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拉被阳光晃醒了。
不对,不是阳光——是维奥莱特在窗户旁边走来走去的身影,翅膀张开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但那些白色的羽毛反着光,一晃一晃的,比阳光还晃眼。
艾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维奥莱特正对着镜子,拿着一把小刷子,在脸上……画着什么。
“你在干嘛?”
维奥莱特转过头,脸上已经画好了一半——左眼的眼线又细又长,右眼还是素的。
“化妆啊。”她说,“等我一小会儿,马上就好。”
艾拉坐起来,看着她对着镜子,左一笔右一笔,涂涂抹抹。
一小会儿。
两小会儿。
三小会儿。
艾拉开始数窗外的鸽子。
一只鸽子飞过去。两只鸽子飞过去。三只鸽子飞过去。四只——
“好了!”
维奥莱特转过身,脸上完美无瑕,眼睛又大又亮,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粉嫩嫩的,整个人美得像杂志封面。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素颜,头发乱糟糟的,睡袍皱巴巴的。
“你每天早上都这样?”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习惯了。”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是洗把脸就出门,最多用“崭新如初”把衣服弄干净。
这就是差距。
“走吧,下去吃早饭。”维奥莱特说,“酒店的早餐是自助的,随便吃。”
艾拉的眼睛亮了。
“随便吃?”
“嗯。”
“多少都行?”
“嗯。”
“不额外收钱?”
“不额外收钱。”
艾拉“腾”地站起来,三秒钟换好衣服,拉着维奥莱特就往外跑。
“快快快!晚了就没了!”
维奥莱特被她拽着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哒哒响。
“慢点慢点!自助的意思是管够!不会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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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还是昨晚那个餐厅。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昨晚是烛光摇曳、轻声细语的高档晚宴。
今天是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的早餐战场。
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食物——面包、黄油、果酱、煎蛋、香肠、培根、烤番茄、焗豆子、蘑菇、麦片、牛奶、果汁、还有一大盆一大盆的新鲜水果。
艾拉的眼睛直了。
她松开维奥莱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餐台。
维奥莱特站在原地,看着她拿起一个盘子,开始往里面堆东西。
面包,两个。
煎蛋,三个。
香肠,四根。
培根,五片。
烤番茄,一堆。
焗豆子,一大勺。
蘑菇,再来一勺。
水果,随便拿点。
她端着那座小山一样的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吃。
维奥莱特端着一个小小的盘子——两片面包,一个煎蛋,几颗葡萄——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艾拉吃得很快。
但很认真。
一口接一口,咀嚼,吞咽,再一口。
盘子里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维奥莱特刚吃完第一片面包,艾拉的盘子已经空了。
她站起来,又去拿了一盘。
这次更多。
面包四个,煎蛋五个,香肠六根,培根七片,番茄一堆,豆子一大勺,蘑菇一大勺,水果满满当当。
维奥莱特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
第二盘,吃完。
第三盘,开始。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血族绅士们端着咖啡,优雅地翻阅报纸。天使族姑娘们小声交谈,偶尔发出轻笑。
艾拉埋头苦吃,与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第四盘,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天使族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她面前那堆空盘子,又看了看她正在吃的第四盘,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个……女士……”
艾拉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煎蛋。
服务员挤出一个笑容——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艾拉眨眨眼,咽下嘴里的东西。
“还能再拿吗?”
服务员的笑容僵了一秒。
“当……当然可以。只是……”她看了一眼那堆空盘子,“您已经吃了……不少了。”
艾拉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点点头:“嗯,是挺好吃的。我再拿一盘。”
她站起来,准备再去战斗。
服务员的脸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哦,我亲爱的朋友,请您不要为难这位勤劳的女士。”
艾拉转过头。
一个血族绅士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上流社会”的气质。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血族绅士看着艾拉,微微欠身。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弗雷德里克·阿什福德,您可以叫我弗雷德。我刚才无意中目睹了您用餐的全过程——当然,我是说,如果您把这种以每分钟消灭一个盘子的速度进食的过程也算作‘用餐’的话。”
艾拉眨眨眼,没太听懂。
弗雷德继续说:“我必须说,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我活了二百三十七年,见过不少能吃的——比如我们血族在喝血的时候,偶尔也会喝得比较多——但像您这样,把自助餐当成决斗场,把盘子当成敌人,一个一个消灭干净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艾拉听出来了,这人在说她能吃。
但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弗雷德的表情一本正经,语气温和而真诚,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您知道吗,我们这家酒店的早餐自助,开业三十年,从未有人打破过‘单人十二盘’的记录。我看您现在已经——”他数了数桌上的空盘子,“四盘半。照这个速度,今天很可能见证历史的诞生。”
艾拉愣住了。
十二盘?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盘子。
才四盘半?
