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火车站，艾拉还沉浸在一百枚银币的震撼中。
四十五枚的缺口。
一站五枚银币的残酷现实。
还有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的铁路。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红砖楼房，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维奥莱特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艾拉转过头：“嗯？”
“我这次来暮霭林渊，其实是有工作的。”
艾拉眨眨眼：“你不是说一个人出来吗？”
“是一个人出来啊。”维奥莱特说，“但我是被派来的。”
她顿了顿，开始解释：
“我在一家连锁快餐店工作，总部在烁金浅湾。上个月老板找我谈话，说暮霭林渊的分店缺个店长，问我愿不愿意来。我想着反正也没来过，就答应了。”
艾拉听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是……店长？”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一个人来上任。分店的员工还不知道新店长长什么样，估计明天见面的时候会吓一跳。”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血族员工，看着一个天使姐姐走进来，说“我是你们的新店长”，然后——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太年轻了？”
维奥莱特笑了。
“可能会。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维奥莱特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维奥莱特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就在酒店干等着？”
艾拉摇摇头：“不知道，先找找工作吧。攒钱要紧。”
维奥莱特想了想，说：“我可以跟老板推荐一下你。快餐店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来，应该没问题。”
艾拉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不过老板现在可能在开会，要等回复。你可以先自己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活。”
艾拉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行，那我先自己逛逛。你忙你的。”
两人在路口分开。维奥莱特往东走，去分店报到。艾拉往西走，开始了她的找工作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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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来人往。
血族绅士们拄着文明棍匆匆走过，血族女士们提着裙摆优雅地交谈。天使族姑娘们穿着各色制服，在店铺门口微笑着招揽客人。
艾拉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面包店、裁缝铺、书店、香水店、糖果店——都招人，但她不知道该选哪个。
她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忙碌的店员，想了想自己那恐怖的食量，默默走开了。
在一家裁缝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化妆技术，又默默走开了。
在一家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自己那半吊子的文化水平，再次默默走开了。
走了一个时辰，什么工作都没找到。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我的上帝啊——是您吗？”
艾拉转过头。
一个血族女士站在她身后，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位女士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按血族的年龄算可能更老），穿着深紫色的长裙，戴着同色系的宽边帽，帽子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她的脸精致得像雕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眼睛是琥珀色的，正闪闪发光。
艾拉眨眨眼：“您……认识我？”
血族女士捂住了嘴。
“真的是您！天哪！我的上帝！我竟然在街上遇见了您！”
艾拉更懵了。
血族女士快步走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我是您的读者！不对，我是您的崇拜者！您知道吗，那期《风语周刊》我买了五本！五本！一本收藏，一本阅读，一本送给朋友，一本备用，还有一本——说实话，我忘了放哪儿了，但肯定买了！”
艾拉愣住了。
《风语周刊》？
那个封面？
“您……您说的是那本杂志？”
“对！”血族女士用力点头，“就是那期‘风息城的阳光女孩’！您穿那条嫩黄色的裙子站在蔷薇花墙前的照片，天哪，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我把它剪下来，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墙上！”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您、您挂在墙上？”
“对！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见！”血族女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您知道吗，我们暮霭林渊的人虽然长得都不错，但您那种天然的、毫不自知的美，才是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呆呆地站着，脸越来越红。
血族女士激动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帽子和裙摆，恢复了优雅的姿态。
“抱歉，我失态了。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塞西莉亚·温莎，暮霭林渊皇家歌剧院的老板。”
她伸出手。
艾拉机械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艾拉·金穗。”
“金穗小姐，我知道。”塞西莉亚笑了，“您在杂志上的名字，我背得出来——艾拉·金穗，十六岁，风语丘陵人。对不对？”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人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塞西莉亚看着她那副呆样，笑得更开心了。
“您这次来暮霭林渊，是有什么事吗？”
艾拉回过神，想了想，说：“我要去永霜石韵上学，路过这里。顺便……找找工作。”
塞西莉亚的眼睛亮了。
“找工作？”
“嗯，攒点路费。”
塞西莉亚低头沉思了一秒，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金穗小姐，您愿不愿意来我的剧院工作？”
艾拉愣住了。
“剧院？”
“对。”塞西莉亚点点头，“皇家歌剧院，暮霭林渊最大的剧院。我们正好缺一个售票员——就是卖票的。工作不难，坐着就行，每天八小时，包一顿饭，日薪一枚银币。”
艾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一枚银币一天？
包一顿饭？
坐着就行？
“我、我愿意！”她脱口而出。
塞西莉亚笑了。
“太好了！不过今天恐怕不行，我得回去安排一下。您看这样行吗——您先回去等我消息，我准备好之后通知您。”
艾拉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
“可是……我怎么知道您准备好了？”
塞西莉亚神秘地笑了笑，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拿着这个，等我通知。”
艾拉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
名片是深紫色的，烫着金色的字：
塞西莉亚·温莎
暮霭林渊皇家歌剧院 所有人
【联系方式：魔力传音——直接呼叫“塞西莉亚”即可】
艾拉抬起头，疑惑地问：“魔力传音？”
塞西莉亚点点头：“就是一种远程传音的魔法。您把名片收好，到时候我会直接传音给您——只有您能听见。”
艾拉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把名片小心地收进钱袋里。
塞西莉亚满意地笑了。
“那我先回去准备了。期待和您共事，金穗小姐。”
她优雅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深紫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愣了好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工作，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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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继续在街上走，心情好多了。
她走过两条街，走过一个广场，走过一座小桥，走到腿有点酸了，看见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店铺。
