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艾拉。
“谁……谁……啊。”里面的人怯生生的说着。
艾拉决定找个借口进去说。
“啊哈,我是路过的魔法师,我听村民说这里有个很~~厉害的魔法师,所以我想来请教一下可以吗?”艾拉笑眯眯的说着。
“很……历,历害的魔法师?”里面的人很明显被夸的一愣一愣。
“啊,是这样的!”
“那,好……进来说”。
门彻底开了。
艾拉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的少女。
也看清了少女身后的屋子。
先说少女。
乱糟糟的头发——比艾拉的还乱,像一窝没梳理的干草。睡袍皱得能夹死蚊子,领口还有一块可疑的污渍,可能是墨水,可能是果酱,也可能是昨天晚饭的汤汁。脸上除了枕头印子,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她的眼睛很大,但现在正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艾拉。
再说屋子。
艾拉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工坊,这是——
这是垃圾堆吧?
地上堆满了纸,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有的揉成一团,有的撕成两半。桌子上堆得更高,书、本子、瓶瓶罐罐、吃剩的碗筷、还有一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苹果,已经干瘪得看不出原样。
墙上贴满了图纸,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艾拉眯着眼看过去,看见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有庄稼,有虫子,有青蛙,有复杂的魔法阵,还有一大堆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是墙角的一张床。床上也堆着纸,但至少有个能躺下的人形凹陷。
这地方,比那个“歇脚骡子”还乱。
艾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艾拉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踩在一张纸上。
纸发出“吱”的一声。
少女猛地回过头,瞪着她。
艾拉被她瞪得浑身一僵。
“我、我就是……”艾拉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这儿……挺乱的哈……”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全是气声:“我、我、我……”
“你别紧张!”艾拉赶紧摆手,“进入正题,我是来请教的!”
“请,请教什么?”
“我观察了地里的蝗虫,发现它们身上都有着相同的魔法标记——我想问……”
“我知道那个标记!”少女突然大声说,然后又像被自己吓到一样,缩了缩脖子,声音又小下去,“我、我认识……”
艾拉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是什么?”
少女低下头,不敢看她。
“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是……”
“是什么?”
“是……”少女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撞翻了旁边的一摞书,哗啦啦倒了一地。她也不管,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急事你改天再来吧——”
说完,她推着艾拉往外走。
艾拉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哎哎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一边推一边道歉,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有急事——你改天再来——今天不行——”
砰。
艾拉被推出了门外。
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艾拉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原地转圈。
然后是闷闷的、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还是被发现了哇哇哇哇哇哇——”
“该怎么办啊——!”
艾拉贴在门上,竖起耳朵听。
里面的声音继续:
“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她会告诉村民的——她肯定会告诉村民的——”
“大家会知道是我干的——大家会恨死我的——”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然后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一头撞在墙上。
艾拉听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情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蝗虫,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魔法标记……是这个人干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
艾拉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村里走去。
她需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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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米拉?”
大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听见艾拉的问题,抬起头。
“对,就是那个魔法工坊的姑娘。”艾拉点点头,“她叫什么来着……我刚才没问……”
“米拉。”大婶说,“米拉·晨雾。那姑娘来了快两年了吧。”
艾拉在一旁坐下,帮着翻玉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婶想了想,笑了。
“是个好姑娘,就是……有点怪。”
“怪?”
“嗯。”大婶把一堆玉米粒摊开,“特别怕生,见人就躲。刚来那会儿,村里人去找她帮忙,她连门都不敢开,就隔着门缝跟人说话。说了半天,人家都没听清她说的啥。”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那后来呢?”