她还能吃!
她正要站起来继续战斗,弗雷德又说:
“当然,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真的打破了记录,可能会面临一个小小的麻烦——酒店可能会把您的画像挂在墙上,旁边写上‘此人在此一战成名’。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被挂在餐厅墙上供人瞻仰不算麻烦的话。”
艾拉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画像挂在餐厅墙上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那……我还是不打破记录了。”
弗雷德笑了,那笑容真诚而温和。
“明智的选择。不过,如果您还没吃饱,请继续。这位服务员——”他看向旁边那个天使族姑娘,“我相信她刚才只是担心您的健康,并不是想阻止您享用美食。对吧?”
服务员赶紧点头:“对对对,我只是担心您吃撑了。”
艾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弗雷德。
“那我……再来一盘?”
弗雷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拉兴冲冲地又去拿了一盘。
弗雷德端着咖啡,慢慢走开,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
维奥莱特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忍不住笑了。
“血族都这样。”她说,“一本正经地说反话,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是在夸你还是在损你。”
艾拉一边吃一边问:“那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维奥莱特想了想。
“一半一半吧。他确实在夸你能吃,但也在暗示你吃太多了。”
艾拉点点头,继续吃。
第五盘,吃完。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饱了。”
维奥莱特看着桌上那堆空盘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平时……都吃这么多?”
“嗯。”艾拉点点头,“走远路消耗大,得多吃。”
维奥莱特想了想自己每天吃的那点东西,又想了想艾拉吃的那堆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假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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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酒店,在街上慢慢溜达。
早上的暮霭林渊和晚上不一样。雾气淡了一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红砖楼房镀上一层金色。街道上的人更多了,马车来来往往,叮叮当当的铃声此起彼伏。
艾拉走得很慢,因为吃太饱了。
维奥莱特走在她旁边,翅膀收拢着,深红色的长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走到一个街角的时候,艾拉忽然停下来。
她盯着路边的一个什么东西,眯起眼睛。
维奥莱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猫。
灰色的。
小小的一团,蹲在墙根底下,正在舔爪子。
艾拉盯着那只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灰色的猫。
叫烟雾。
三天没回家。
麦克先生的。
“维奥。”她小声说。
“嗯?”
“你看那只猫。”
维奥莱特看了一眼:“挺可爱的啊,怎么了?”
艾拉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自己进关时遇到的那个血族警察、那只叫烟雾的猫、以及麦克先生报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维奥莱特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那只猫就是……”
“可能。”
维奥莱特盯着那只灰猫,又盯着艾拉。
“所以……我们要去抓它?”
艾拉点点头。
维奥莱特的眼睛更亮了。
“抓猫!我喜欢抓猫!”
她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艾拉一把拉住她。
“等等,别吓着它——”
话没说完,维奥莱特已经冲出去了。
她张开翅膀,像一只捕食的大鸟,朝那只灰猫扑过去。
灰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
跑了。
跑得飞快。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嗖的一下窜进旁边的小巷。
维奥莱特扑了个空,差点撞墙上。
“别跑——!”
她喊了一声,追进小巷。
艾拉扶额。
叹了口气,也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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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又窄又深,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晚的雨水。
灰猫在前面跑,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维奥莱特在后面追,翅膀扑棱扑棱的,长裙被风带起来,露出穿着丝袜的小腿。
艾拉在最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你们慢点——!”
灰猫拐进另一条巷子。
维奥莱特也拐进去。
艾拉也跟着拐进去。
这条巷子更窄了,两边堆着杂物,木箱子、破筐子、生锈的铁桶。
灰猫从杂物中间钻过去,灵活得像一条鱼。
维奥莱特也想钻,但翅膀被木箱子卡住了。
“哎呀哎呀哎呀——”
她挣扎了半天,终于把自己拔出来,但翅膀上沾了一根稻草。
艾拉追上来,看见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但灰猫已经跑远了。
“快追!”维奥莱特喊。
两人继续追。
灰猫跑出巷子,冲上一条小街。
小街上人多,马车也多。灰猫在人群和马蹄之间穿来穿去,惊得路人纷纷躲闪。
“让一让!让一让!”维奥莱特喊着,翅膀张开,从人群头顶飞过去——不对,不是飞,是扑棱着跳过去。
艾拉没翅膀,只能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挤一边喊:“抱歉!借过!借过!”
