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坐在水塘边的湿泥地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她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艾拉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远处又传来几声蛙鸣。呱,呱,呱。
每一声都让米拉抖一下。
艾拉想了想,脱下自己的魔法师长袍,披在米拉身上。
米拉一愣,抬起头看她。
“你、你……”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穿着,别冻着。”艾拉说,“你慢慢说,我听着。”
米拉低下头,把长袍裹紧了一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我是两年前来的……从烁金浅湾毕业……学的是植物和昆虫方向的……”
艾拉眼睛一亮:“烁金浅湾?那你怎么跑到风语丘陵来了?”
米拉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
“因为……毕业设计搞砸了……把教授的试验田烧了……教授让我到乡下历练……”
艾拉点点头,心想:烧试验田,这得是多大的火球?
“然后我就来了这儿。”米拉说,“泥沼村……有田,有虫子,有青蛙……我想研究怎么用魔法让庄稼长得更好……”
艾拉想起她工坊里满墙的图纸,那些画着庄稼、虫子、青蛙的图纸。
“那蝗虫呢?”
米拉又低下头。
“我……我想用魔法标记控制蝗虫的数量……让它们变弱……少生一点……”
“结果呢?”
“结果……”米拉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我画错了……弱化符文画反了……变成强化了……”
艾拉愣了三秒。
“所以……那些蝗虫……是你养大的?”
“不是养的!”米拉赶紧摇头,“是、是意外……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艾拉深吸一口气。
“那青蛙呢?”
米拉的肩膀又开始抖。
“我……我发现蝗虫变多之后……特别害怕……就想补救……画了另一个标记……想毒死它们……”
“又画错了?”
米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毒不死蝗虫……只会让它们体内积累毒素……青蛙吃了……就中毒了……”
艾拉沉默了。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这个胆小得连门都不敢开的姑娘,想帮忙,却因为两次失误,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
“然后你就不敢说了?”
米拉点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害怕……我怕大家恨我……怕被赶走……”
艾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米拉湿漉漉的头上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我帮你。”
米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帮我?”
“嗯。”艾拉点点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一起想办法,把标记改回来。”
米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可、可是……你……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艾拉反问,“怪你,蝗虫就能少?青蛙就能回来?”
米拉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艾拉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走吧,先回你工坊,研究研究怎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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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两个人几乎没合眼。
米拉负责设计中和符文——在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检查。
艾拉负责在旁边递水、递纸、以及把米拉揉成一团的失败作捡起来摊平看看,然后再扔回去。
“你这个画错了。”
“哪、哪里?”
“这里,歪了。”
米拉凑过去看,然后小声尖叫,把纸揉成一团。
“你怎么看出来的?”
“八年火球术练的。”艾拉说,“我爸说,基础魔法练到极致,眼睛就毒了。”
米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画。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画出了第一版完整的符文。
“应、应该对了……”
她们拿着图纸,跑到后院——那里关着一只被捆着的蝗虫,是艾拉之前抓的实验品。
米拉蹲在蝗虫面前,手抖得厉害。
“我、我来画?”
“不然呢?”艾拉说,“我又不会。”
米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魔力从指尖涌出,慢慢靠近蝗虫背上的错误标记。她的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颤抖,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检查半天。
一炷香后。
她收回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画……画完了……”
她们盯着那只蝗虫。
蝗虫动了动触须,又动了动腿,挣扎的力度明显变小了——不是虚弱的那种小,是正常虫子该有的那种小。
“成了?”艾拉问。
米拉盯着蝗虫看了半天,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成、成功了……”
艾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米拉头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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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抓虫环节。
准确地说,是“抓蝗虫改标记放生”环节。
艾拉看着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狗大小的蝗虫,腿又开始发软。
但她没有退路。
十枚银币在向她招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先用风缚术抓住一只,拖到田埂上,让米拉改标记,然后放走。
再抓一只,改标记,放走。
再抓一只,再改,再放。
抓了十几只之后,艾拉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那些蝗虫在她手里挣扎的时候,六条腿蹬来蹬去,触须甩来甩去,她好几次差点尖叫着松手。
但她忍住了。
为了十枚银币。
为了帮米拉。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吓晕的废物。
米拉改标记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画一只要一炷香,后来半炷香,再后来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搞定。
到了傍晚,她们已经改了一百多只蝗虫。
艾拉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米拉坐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应该够了……这些蝗虫回去之后,身上的中和标记会慢慢扩散……其他的蝗虫接触它们……也会被影响……”
艾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其实没太听懂。
“那青蛙呢?”
米拉沉默了一下。
“要等……等蝗虫体内的毒素慢慢消失……然后它们会回来的……”
“会回来吗?”
米拉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艾拉看着她,忽然说:“那就等。我陪你等。”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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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艾拉做了个决定。
“该去跟村民说了。”
米拉正在啃干面包,听见这话,面包差点噎住。
“说、说什么?”
“说真相。说你做了什么,说我们做了什么,说青蛙会回来。”
米拉的脸白了。
“我、我不行……”
“你行。”艾拉说,“我陪你。”
米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们会恨我的……”
艾拉想了想,说:“也许有人会生气。但如果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知道你在补救。而且……”她顿了顿,“你帮过他们那么多次,他们会记得的。”
米拉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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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艾拉挨家挨户敲门。
“大婶,晚上来广场一下,米拉有话要说。”
“大叔,晚上有空吗?米拉有事跟大家说。”
“大爷,晚上……”
一个时辰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晚上有集会,米拉要说话。
大家议论纷纷。
“米拉?那个见人就躲的姑娘?”
