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拉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她没睡好。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大婶家的床虽然硬,但比石头地强多了。也不是因为蛙鸣——那些青蛙后半夜就消停了。
是因为今天要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青蛙为什么变少。
青蛙变少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怎么查?
不知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
管他呢。
嗯,就这么安慰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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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艾拉开始了她的调查。
调查方法很简单:问人。
她挨家挨户敲门,问每一个村民同一个问题:“大叔/大婶/哥哥/姐姐,你知道青蛙为什么变少吗?”
第一个大叔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就是少了。”
第二个大婶想了想:“可能是天太干了?不对,今年雨水挺多的……”
第三个大哥挠挠头:“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但有什么东西会吃青蛙?更大的青蛙?”
第四个姐姐正在喂鸡,头也不抬:“你问这个干啥?想帮忙?哎呀那可太好了,我们正愁没人管呢——具体原因?不知道,反正就是少了。”
第五个老爷爷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蝗虫倒是越来越多了,那玩意儿啃庄稼可狠了。青蛙少了,蝗虫就多了,这谁都知道。但青蛙为啥少?不知道。”
第六个老奶奶正在晒辣椒,听见艾拉的问题,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青蛙搬家了?我年轻那会儿,有一年青蛙也少了,后来发现是搬去西边那个池塘了,那边水草多。”旁边的大爷插嘴:“那都三十年前的事了,你还念叨。”老奶奶瞪他一眼:“我说的是青蛙的事,你管我念叨啥?”
艾拉问了一圈,得到的信息总结起来就是:
青蛙少了。
蝗虫多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她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抱着脑袋,感觉自己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这时候,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姐姐,你是来帮忙查青蛙的?”
艾拉抬起头:“嗯,你知道什么吗?”
半大小子想了想,说:“我妈说,蝗虫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呃……就是……”半大小子挠挠头,“更凶了?以前它们也吃庄稼,但没现在这么狠。现在一片地下去,一晚上就能被啃光。”
艾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半大小子摇摇头:“没了。你去抓一只看看呗,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艾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抓……抓一只?”
“对啊。”半大小子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魔术师吗?魔术师抓个虫子还不简单?”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想说:魔术师也是人,魔术师也怕虫子,魔术师看见小狗大小的蝗虫也会晕。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半大小子已经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加油啊姐姐!抓到给我看看!”
艾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村口好像有个魔法工坊?
昨天进村的时候,她瞥见过一眼——一座单独的小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什么什么工坊,看起来像是卖魔法用品或者接魔法委托的地方。
说不定里面有魔法师?
说不定那个魔法师知道点什么?
艾拉精神一振,朝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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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工坊确实在村口。
一座不大的石头房子,和村里的其他房子差不多,但门口挂着的木牌暴露了它的不同。木牌上写着几个字,漆已经有点褪色了:
“泥沼村魔法工坊——承接各类魔法委托,出售魔法材料,价格公道”
艾拉眼睛一亮。
有魔法师!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举起手,咚咚咚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艾拉不死心,绕到窗户边上,踮起脚尖往里看。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绕回门口,继续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手都敲红了,门依然纹丝不动。
艾拉站在门口,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每次我需要人的时候,人都不在……”
她想起第一次野外露宿的时候,方圆几十里没人。
她想起迷路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没人。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魔法工坊,有人——应该有人吧——结果敲门没人应。
艾拉仰天长叹。
然后她想起半大小子说的话:
“你去抓一只看看呗。”
抓一只。
抓一只小狗大小的、绿色的、六条腿的、两根触须的、会嚼玉米叶子的——
艾拉打了个哆嗦。
但十枚银币在向她招手。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田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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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艾拉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心跳得厉害。
现在是上午,太阳明晃晃的,田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叫,几声虫鸣——等等,虫鸣。
艾拉竖起耳朵。
虫鸣声此起彼伏,从玉米地深处传来。不是那种小小的、细细的虫鸣,是那种……有点浑厚的、有点像小狗叫的虫鸣。
蝗虫的叫声。
艾拉的腿开始发软。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绳子——路上捡的,一直没扔。她把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田埂边的一棵小树上。
