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大堂里安静得很,只有柜台后面还亮着一盏灯。前台换了一个血族姑娘,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
艾拉和维奥莱特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推开306的房门。
“进来吧。”艾拉说。
维奥莱特走进去,环顾四周,点点头。
“不错,标准间。和我当年住的那间差不多。”
艾拉把背包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死了……”
维奥莱特在软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才逛了多一会儿就累?你以后还要走四千多公里呢。”
艾拉哀嚎一声,倒在床上。
“别提公里……让我今晚忘掉……”
维奥莱特笑了。
她看着艾拉那张素净的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在餐厅说,你连爽肤水和面霜都分不清?”
艾拉从床上坐起来,点点头。
“嗯。今天第一次用,结果把自己搞成花脸了。”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了。
“那我教你啊!”
艾拉愣住了:“你?教我?”
“对啊。”维奥莱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些瓶瓶罐罐,“这些玩意儿,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用。后来在酒店打工,天天看那些血族女士化妆,慢慢就学会了。”
她把那些东西在书桌上一字排开,然后转向艾拉,双手叉腰。
“来,坐这儿。”
艾拉乖乖地坐到书桌前,面对着镜子。
维奥莱特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开始讲解。
“首先,你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嘛的。”
她拿起那个白色的圆盒子,打开。
“这个叫面霜。作用是保湿——就是让你的脸不干。”
她又拿起那个透明液体的瓶子。
“这个叫爽肤水。作用是二次清洁——就是把洗脸没洗干净的脏东西擦掉。”
她再拿起那个粉状的盒子。
“这个叫散粉。作用是定妆——就是让你抹的那些东西不掉。”
艾拉认真地听着,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就是顺序问题。”维奥莱特说,“爽肤水先拍,面霜后抹,散粉最后扑。记住了?”
艾拉点头:“记住了。”
“好,那你自己试试。”
艾拉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瓶爽肤水。
她倒了一点在手上,然后往脸上拍。
啪。啪。啪。
拍完了,脸湿湿的,凉凉的。
维奥莱特点点头:“不错,继续。”
艾拉拿起面霜,挖了一坨,往脸上抹。
抹着抹着,她发现不对劲。
“这……这抹不匀啊……”
维奥莱特凑近看。
艾拉的脸上一块深一块浅,面霜像没化开的猪油,东一坨西一坨。
“你抹太多了!”维奥莱特说,“少一点,慢慢推开,像这样——”
她伸出手,在艾拉脸上比划。
艾拉按照她的指引,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面霜还是抹不匀,一块一块的,像糊墙没糊好。
维奥莱特皱起眉头。
“这不对啊……你怎么……”
艾拉也急了。
“我就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啊!先拍水,再抹霜,再扑粉——”
“等一下,你还没扑粉呢。”
“我知道,但霜都抹不匀,扑粉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
维奥莱特忽然说:“你把魔力运转一下。”
艾拉愣住了:“什么?”
“魔力。”维奥莱特认真地说,“你是魔术师对吧?你运转一下魔力,让我看看你的魔力流向。”
艾拉虽然不明白她想干嘛,但还是照做了。
她闭上眼睛,让魔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维奥莱特盯着她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果然……”
艾拉睁开眼:“果然什么?”
维奥莱特指着她的脸,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你的魔力流向上有问题!”
艾拉眨眨眼:“什么意思?”
“你看啊,”维奥莱特也坐下来,开始解释,“我们普通人抹面霜,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顺着皮肤的纹理抹。但你刚才抹的时候,我观察了——你完全是逆着来的。”
艾拉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动作。
好像……确实是?
“那这和魔力有什么关系?”
维奥莱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你就把这个想象成魔法!”
艾拉愣住了:“魔法?”
“对!魔法!”维奥莱特越说越兴奋,“你想啊,施展魔法的时候,是不是要控制魔力的流向?是不是要顺着经脉走?是不是不能乱来?”
艾拉点点头。
“那抹面霜也一样!”维奥莱特说,“你把面霜想象成魔力,把你的脸想象成魔法阵,你的手就是施法媒介。你要顺着皮肤的纹理抹,就像顺着经脉运转魔力一样。不能逆行,逆行就会——”
“反噬?”艾拉脱口而出。
“对!反噬!”维奥莱特激动地拍着桌子,“你现在的情况就是被面霜反噬了!”
艾拉盯着镜子里那张花脸,沉默了。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这不是我不会抹,是我抹的方式不对?”
“对!”
“只要用对方法,我就能抹好?”
“理论上是的!”
艾拉站起来,握紧拳头。
“那我再试一次!”
她重新拿起爽肤水,轻轻拍在脸上。
这一次,她一边拍,一边在脑子里想象——这是在布置魔法阵的前置条件。
然后她拿起面霜,挖了一小坨,开始往脸上抹。
一边抹,一边默念:顺着纹理,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魔力平稳输出,不能逆行,不能逆行,不能逆行——
抹着抹着,她感觉自己的状态变了。
不是那种“我在洗脸”的状态。
是那种“我在施法”的状态。
专注。投入。心无旁骛。
就像小时候练火球术那样。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
燃烧。
没错,燃烧。
艾拉的眼睛里像燃起了小火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要征服这罐面霜”的气势。
维奥莱特愣住了。
“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艾拉一边抹一边说,“我终于明白了!父亲说的话是对的!”