“她要说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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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村口广场上聚了几十号人。
大婶来了,大叔来了,大爷来了,抱孩子的来了,拄拐杖的也来了。
米拉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浑身发抖。
艾拉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我在这儿。”
米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人群安静下来。
米拉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她又深吸一口气,再张嘴。
“大、大家……”
声音像蚊子哼哼。
“大点声!”有人喊。
米拉的脸涨得通红。
艾拉在旁边小声说:“深呼吸,大声点,你可以的。”
米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尽全力喊出来:
“对不起——!”
人群一愣。
米拉的声音还在继续,又大又急:
“那些蝗虫——是我弄的——!我画错了标记——让它们变多了——!青蛙也是我害的——!我画的毒符文——青蛙吃了蝗虫——中毒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米拉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开始往下掉。
“对、对不起……”
艾拉站出来,举起手。
“大家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点。
“她确实做错了。但她不是故意的。她想帮忙,结果画错了。这两天我们抓了上百只蝗虫,改了标记。那些标记会扩散,蝗虫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有人喊:“那青蛙呢?”
艾拉看向米拉。
米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这次她没有躲。
“青、青蛙……要等……等蝗虫体内的毒素消失……它们会回来的……我会留下来……直到青蛙回来……我不会逃……”
人群沉默了。
过了很久,大婶走出来。
她走到米拉面前,看着她。
米拉低下头,不敢看她。
大婶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傻孩子。”
米拉一愣,抬起头。
大婶的眼睛也红红的。
“做错了就说啊,自己扛着干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你?”
旁边的大叔也走过来。
“就是,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谁会计较这一次?再说你不是在补救了嘛。”
抱孩子的大婶说:“我家小子的命还是你救的,我还能恨你?”
拄拐杖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谁没犯过错?改了就行。”
一句一句,像暖流一样涌过来。
米拉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她几个月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艾拉在旁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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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米拉被大婶拉去家里吃饭,硬塞了一大碗炖菜。她吃得很慢,眼泪还在掉,但嘴角一直弯着。
艾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饿了。
饭后,两人爬上大婶家的屋顶,坐在瓦片上,望着满天星星。
夜风凉凉的,吹得很舒服。
米拉裹着艾拉的长袍,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你学姐。”
艾拉愣了一下:“什么?”
“学姐。”米拉说,“我毕业的那个学校……烁金浅湾农学院……和永霜石韵魔法大学……是姐妹学校……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学姐……”
艾拉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你比我大?”
“当、当然!”米拉挺了挺胸,“我毕业两年了……你还没入学……不是学姐是什么?”
艾拉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啊,学姐。”
米拉点点头,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那、那你要听学姐的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问我……”
艾拉点点头。
米拉继续说:“比如……比如魔法上的问题……比如……”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艾拉把她抱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把她举起来了。
米拉双脚离地,悬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开始挣扎。
“你、你干什么——!”
艾拉把她举得更高了一点,还转了个圈。
“学姐?”
米拉的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你这是以下犯上——!”
艾拉又转了一圈。
“学姐?摆架子的学姐?”
米拉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放我下来——!我怕高——!”
艾拉这才把她放下来。
米拉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你、你你你……”
艾拉笑得直不起腰。
米拉瞪着她,瞪了半天,忽然自己也笑了。
“你……你真行……”
两人笑成一团,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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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两人又安静下来。
米拉望着星星,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魔法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艾拉点点头。
“可是后来我发现,魔法也会制造问题。”米拉的声音低下去,“就像我那样……”
艾拉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特别害怕,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只会添乱。”米拉继续说,“可是你……”
她转过头,看着艾拉。
“你让我知道,魔法也可以用来弥补。”
艾拉想了想,说:“塞蕾娜姐姐说过,再厉害的魔法,最终也是为了服务众人。”
米拉愣了一下:“塞蕾娜?”
“嗯,一个魔族姐姐,我在风息城遇见的。她是王级魔术师,十二人之后。”
米拉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认识十二人之后?”
“偶然遇见的。”艾拉说,“她跟我说,魔法师地位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学的东西能不能帮到别人,能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米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说得对。”
“嗯。”
“你也对。”
艾拉愣了愣:“我?”
“嗯。”米拉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怕麻烦,不怕虫子——好吧,你怕虫子,但你还是帮我抓了。你不怕承担责任,还拉着我一起承担。你……”
她想了想,说:“你比我强多了。”
艾拉的脸微微红了。
“哪有……”
“真的。”米拉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魔法师。”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望着星星,心里暖暖的。
远处传来一声蛙鸣。
呱。
然后是第二声。
呱。
第三声。
呱呱呱。
此起彼伏,像一首歌。
米拉竖起耳朵,眼睛亮了。
“你听……”
艾拉也听见了。
青蛙回来了。
她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米拉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去永霜石韵?”
艾拉想了想。
“我想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然后呢?”
“然后……”艾拉望着星星,“然后用魔法做点什么。像塞蕾娜姐姐说的,服务众人。像你做的,虽然出了错,但初衷是好的。”
米拉低下头,脸有点红。
“我那叫好心办坏事……”
“办了坏事,补回来就行。”艾拉说,“塞蕾娜姐姐的曾祖父,那十二个人之一,走得很决绝。他们用生命换了三条束缚,让这个世界变了个样。我做不到那样,但至少可以做点小事。”
米拉看着她,眼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会的。”
“嗯?”
“你会成为很厉害的魔术师。”米拉说,“比我还厉害。”
艾拉笑了。
“那当然,我可是要把基础魔法练到极致的人。”
米拉也笑了。
星光洒在屋顶上,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上。
远处,蛙鸣声越来越响。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