“后来慢慢熟了,好一点。”大婶说,“虽然还是不咋敢见人,但至少肯开门了。村里谁家有事找她,她都愿意帮忙——帮完就赶紧躲回去,像只受惊的兔子。”
艾拉想起刚才被推出门的经历,点点头:“确实挺像兔子的。”
“她心肠好。”大婶继续说,“去年老王家的小儿子发烧,烧了好几天,村里的郎中没办法。米拉知道了,连夜配了药,让大壮帮忙送过去——她自己不敢去,怕见人。药送过去,孩子吃了就好了。”
艾拉听着,心里对这个叫米拉的姑娘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胆小,社恐,但热心。
“那她平时都干什么?”艾拉问,“就待在工坊里?”
“嗯,很少出来。”大婶说,“偶尔出来也是去田里,看看庄稼,看看虫子,拿个本子记记画画。村里人都知道她是在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没人打扰她。”
艾拉愣了一下。
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
她想起刚才在工坊里看见的那满墙的图纸——那些画着庄稼、虫子、青蛙的图纸。
“她研究这些多久了?”
“从来了就开始吧。”大婶想了想,“快两年了。”
两年。
艾拉沉默了。
一个研究庄稼、研究虫子、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的人,会在蝗虫身上画魔法标记吗?
如果会,那她画这些标记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坏的,她为什么要帮村民的孩子治病?
如果是好的,她为什么看见那些标记会那么慌?
艾拉越想越乱。
“对了,”大婶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她最近好像更少出门了。以前还偶尔能看见她在田边晃悠,这半个月基本没见过人影。”
艾拉心里一动。
半个月。
蝗虫增多,青蛙减少,也是这几个月的事。
“大婶,”她问,“你知道她最近有什么计划吗?比如……要去哪儿考察之类的?”
大婶想了想,突然眼神一亮。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她让隔壁家的小孩带话,说她过几天要去北边的湿地看看,可能要待一两天。还让小孩别告诉别人,怕人跟着。”
北边的湿地。
艾拉的眼睛也亮了。
“什么时候去?”
“没说。”大婶摇摇头,“就说‘过几天’。”
艾拉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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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艾拉一边继续帮大婶干活,一边悄悄观察那个魔法工坊。
第一天,工坊的门一直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边晃过,然后又迅速消失。
第二天,还是一样。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艾拉就蹲在村口的大树后面,盯着那个工坊的门。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大斗篷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东张西望了一番,然后低着头,快步往村外走去。
是米拉。
艾拉悄悄跟了上去。
米拉走得很急,头也不回,一路往北。艾拉远远地跟着,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周围的田地渐渐变成了湿地。水塘越来越多,草越来越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米拉在一处水塘边停下来,蹲下身,开始观察什么。
艾拉悄悄绕到她身后的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米拉低着头,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一边看一边记。她看得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艾拉等了等,确认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米拉。”
米拉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艾拉站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再从惊恐变成绝望。
“你、你、你……”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艾拉往前走了一步。
米拉往后缩了一步。
艾拉又走一步。
米拉又缩一步,脚下一滑——
扑通。
她摔进了水塘里。
艾拉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
米拉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被艾拉拽着胳膊捞上来,浑身湿透,像只落汤的兔子。
她坐在水塘边,低着头,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艾拉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软。
“你……没事吧?”
米拉摇摇头,不说话。
艾拉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米拉,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知道,那些蝗虫身上的魔法标记,是不是你画的?”
米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艾拉等了一会儿,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继续说:
“大婶说你在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研究两年了。我相信你是好人。但那些标记……它们有问题,对不对?”
米拉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看着艾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声音:
“你……你会告诉别人吗?”
艾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姑娘,躲在工坊里两年,研究庄稼,研究虫子,帮村民治病,却因为某种原因,在自己研究的标记被发现后,吓得魂不守舍。
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害怕。
艾拉深吸一口气。
“我不告诉别人。”她说,“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发抖。
但这次,她开口了。
“我……我是想帮忙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线,“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艾拉没有催她。
她只是静静地蹲在旁边,等她说下去。
风从湿地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呱。呱。呱。
米拉听见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我画了那些标记……是想让蝗虫……少一点的……”
“可是我……我好像……画错了……”
“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艾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