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在皇家歌剧院门口,仰着头,盯着那座建筑,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剧院。
这是宫殿吧?
不不不,比宫殿还夸张。
六层高的红砖建筑,正面是巨大的拱形玻璃窗,每一扇都擦得锃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门口立着六根白色的大理石柱子,每根柱子上都雕着繁复的花纹,柱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门是深红色的,镶着金色的边框,门口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街道上。红地毯两边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者,都是血族,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金色招牌,上面写着:
**“暮霭林渊皇家歌剧院——始建于和平历78年”**
艾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红地毯。
两个侍者同时向她微微欠身。
艾拉僵硬地点点头,推开那扇巨大的深红色大门,走进去。
然后她再次愣住。
大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
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足足有三层,挂在高高的穹顶上,折射出千万道璀璨的光芒。四周的墙壁是深红色的,镶着金色的浮雕,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正前方是通往观众席的大门,也是深红色的,镶着金色的边框。左右两边是宽阔的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通向二楼和三楼的包厢。
楼梯口站着几个穿着华丽长裙的血族女士,正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她们的衣服上缀满了亮片和珍珠,头发盘得高高的,戴着闪闪发光的头饰。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长袍。乱糟糟的头发。素面朝天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起来。
脚趾扣地。
就是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扣地。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穗小姐!”
艾拉转过头。
塞西莉亚·温莎从楼梯上走下来,深紫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宽边帽上的羽毛一颤一颤的。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到艾拉面前。
“您来了!太好了!”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
塞西莉亚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艾拉点点头。
“没事,都这样。”塞西莉亚拉起她的手,“来,跟我走。先给你收拾收拾。”
艾拉被她拉着,穿过大堂,走进旁边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木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道具和服装。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楼上。
塞西莉亚带着她爬上楼,推开一扇门。
“这是后台的化妆间。你先坐,我去拿点东西。”
艾拉走进去,四处张望。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面面大镜子,镜子周围镶着一圈小灯泡,亮得晃眼。梳妆台前是一把把软椅,椅子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
另一面墙是一排挂衣架,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长裙——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金的、银的,有的缀着亮片,有的绣着花纹,有的轻纱飘飘,有的厚重华丽。
艾拉看得眼睛都直了。
塞西莉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裙子。
“来,试试这个。”
艾拉接过裙子,低头一看。
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花纹,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星光图案。布料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像流水一样。
“这……这是给我穿的?”
“嗯。”塞西莉亚点点头,“售票员要有售票员的样子。你这身……”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艾拉那件灰扑扑的长袍,“不太合适。”
艾拉的脸红了。
她抱着那条裙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西莉亚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不会穿?”
艾拉摇摇头,又点点头。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走过来,开始帮她换衣服。
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条裙子终于穿在了艾拉身上。
艾拉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愣住了。
深蓝色的裙子完美地贴合她的身形,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袖口镶着银色的花纹,衬得她的手纤细而修长。
她动了一下,裙摆飘起来,上面的星光图案闪闪发光。
“这……”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我?”
塞西莉亚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很合适。现在,坐下,我给你化个妆。”
艾拉被按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但穿着那条裙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塞西莉亚拿起各种瓶瓶罐罐,开始在她脸上涂抹。
艾拉紧张得不敢动,只能直直地盯着镜子。
“别紧张。”塞西莉亚一边画一边说,“化妆而已,又不是动手术。”
艾拉想说自己上次化妆的惨痛经历,但嘴被塞西莉亚按着,说不出话。
一炷香后。
两炷香后。
三炷香后。
塞西莉亚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着她。
“好了。”
艾拉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子。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不是那个灰扑扑的黄毛丫头。
是一个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嘴唇粉嫩、整个人散发着柔和光芒的——
陌生姑娘。
艾拉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脸。
她又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这……这是我?”她的声音沙哑了。
塞西莉亚笑了。
“当然是你。不然还能是谁?”
艾拉盯着镜子,盯了很久。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确实是她。
但又完全不像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金发年轻人说的话:“你长得挺好看的。”
她想起塞蕾娜说的话:“你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她想起那个血族女士在街上认出她时激动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那些人是在客气,是在开玩笑,是在……
但现在,看着镜子里这个人,她忽然不确定了。
塞西莉亚走到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从镜子里看着她。
“金穗小姐。”
“嗯?”
“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好看,但自己不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西莉亚笑了,拍拍她的肩。
“走吧,该上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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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处在大堂右侧,是一个小小的隔间,有一扇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白色的兰花。
艾拉走进去,坐在那把高脚椅上,面对着那扇玻璃窗。
塞西莉亚站在外面,朝她点点头。
“别紧张。就卖票,收钱,找零。很简单的。”
艾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塞西莉亚转身离开。
艾拉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里,等着第一位客人。
没一会儿,一个血族绅士走到窗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欠身,用一种优雅而低沉的嗓音开口:
“晚上好,年轻的女士。我想购买两张今晚《魔笛》演出的票,最好是在二楼包厢——如果您觉得二楼包厢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对歌剧一知半解的门外汉来说过于奢侈的话,我也愿意接受一楼的普通座位。当然,前提是这些座位不会让我因为距离舞台太近而被迫看清演员脸上的每一颗雀斑——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这样不礼貌的话。”
艾拉愣住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段话里提取关键信息。
两张票。
《魔笛》。
二楼包厢。
或者一楼普通座位。
不要离舞台太近。
不要看清雀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血族绅士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艾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请、请问……二楼包厢多少钱?”
