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她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忘了说什么来着……
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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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走在田埂上,心情好极了。
方向没错。离边界不远了。今晚有地方住。刚才还吃得饱饱的。
完美。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天边的晚霞把田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几片水塘像镜子一样反着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泥土和草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田埂越走越窄,两边的作物越来越高。艾拉认出了玉米,认出了土豆,认出了豆角,还有一大片她不认识的——叶子大大的,贴着地面长,不知道是什么。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大叶子。
软软的,凉凉的,还挺舒服。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艾拉抬起头。
声音是从玉米地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艾拉竖起耳朵。
小狗?
这声音,有点像小狗在草丛里跑的声音。
她眼睛亮了。
小狗!毛茸茸的小狗!
她最喜歡小狗了!
艾拉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玉米地边上挪,一边挪一边小声喊:“小狗?小狗?出来呀,我不咬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然后又响了,这次更近了。
艾拉屏住呼吸,盯着玉米秆的缝隙。
一个东西钻了出来。
艾拉看清了那是什么。
小狗大小的。
绿色的。
有翅膀的。
有六条腿的。
头上长着两根触须的。
嘴里还在嚼着玉米叶子的——
蝗虫。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空白。
彻底空白。
她想起上次看见蜘蛛的时候,自己尖叫着放火球,差点烧了林子。
但这次,她连尖叫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瞪到最大,嘴巴张到最大,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
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砰。
田埂上扬起一阵灰。
那只小狗大小的蝗虫嚼完嘴里的玉米叶子,歪着脑袋,看着地上这个突然倒下去的黄毛东西,触须动了动。
它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它觉得,这个黄毛东西好像没什么威胁。
于是它继续低下头,啃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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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大婶正在厨房里洗碗。
忽然,一个小孩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婶!大婶!村头田里倒着个人!”
大婶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
“什么人?”
“黄头发的!穿着蓝袍子!”
大婶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坏了。
她忘了说魔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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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婶和几个村民赶到田里的时候,艾拉还直挺挺地躺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的。
那只蝗虫已经啃完了一棵玉米,正准备啃下一棵。
大婶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没事,是蝗虫崽子,不大。”
旁边的村民点点头:“叫青蛙来处理一下?”
“行。”
一个村民走到水塘边,拍了拍手,喊了两声。
没过一会儿,水塘里冒出一串泡泡。
然后,一个巨大的脑袋探了出来。
绿色的。
疙疙瘩瘩的。
两只鼓鼓的大眼睛转了两圈,锁定了田埂上的蝗虫。
哗啦——
水花四溅。
一个比人还大的青蛙从水塘里跳出来,三下两下蹦到玉米地边上,舌头一伸——
那只蝗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进了那张大嘴里。
咕噜。
青蛙咽下去,满足地眨了眨眼。
然后它转过头,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个黄毛东西。
它跳过去,低下头,两只鼓鼓的大眼睛凑到艾拉脸前面,好奇地盯着她。
艾拉的眼皮动了动。
她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巨大的、鼓鼓的、正盯着她看的——
青蛙眼睛。
艾拉的眼睛再次瞪到最大。
比人还大的青蛙。
就在她脸前面。
正在盯着她看。
艾拉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
然后她的眼睛再次往上一翻。
又晕了过去。
青蛙歪着脑袋,触……不对,青蛙没有触须。它只是歪着脑袋,不明白这个黄毛东西为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大婶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唉,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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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不是真的飘,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飘。她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软软的云上,周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哪儿?
她死了吗?
她被青蛙吓死了吗?
艾拉努力回想。她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蝗虫,然后晕了。然后又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青蛙,盯着她看,然后又晕了。
所以,她现在是……死了?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这片“云”。
软软的,白白的,还挺舒服的。
就是有点眼熟。
这云……怎么长得跟家里那床旧棉被的里子似的?
艾拉盯着云看了三秒钟,忽然明白了。
这是梦。
她没死,她只是晕了,在做梦。
得出这个结论后,艾拉放松下来,往“云”上一躺,开始自言自语——反正做梦嘛,自言自语很正常。
“所以我就这么晕了?”
“十六岁,五千公里还没走完,晕在一只青蛙面前?”