这样万一晕了,还能被拉回来。
准备工作做完,艾拉迈出了第一步。
玉米秆在两边挤挤挨挨,叶子擦过她的脸,痒痒的。脚下的土有点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蝗虫的味道?艾拉不知道蝗虫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这就是蝗虫的味道。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虫鸣声更近了。
就在前面,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
艾拉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她终于看见了。
一只蝗虫。
小狗大小的,绿色的,六条腿的,两根触须的,正趴在一棵玉米秆上,啃着玉米须。它的嘴一动一动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吃得正香。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但她这次没有晕。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它是虫子,我是人,我会魔法,它不会,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默念完,她伸出手,开始念咒。
不是火球术——她怕把玉米地烧了。
不是寒冰魔法——她怕把整片地冻住。
是另一个魔法,她小时候用来抓蝴蝶玩的——风缚术。
很简单的魔法,用风凝成看不见的绳索,把目标缠住。她从来没对蝗虫用过,但对蝴蝶用过很多次,成功率还挺高的。
魔力从指尖涌出去,化成无形的丝线,朝那只蝗虫飞去。
蝗虫还在啃玉米,完全没察觉。
丝线缠上了它的腿。
一根,两根,三根——
蝗虫终于察觉了。它停下嘴里的动作,六条腿动了动,想挣脱。
但丝线已经缠紧了。
艾拉一咬牙,猛地一拉——
蝗虫从玉米秆上被拽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砰地摔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艾拉又补了几道丝线,把它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艾拉看着地上那只被捆成粽子的蝗虫,愣住了。
抓……抓到了?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那只蝗虫,蝗虫也瞪着她——蝗虫的眼睛很多,艾拉不知道它在看哪边,但她觉得它在瞪她。
一人一虫,对视了三秒钟。
艾拉忽然笑了。
“我抓到你了!”她兴奋地喊,“我!艾拉·金穗!抓到了一只蝗虫!我没有晕!我没有跑!我——”
话音未落,那只蝗虫挣断了两根丝线。
艾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赶紧又补了几道丝线,把蝗虫捆得更紧。
“老实点!”她喊。
蝗虫不老实,继续挣扎。
艾拉没办法,只能一边补丝线一边拖着它往回走。
拖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身,盯着那只蝗虫,眯起眼睛。
蝗虫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它的背部,靠近翅膀的地方,有一个淡淡的、发着微弱光芒的图案。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艾拉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用魔力去感知。
魔力轻轻探过去,触碰到那个图案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波动。
是魔法标记。
有人在这只蝗虫身上画了魔法标记。
艾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玉米地。
那些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还在继续。
如果这只蝗虫身上有标记……那其他的呢?
她站起来,拖着那只被捆成粽子的蝗虫,往另一片虫鸣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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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艾拉坐在田埂上,身边一字排开五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蝗虫。
每一只身上,都有同样的魔法标记。
艾拉盯着那些标记,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这个标记具体是什么意思——她才学了多少东西啊,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不是自然现象。
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在这些蝗虫身上画了魔法标记,然后……
然后怎么了?
标记有什么用?
艾拉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艾拉回头一看,是大婶。
大婶走过来,看见地上那五只被捆成粽子的蝗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真抓到了?厉害啊!”
艾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还行吧……”
大婶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蝗虫,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她指着蝗虫背上的魔法标记。
“魔法标记。”艾拉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每只都有。”
大婶盯着那标记看了半天,开口道。
“去问问人吧?”
艾拉疑惑:“这里有谁可能知道?”
“那个魔法工坊!”大婶指着村口的方向,“前几年来了个小姑娘,也是个魔法师,就住在那儿。她懂的东西多,说不定知道这个标记是啥!”
艾拉的眼睛亮了。
“她在家吗?我刚才敲门没人应!”
大婶想了想:“可能在睡觉?那姑娘作息跟常人不一样,经常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你再去敲敲,敲响点。”
艾拉站起来,村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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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艾拉再次站在魔法工坊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咚咚咚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这次更用力。
咚咚咚!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艾拉咬了咬牙,一边敲门一边喊:
“请问有人在吗——!我有急事——!”
门内依然安静。
艾拉泄了气,正准备放弃,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越来越近。
然后——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