血族绅士想了想,说:“我记得是……哦,让我想想,是八枚银币一张?还是十枚?说实话,我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太好。如果是八枚,那两张就是十六枚;如果是十枚,那两张就是二十枚。当然,如果您告诉我确切的价格,我会非常感谢——我是说,如果您不嫌我啰嗦的话。”
艾拉的手开始抖。
她低头看了看票价表。
二楼包厢,八枚银币一张。
她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说:“八、八枚一张。两张十六枚。”
血族绅士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十六枚银币,放在窗台上。
艾拉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银币差点掉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银币收进钱箱,然后拿出两张票,双手递给那位绅士。
“谢、谢谢惠顾……”
血族绅士接过票,微微欠身。
“谢谢您。祝您今晚愉快——我是说,如果售票这种枯燥的工作也能让您感到愉快的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
艾拉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像打鼓。
第一个客人,应付过去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喘了口气,第二个客人又来了。
这次是一位天使族女士。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翅膀收拢在身后,洁白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美得不像话,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汪清澈的湖水,嘴唇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走到窗前,微微一笑。
艾拉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真的闪,是那种——
被美到睁不开眼的感觉。
她眯起眼,努力看清那位天使女士的脸。
“晚上好。”天使女士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想买一张今晚的票,普通座位就行。”
艾拉愣了愣,然后赶紧低头看票价表。
“普、普通座位……三枚银币一张……”
她的声音还在抖。
天使女士微笑着递过来三枚银币。
艾拉伸手去接,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接过银币,放进钱箱,然后拿出票,双手递过去。
天使女士接过票,又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谢、谢谢……”
天使女士转身离开,白色的裙摆轻轻飘动,像一朵云。
艾拉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
又被闪到了。
这工作,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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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艾拉接待了二十多位客人。
有血族,有天使族,有单独来的,有成双成对的,有带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
每一个血族说话都绕来绕去,她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听懂他们想要什么。
每一个天使族都美得让她睁不开眼,她要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盯着人家看。
她手抖,她嘴瓢,她紧张得差点把票撕了,她找零的时候把银币掉在地上三次。
但她撑下来了。
终于,最后一位客人买完票,离开窗口。
艾拉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做得不错。”
艾拉转过头,看见塞西莉亚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我做得……不错?”艾拉不敢相信。
塞西莉亚点点头,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努力了。手抖是正常的,嘴瓢也是正常的,听不懂他们说话更是正常的——我都听不懂。”
艾拉愣了愣:“您也听不懂?”
塞西莉亚笑了。
“我也是血族,但我从小在剧院长大,见的血族多了,才知道他们说话有多绕。你是外来的,听不懂太正常了。”
艾拉松了口气。
“那……那我还行?”
“行,很行。”塞西莉亚拍拍她的肩,“明天继续。”
艾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刚才说……今晚有演出?”
“嗯,《魔笛》。”塞西莉亚看着她,“想看看吗?”
艾拉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看过歌剧。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不知道会不会无聊。
但塞西莉亚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塞西莉亚说,“进去看看?就当是熟悉熟悉剧院。”
艾拉想了想,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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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带她走进观众席。
艾拉再次愣住了。
太大了。
太豪华了。
观众席是圆形的,一层一层向上延伸,像一个大大的漏斗。每一层都有一排排深红色的软椅,椅背上镶着金色的花纹。最上面是一圈包厢,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入口和窗帘。
头顶是巨大的穹顶,绘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一群天使在云端歌唱的样子。正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比大堂那盏还大,垂下来像一座发光的瀑布。
舞台上,红色的幕布低垂着,遮住了后面的布景。
观众席里已经坐满了人,血族和天使族们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紧张的氛围?
艾拉在后排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塞西莉亚在她旁边坐下。
灯光渐渐暗下来。
观众席安静了。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是一幅巨大的星空图。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无数颗星星,闪闪发光。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正抬头望着星空。
音乐响起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音乐,是那种低沉的、悠远的、像从远古传来的音乐。
那个穿白袍的人开始唱歌。
艾拉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不是通用语,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但她被那个声音吸引住了。
那声音穿透了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故事慢慢展开。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孤独,感觉到他的渴望,感觉到他对星空的向往。
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一个女声。
高亢的,清澈的,像泉水一样流淌。
舞台上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银色长裙的女子,站在星空下,和那个白袍人对唱。
艾拉听得入了迷。
她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
找了一幕又一幕。
唱了一曲又一曲。
最后,在第三幕的时候,那个银裙女子唱起了一首歌。
艾拉听不懂歌词,但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和她父亲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和她塞蕾娜姐姐说话时的眼神一样,和她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一样。
她转过头,想问塞西莉亚这首歌在唱什么。
但她发现塞西莉亚的眼睛红了。
塞西莉亚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小声说:
“这是血族那位十二人的故事。”
艾拉愣住了。
十二人之一?
血族的?
她转回头,盯着舞台上那个唱歌的银裙女子。
那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要冲破穹顶,飞向星空。
艾拉听不懂歌词。
但她听懂了那歌声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决绝。
一种义无反顾。
一种“我知道会死,但我还是要做”的决心。
她的手慢慢握紧。
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幕布缓缓落下。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艾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她,才刚刚开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