“这也太丢人了吧……”
她翻了个身,继续嘀咕。
“爹知道会怎么说?‘我让你去上学,你让青蛙吓晕了’?”
“妈知道会怎么说?‘早知道就不让你走了,在家喂肥猫多好,至少不会被青蛙吓’……”
“塞蕾娜姐姐知道会怎么说?‘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小姑娘?被青蛙吓晕了?那身材呢?哦,身材还没长起来呢’……”
“莉亚姐姐知道会怎么说?‘我那套新衣服才穿几天啊,就被抬着进村了’……”
“巴罗大叔知道会怎么说?‘小老鼠被青蛙吓晕了?我还以为她是饿晕的呢,毕竟她那么能吃’……”
“那个金发年轻人知道会怎么说?‘幸好她没答应我,不然我面子往哪儿搁——等等,她拒绝我了吗?没有吧?她只是说我眼神不好?’……”
“隔壁邻居知道会怎么说?‘终于安静了——咦,这次好像不是她吵,是青蛙吵?那也挺好的’……”
艾拉越说越起劲,开始在“云”上滚来滚去。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等等。”
她忽然停下来,盯着白茫茫的天空。
“如果我真的被吓死了,说不定会跟那个叫什么真的一样的家伙似的,转生到异世界去?”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对,这里已经是异世界了——剑与魔法,精灵矮人,这不就是异世界吗?”
她又想了想。
“那转生之后会遇见谁呢?会不会遇见一个穿蓝衣服的笨蛋女神?叫什么来着……阿库……阿库娅?”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在哪本冒险小说里看过的名字。
“要是真遇见她,我得躲远点。听说那种女神除了好看没什么用——等等,我好像也没什么用,被青蛙吓晕了……”
艾拉捂住脸,在云上继续滚。
“啊——!我怎么会这么没用——!”
滚着滚着,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她不是没用。
她会火球术。会寒冰魔法。会洗衣服。会编草席。
她只是怕虫子怕青蛙而已。
这很正常!
谁还没点怕的东西!
艾拉坐起来,对着白茫茫的天空,大声宣布:
“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青蛙算什么——!蝗虫算什么——!我连蜘蛛都烧过——!”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脸。
“姑娘?姑娘?醒醒?”
艾拉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人脸在她面前。
人类的。
没有触须,没有鼓眼睛,没有疙疙瘩瘩的皮。
是大婶。
艾拉盯着大婶看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没死……”
大婶被她逗笑了:“没死没死,好好的呢!”
艾拉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田埂上,周围围了一圈村民,都在好奇地看着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小会儿。”大婶说,“你醒得还挺快。”
艾拉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
“那个……青蛙呢?”
“回塘里了。”大婶朝远处指了指,“你晕过去之后它就走了。”
艾拉松了口气。
然后她忽然想起刚才的梦,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大婶,我问你个事。”
“嗯?”
“这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很笨的女神?”
大婶愣了愣:“什么?”
“就是那种……很漂亮但很没用……叫什么阿库……阿库什么的……”
大婶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你做梦了?”
艾拉点点头:“嗯,做梦了。”
她决定不告诉大婶,她梦见自己被青蛙吓死然后转生了。
太丢人了。
---
等艾拉缓过劲来,大婶把她带回村里,按在椅子上,又端了一碗热水。
艾拉捧着碗,手还在抖。
大婶坐在对面,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真对不住,我忘了跟你说魔物的事。平时我们都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
艾拉摇摇头,声音还有点虚:“没事……是我自己胆子小……”
大婶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胆子小?一个人走几百公里,这叫胆子小?”
艾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婶继续说:“你只是怕虫子怕青蛙,又不是什么都怕。这很正常,谁还没点怕的东西?我们村那几个壮劳力,看着五大三粗的,有的怕黑,有的怕高,有的怕老婆。”
艾拉被逗笑了。
“那……那些青蛙,真的不吃人?”
“真的不吃。”大婶认真地说,“它们吃蝗虫、吃蚊子、吃各种害虫,对人没兴趣。再说了,三条束缚在那儿呢,它们要是敢吃人,金锁链早把它们捆起来了。”
艾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它们平时就在田里待着?”