店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杯子，旁边写着几个字：
“雾角咖啡”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小小的圆桌，几个客人坐在那儿，端着杯子，低声交谈。空气中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有点苦，有点甜，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复杂。
艾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但里面看起来暖暖的，很舒服。
她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小。五六张圆桌靠墙摆着，每张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摆着一盏小小的铜灯。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雾气中的街道和楼房。角落里有一个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血族姑娘，穿着黑色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看见艾拉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艾拉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那块大大的菜单。
上面写满了字，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摩卡？拿铁？美式？卡布奇诺？
这都是什么？
她盯着那些字，努力装出一副“我在认真研究”的样子。
血族姑娘耐心地等着。
艾拉研究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一个——菜单最顶上那个，写得最大的，看起来最厉害的。
“我要这个。”她指着那个字。
血族姑娘看了一眼。
“您确定要这个？”
艾拉点点头，心里有点慌，但脸上很镇定。
“确定。”
血族姑娘点点头，转身开始准备。
艾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装作很自然地打量着四周。
旁边的桌上坐着两个血族女士，正在小声聊天。她们面前摆着两个小小的杯子，杯子里只有一点点深色的液体，旁边还配着一小块饼干。
她们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边喝一边说，说几句就笑一下。
艾拉看不懂。
那么一小杯，几口就没了，为什么要喝那么慢？
另一边的桌上坐着一个血族绅士，正在看报纸。他面前也摆着一个杯子，杯子里也是那种深色的液体，也是只有一点点。
他喝一口，看一会儿报纸；再喝一口，再看一会儿报纸。
艾拉更看不懂了。
这有什么好品的？
这时候，血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轻轻放在艾拉面前。
“您的浓缩咖啡。”
艾拉低头一看。
一个小小的杯子。
杯子里有一点点深色的液体。
真的只有一点点——大概两口就能喝完的那种一点点。
艾拉沉默了。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杯，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位女士的杯子。
一样小。
她又看了看菜单上那个大大的字——原来写得大，不代表分量大。
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苦。
太苦了。
苦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苦得她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人能喝的东西？
她拼命忍住吐出来的冲动，把那口液体咽了下去。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周围的人在看她。
旁边那两位血族女士停下了聊天，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个看报纸的血族绅士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也在看她。
他们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期待？
艾拉端着杯子，僵在那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慢慢放下杯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嗯……不错。”
旁边那位血族女士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一次喝浓缩？”
艾拉点点头。
女士笑了，笑得很温柔。
“第一次都这样。喝习惯就好了。”
艾拉点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习惯？这东西怎么习惯？这根本就不是人喝的东西！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优雅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有准备了。
但还是苦。
苦得她头皮发麻，苦得她想把舌头割掉。
她又咽下去了。
放下杯子，继续微笑。
旁边那位血族绅士放下报纸，朝她点点头。
“年轻人，有品味。浓缩咖啡，真正的行家才懂。”
艾拉微笑着点头，心里在想：
行家？我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观察周围那些人。
他们喝得那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脸上带着享受的表情，偶尔还会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妙的东西。
艾拉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即使是基础魔法，一遍一遍练，也能发挥出远超等级的威力。
她又想起塞蕾娜说过的话——再厉害的魔法，最终也是为了服务众人。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他们修炼魔法的方式吧？
喝苦的东西，磨练意志？
忍受痛苦，提升境界？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血族和天使族都这么好看，这么优雅，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修炼方法。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努力去感受那苦味后面的东西。
还是苦。
但好像……有点别的？
她也说不上来。
旁边那位血族女士又开始聊天了。
“……然后她说，那件裙子太贵了，买不起。我说，亲爱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说六十枚银币。我说，那件裙子三枚银币，你买不起？她说，我要攒钱买房……”
另一个女士笑了：“她买房？她那点工资，攒一百年也买不起。”
“可不是嘛，但她就是想买。我说你先租房不行吗？她说租房不划算，还不如攒钱买房……”
艾拉听着她们的对话，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浓缩咖啡。
这些人，喝这么苦的东西，还有这么多话说？
她们到底在聊什么？
她又看了看那个看报纸的绅士。
他翻了一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新闻。
艾拉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所有人都喜欢喝苦水、所有人都话多、所有人都很慢的世界。
她低头看着那杯浓缩咖啡，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这个城市，真的好难懂。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学聪明了，只喝了一点点，让那苦味在舌尖慢慢扩散。
然后她发现——
还是苦。
算了，认命吧。
她正准备放下杯子，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金穗小姐？”
艾拉一愣，四处张望。
周围没有人叫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
“金穗小姐？能听见吗？我是塞西莉亚。”
艾拉愣住了。
塞西莉亚？
那个剧院老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想起那张名片。
魔力传音？
“能、能听见！”她在心里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但试一下总没错。
那个声音笑了。
“太好了。我这边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过来。地址是皇家歌剧院，就在市中心，您应该能找到。”
艾拉的眼睛亮了。
“我现在就过去！”
“好的，我在这儿等您。”
声音消失了。
艾拉站起来，放下三枚铜币（她不知道咖啡多少钱，但三枚应该够吧），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那杯浓缩咖啡还剩大半。
她回头看了一眼。
血族姑娘正在擦杯子，朝她微笑点头。
旁边那两位女士还在聊天，那个绅士还在看报纸。
一切都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艾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雾气里。
管他呢。
工作要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