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散场了。
观众们陆续离开,低声交谈着,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艾拉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塞西莉亚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幕布已经拉上了,深红色的绒布垂下来,遮住了刚才那片璀璨的星空。
过了很久,塞西莉亚开口了。
“想听故事吗?”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的舞台,眼神有点悠远。
“那个唱歌的女人,演的是我的曾曾祖母。”
艾拉愣住了。
“您的……曾曾祖母?”
“嗯。”塞西莉亚点点头,“她叫瑟薇娅·温莎。血族,十二人之一。”
艾拉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西莉亚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百年前,她是血族最年轻的议会成员。那时候血族和天使族的关系还很紧张——当然,比起和其他种族的关系,血族和天使族已经算好的了。至少都在暮霭林渊,抬头不见低头见。”
艾拉认真地听着。
“瑟薇娅一直相信,不同种族可以和平共处。她小时候有个人类朋友,是个商人的女儿,每年会跟父亲来暮霭林渊一次。她们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分享秘密。后来那场战争爆发了——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的,但战争这种东西,一旦开始,谁对谁错就说不清了。”
塞西莉亚顿了顿。
“那个人类女孩死在了战争里。不是血族杀的,是别的种族。但瑟薇娅从那时候开始明白,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样的事情会一次又一次发生。”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收到了那封信。”塞西莉亚说,“十二个人,十二封信,邀请她去一个地方见面。她去了。然后……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
艾拉点点头。
三天三夜的争吵,三天三夜的咒语,然后——
“她走的那天晚上,家里人都在。”塞西莉亚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说,别哭,我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做完就回来。家里人问,要多久?她笑了笑,说,很快。”
沉默。
艾拉没有催她。
“她没有回来。”塞西莉亚说,“第二天天亮,家里那盏和她生命相连的魂灯灭了。”
艾拉的心揪紧了。
“但你知道吗,”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她留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信念。”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伸手摸了摸那深红色的幕布。
“她留下的是信念——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好的信念。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信念。有的相信平等,有的相信和平,有的相信付出会有回报。他们把这些信念留给了后人,让我们继续走下去。”
她想起塞蕾娜说过的话。
“再厉害的魔法,最终也是为了服务众人。”
她想起米拉在屋顶上说的话。
“魔法也可以用来弥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十二个人死了。
但他们留下的不是魔法,不是力量,不是那些能毁天灭地的咒语。
他们留下的是——
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值得变好。
相信和平不是梦。
相信后代会继续走下去。
“所以,”她慢慢开口,“那三条束缚,不是他们用魔法锁住的?”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她。
“魔法只是工具。锁住这个世界的,是所有人的相信。相信那些束缚是对的,相信和平比战争好,相信彼此可以共处。”
她顿了顿,笑了。
“如果不相信,魔法再强也没用。一百年了,没有一个人试图打破束缚,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不想做。因为大家真的相信,这样更好。”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遇见的那些人。
巴罗大叔,明明可以收下那七枚银币,却还给了她,还送了肉干。
精灵阿姨,萍水相逢,却教了她清洁魔法,还想给她打折。
塞蕾娜姐姐,王级魔术师,却对她说“魔法是用来服务众人的”。
米拉学姐,犯了错之后吓得要死,最后还是在大家的包容中站了起来。
那些泥沼村的村民,知道米拉做错了事,却没有一个人骂她。
还有刚才那些买票的客人,说话绕来绕去,但没有一个凶她、催她、嫌她慢。
这不是因为魔法。
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对别人好一点,世界就会好一点。
“我好像……懂了。”她轻声说。
塞西莉亚看着她,笑了。
“懂什么了?”
艾拉想了想,说:“十二个人留下的不是魔法,是……一种东西。一种让大家都愿意相信的东西。”
塞西莉亚点点头。
“对。那叫信念。”
艾拉站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望着那个深红色的幕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震撼,不是那种让人想哭的情绪。
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东西。
就像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你从小就嚷嚷着要自己闯荡,现在给你机会,你去闯”的时候,她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
就像塞蕾娜站在夕阳里,说“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时候,她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
就像刚才那些血族客人说话绕来绕去,但每一个都朝她微笑点头的时候,她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塞西莉亚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卖票呢。”
艾拉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上,幕布静静地垂着。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那个银裙女子站在星空下,唱着那首她听不懂的歌。
她听不懂歌词。
但她听懂了那歌声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念。
一种一百年来,一直有人在相信的信念。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雾气还是那么浓,路灯还是那么暖。
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