维奥莱特眨眨眼:“你父亲说了什么?”
“即使是最基础的魔法,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也能发挥出远高于它等级的威力!”艾拉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现在我明白了!抹面霜也是一样的!只要我一遍一遍地练习,总有一天能把它抹好!”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拉继续抹,越抹越起劲。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不仅在练火球术,还在练面霜术!我没有辜负您的教导!”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突然燃起来的黄毛丫头,忽然也被感染了。
她也握紧拳头,跟着喊起来:
“对!就是这样!加油!抹好它!让那罐面霜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艾拉用力点头:“嗯!”
两人对着镜子,一个抹面霜,一个喊加油,气氛热烈得像在参加什么竞技比赛。
一分钟后。
艾拉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霜抹完了。
但效果——
她脸上的面霜确实抹匀了,但因为太用力,脸被搓得通红,像刚跑完十公里。
而且因为太专注,她忘了控制用量,整张脸油光锃亮,像抹了一层猪油。
维奥莱特看着她,沉默了。
艾拉也沉默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维奥莱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看看镜子?”
艾拉转头看向镜子。
她看见了那张油光发亮、红得像番茄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面霜,慢慢转过身,看着维奥莱特。
“维奥。”
“嗯?”
“我觉得……我父亲可能错了。”
维奥莱特忍住笑:“怎么错了?”
艾拉指着自己的脸:“有些事,真的不是一遍一遍练习就能练好的。这需要天赋。”
维奥莱特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但她很快又憋回去,拍拍艾拉的肩。
“没事没事,第一次嘛,能抹匀已经很不错了。油一点没关系,明天洗掉就好了。”
艾拉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算了,我放弃了。以后就素颜吧。”
维奥莱特笑着摇摇头,开始帮她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明天再试试,说不定会更好。”
“不了。”艾拉摆摆手,“我认命了。我就是个粗人。”
维奥莱特被她逗笑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艾拉看着她:“怎么了?”
维奥莱特没回头。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
“我这次是一个人出来的。”
艾拉点点头:“然后呢?”
维奥莱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然后就是……我住的那个房间……”
“嗯?”
“有点远。”
艾拉眨眨眼:“远?多远?”
“就是……在走廊另一头。”
艾拉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维奥莱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我晚上……有点……怕黑。”
艾拉愣住了。
怕黑?
这个刚才还教她化妆的天使姐姐,这个在街上看到热闹就往前凑的天使姐姐,这个喊“加油”喊得比谁都起劲的天使姐姐——
怕黑?
维奥莱特抬起头,看见艾拉的表情,脸腾地红了。
“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我从小就这样!在风语丘陵的时候,晚上都有姐姐陪我睡!来暮霭林渊之后,酒店的员工宿舍是双人间!今晚是第一次一个人住!那个房间又黑又大,窗户外面还有奇怪的影子晃来晃去,我躺了半天都睡不着,所以才出来溜达,正好在餐厅遇见你——”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低下头,不敢看艾拉。
艾拉看着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订的房间怎么办?”
维奥莱特抬起头,小声说:“就……空着呗……”
艾拉皱起眉头:“空着?那不是浪费钱吗?”
维奥莱特眨眨眼:“十枚银币而已,算什么浪费?”
艾拉愣住了。
十枚银币。
而已?
她想起自己付房费时那心如刀割的感觉,想起自己一枚一枚数银币时抽搐的脸,想起自己为了十枚银币在泥沼村抓了一百多只蝗虫的经历——
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轻飘飘说出“十枚银币而已”的天使姐姐。
“你……”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管十枚银币叫……而已?”
维奥莱特被她这副表情吓到了。
“怎、怎么了?不就是十枚银币吗?你……你还好吗?”
艾拉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暴击。
穷鬼的震撼。
这就是穷鬼的震撼。
维奥莱特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我还是回去吧……”
她转身要去开门。
艾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
维奥莱特回过头。
艾拉看着她,叹了口气。
“算了,你留下吧。”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艾拉点点头,“反正床够大。”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
“谢谢你!艾拉!”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往床上一扑,整个人陷进那堆蓬松的枕头里。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天使姐姐,好像真的需要人照顾。
她摇摇头,去浴室洗漱。
出来的时候,维奥莱特已经换上了酒店的睡袍,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的翅膀收拢在身后,白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艾拉爬上床的另一边,躺下来。
两人望着天花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维奥莱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拉。”
“嗯?”
“谢谢你。”
艾拉转头看着她。
维奥莱特也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不只是今晚的事。还有棉花糖。还有帮我解围。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让我跟着你。”
艾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在维奥莱特头上拍了拍。
“睡吧。”
维奥莱特笑了,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雾气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流淌。
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
叮——咚——叮——咚——
艾拉也闭上眼睛。
今晚,有人陪她一起怕黑了。
虽然那个人是怕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