“对。白天在水塘里,晚上出来吃虫子。”大婶说,“我们和它们处了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有时候小青蛙还会跑到村里来,孩子们跟它们玩。”
艾拉想象了一下小孩子和青蛙玩的画面,不知道该觉得可爱还是可怕。
“对了,”大婶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是魔术师?”
艾拉点点头:“嗯,我是。”
大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怀疑。
“那你刚才怎么……”
怎么直接吓晕了?
艾拉的脸红了。
“我、我是魔术师,又不是不怕虫子……”
大婶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行行,魔术师也有害怕的东西,我懂。”她顿了顿,“不过你能证明一下吗?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魔法呢。”
艾拉放下碗,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一个小火球从掌心浮起来,暖融融的,照亮了她的脸。
大婶的眼睛瞪圆了。
“哎哟喂,还真是魔术师!”
艾拉收回火球,有点不好意思。
大婶激动地拍着桌子:“我们村几十年没来过魔术师了!上次来还是我小时候,一个老头路过,变了个戏法就走了!”
艾拉被她夸得更不好意思了。
大婶激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姑娘,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艾拉一愣:“什么事?”
大婶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们村和青蛙它们,本来一直处得挺好的。但这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青蛙越来越少了。”
艾拉认真地听着。
“以前晚上去田里,能看见好几只。现在……”大婶摇摇头,“有时候一整晚都见不着一只。蝗虫倒是越来越多了,那小狗崽子大的,啃起庄稼来可狠了。”
艾拉想起刚才那只小狗大小的蝗虫,打了个哆嗦。
“所以……想让我帮忙查查?”
“对。”大婶点点头,“你是魔术师,懂的东西多,说不定能找出原因。我们村里人只会种地,看不出什么门道。”
艾拉沉默了。
青蛙减少,蝗虫增多。
这听起来像是生态出了问题。
但她是魔术师,又不是生态学家……
“我们会给报酬的。”大婶说,“十枚银币。”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十枚银币!
“行!”她脱口而出,“我查!”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等等,这活要下田的。田里有蝗虫。小狗大小的蝗虫。
她打了个哆嗦。
但十枚银币……十枚银币……
艾拉咬了咬牙。
为了十枚银币,她可以的。
她可以的。
她……尽量可以。
大婶高兴地站起来:“太好了!明天我带你去田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艾拉点点头,努力不去想明天要面对什么。
---
晚上,大婶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子,有窗户。艾拉把背包放下,整个人扑到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软。
虽然没有“金橡叶”那么软,但比石头地强太多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青蛙减少,蝗虫增多。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头绪,决定先睡觉。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
很安静。
非常安静。
没有隔壁的声音,没有楼下的声音,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蛙鸣。
艾拉的眼睛亮了。
她推开门,探出脑袋,看见大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大婶!”她小声喊,“我问一下,这屋……隔音好吗?”
大婶抬起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得很!石头垒的墙,厚着呢。你在屋里喊,外面都听不见。”
艾拉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艾拉缩回屋里,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空气,大声喊:
“我能行的——!”
“我能查出原因的——!”
“十枚银币是我的——!”
声音在屋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艾拉满意地点点头,又喊了一声:
“我不怕青蛙——!我不怕蝗虫——!我什么也不怕——!”
喊完,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确实没有反应。
大婶没来敲门,隔壁没人抱怨,窗外只有蛙鸣。
艾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太好了。
终于可以放心加油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外面的夜色,最后大喊一声:
“永霜石韵——!等着我——!”
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约约的蛙鸣。
蛙鸣停了。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
“呱——!”
艾拉愣住了。
又一声:
“呱——!”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像在回应她一样,一声接一声,响成一片。
艾拉站在窗边,听着那一片蛙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对着窗外,小声说:
“……你真是不乖呢。”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大声的:
“呱!”
艾拉“啪”地把窗户关上,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头顶。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算了……跟青蛙计较什么……”
窗外,蛙鸣声渐渐平息下来,像是一场欢乐的大合唱终于落幕。
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水塘上,洒在那个小小的石头房子上。
格洛瑞安的夜,依然漫长,依然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