灰猫拐进一家面包店。
维奥莱特跟着冲进去。
面包店里飘着浓浓的香气,几个顾客正在挑选面包。灰猫跳上柜台,打翻了一篮牛角包,然后又跳下来,从后门冲出去。
“站住——!”维奥莱特喊。
店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冲进后门。
艾拉追上来,喘着气问店员:“后门通向哪儿?”
店员呆呆地指了一个方向。
艾拉道了声谢,也冲进后门。
后门通向一条小巷,比之前那些巷子都宽。
灰猫在巷子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维奥莱特在巷子一头喘气。
艾拉在巷子另一头喘气。
灰猫蹲在中间,舔了舔爪子,好像在等她们。
“它……它是不是在嘲笑我们?”维奥莱特问。
艾拉点点头:“看起来是的。”
灰猫舔完爪子,站起来,又跑了。
两人继续追。
追过三条街,追过两个广场,追过一座小桥,追过一个菜市场。
灰猫跑进一家酒馆。
维奥莱特追进去。
酒馆里的客人正在喝酒聊天,忽然看见一个天使冲进来,翅膀上沾着稻草,裙子上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的,都愣住了。
灰猫跳上吧台,打翻了一杯红酒,又从窗户跳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维奥莱特一边道歉一边追出去。
艾拉追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远处喊:“它往那边跑了!”
艾拉把她拉下来。
“我们……歇一会儿……”
两人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维奥莱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只熊猫眼。她的翅膀上全是灰,裙角沾着泥,头发里插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稻草。
艾拉也好不到哪去。长袍上全是汗,头发乱成鸡窝,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跑完马拉松。
“它……它怎么……跑这么快……”维奥莱特喘着气说。
“不知道……”艾拉也喘。
两人歇了一会儿,继续追。
这次她们学聪明了,分头包抄。
艾拉从左边绕,维奥莱特从右边绕。
灰猫跑到一个死胡同,终于无路可逃。
它转过身,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人慢慢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维奥莱特喘着气说。
灰猫眯着眼看着她。
艾拉慢慢靠近,伸出手。
“乖,别怕……”
灰猫一动不动。
艾拉的手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碰到它的时候,灰猫忽然伸出爪子,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不是抓,是拍。
轻轻的。
然后它站起来,主动蹭了蹭艾拉的手。
艾拉愣住了。
维奥莱特也愣住了。
“它……它让你摸?”
艾拉试着摸了摸它的头。
灰猫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好像……喜欢你?”维奥莱特说。
艾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可能是刚才那个肉干的功劳。”
维奥莱特眨眨眼:“什么肉干?”
艾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肉干——是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顺手揣的。
“我就知道追猫要用到这个。”
维奥莱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真是……太厉害了。”
艾拉抱起灰猫,灰猫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走吧,送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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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铜制的招牌。
艾拉抱着猫走进去,维奥莱特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血族警察,正低头看报纸。
艾拉走近一看——是昨天那个麦克雷迪。
“您好。”她说。
麦克雷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哦,上帝啊,是昨天的年轻女士。”他放下报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艾拉把猫举起来。
“这个……是你们要找的那只猫吗?”
麦克雷迪盯着那只灰猫,盯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烟雾?是烟雾!”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小心翼翼地接过猫。
灰猫——烟雾——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舔爪子。
麦克雷迪看着它,眼眶有点红。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麦克先生都快急疯了……”
他转向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开口:
“年轻的女士,请允许我代表暮霭林渊警察局,代表麦克先生,代表这只三天没回家的、让整个社区牵肠挂肚的、现在正在我怀里舔爪子的猫,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艾拉眨眨眼。
麦克雷迪继续说:
“您做了一件惊天骇俗的大好事。您不仅解救了一只猫,您还解救了一个老人的心,解救了一个社区的安宁,解救了我们警察局的声誉——您知道吗,如果这只猫再找不到,我们就要成为全城笑柄了。”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克雷迪还在继续:
“上帝会感谢您的。议会也会感谢您的。麦克先生肯定也会感谢您的——他可能会送您一篮子鸡蛋,或者请他亲手做的果酱,或者直接给您发一面锦旗。不管是什么,您都受之无愧。”
艾拉沉默了。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非常淡定。
她已经习惯了。
麦克雷迪说完了,郑重地向艾拉鞠了一躬。
“谢谢您。”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鞠了一躬。
“不……不客气……”
走出警察局,维奥莱特终于笑出了声。
“惊天骇俗的大好事……哈哈哈哈……”
艾拉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说话都这样?”
“嗯,都这样。”维奥莱特点点头,“习惯了就好。”
艾拉想了想自己以后可能还要和很多血族打交道,忽然觉得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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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艾拉忽然停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一个巨大的建筑。
那是一栋玻璃和钢铁搭建的大房子,圆拱形的屋顶,高耸的烟囱,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巨大的蒸汽机车进进出出。
维奥莱特看了一眼。
“火车站。”
艾拉愣住了。
“火……车站?”
“嗯。”维奥莱特说,“就是坐火车的地方。火车是一种交通工具,烧煤的,拉着好多节车厢,在铁轨上跑。”
艾拉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那火车能跑多远?”
“很远啊。”维奥莱特说,“整个大陆都有铁轨相连。从这儿往北,可以一直坐到永霜石韵的边境。”
艾拉的呼吸停了。
一直坐到永霜石韵?
不用走路?
不用背背包?
不用迷路?
她忽然抓住维奥莱特的手,声音颤抖:
“你……你说的是真的?”
维奥莱特点点头。
艾拉松开她,转身就往火车站跑。
“等等我——!”
维奥莱特追上去。
艾拉跑进火车站,站在巨大的候车大厅中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圆拱形的玻璃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巨大的蒸汽机车——
她的眼眶红了。
“四千里……四千里路……终于……”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激动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但她还是开口了。
“那个……艾拉。”
“嗯?”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维奥莱特深吸一口气。
“往北的那条铁路……上个月塌了一段。现在还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艾拉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封……封了?”
“嗯。”
“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
“嗯。”
艾拉站在候车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蒸汽机车呜呜地叫着,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千里。
走完四千里。
没有火车。
只能走路。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维奥莱特看着她,有点心疼。
“那个……虽然北边封了,但你可以坐火车往别的方向走啊……”
艾拉抬起头,看着她。
“别的方向?我又不去别的方向。”
维奥莱特想了想,又说:“那你可以坐一段,到封路的地方再走啊。”
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坐一段?”
“嗯,可以买短途票。一站一站的买。”
艾拉站起来,跑到售票窗口前。
“请问,往北的火车,一站多少钱?”
售票员是个血族姑娘,看了她一眼。
“五枚银币一站。一共二十站到边境。”
艾拉沉默了。
五枚银币一站。
二十站。
一百枚银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五十五枚。
还差四十五枚。
她站在售票窗口前,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维奥莱特。
“维奥。”
“嗯?”
“你说,这个火车站的人,是不是看不起穷鬼?”
维奥莱特愣住了:“什、什么?”
艾拉指着那个票价牌,一脸认真。
“一站五枚银币。二十站一百枚。他们是不是觉得,能坐得起火车的都是有钱人?穷鬼就只能走路?”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拉继续说:“我要去找他们理论。我要问他们,为什么火车这么贵?为什么穷人就活该走路?为什么——”
维奥莱特一把拉住她。
“等等等等!你冷静点!”
艾拉挣扎:“我没不冷静!我就是想问问——”
“问什么问!人家是明码标价!嫌贵可以不坐!”
“可我嫌贵!”
“那就不坐!”
“但我又想坐!”
维奥莱特被她绕晕了。
“你到底想坐还是不想坐?”
艾拉停下来,想了想。
“想坐。但没钱。”
“那就攒钱。”
“攒钱太慢。”
“那就走路。”
“走路太累。”
维奥莱特看着她,沉默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
“那这样,你回去攒钱,攒够了再来。好不好?”
艾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票价牌,又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
两人走出火车站,站在门口。
蒸汽机车在身后呜呜地叫着,白烟升上天空,和雾气混在一起。
艾拉望着那些白烟,忽然笑了。
“维奥。”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就冲进去理论了。”
维奥莱特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会用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把我绕晕。”
维奥莱特笑了。
“那肯定的。血族最擅长这个。”
艾拉也笑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火车站,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去攒钱。”
维奥莱特跟上她。
“攒多少?”
“一百枚。”
“差多少?”
“四十五。”
“那得攒多久?”
艾拉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会攒够的。”
维奥莱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毛丫头,好像真的挺厉害的。
不是那种能打能杀的厉害。
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能笑着面对、都能找到办法的厉害。
她伸出手,在艾拉肩上拍了拍。
“加油。”
艾拉点点头。
两人走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身后是火车站的蒸汽和白烟,前方是红砖楼房和鹅卵石路。
路还很长。
钱还差很多。
但没关系。
反正总会攒够的。
反正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