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在剧院门口,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感动里。
十二人的故事。瑟薇娅·温莎的信念。那个银裙女子的歌声。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
“艾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艾拉转过头。
维奥莱特站在街对面,正用力朝她挥手。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裙,翅膀在路灯下扑棱扑棱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艾拉——!我找你半天了——!听说你在这儿——!”
艾拉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维奥莱特像一只大蝴蝶一样扑过来,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维奥莱特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我去了酒店,你不在;我去了你白天逛的那些地方,你也不在;后来遇见一个血族绅士,他说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姑娘进了歌剧院——我就找过来了!”
艾拉眨眨眼:“你找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维奥莱特喘着气,“腿都快断了!”
艾拉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找我干嘛?”
维奥莱特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店长同意了!”维奥莱特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我跟老板推荐了你,他说可以!让你每周末来店里帮忙!日薪一枚银币,包一顿饭!”
艾拉愣住了。
每周末?
一枚银币一天?
加上剧院的售票员工作——
她脑子里飞速计算起来。
剧院一周六天,一天一枚银币,一周六枚。
快餐店周末一天,一天一枚银币,一周一枚。
一周一共七枚银币。
一个月就是二十八枚。
再加上可能的小费、额外的委托——
她离一百枚银币,好像没那么远了。
“太好了!”她忍不住喊出来。
维奥莱特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了,跟着喊:“太好了!”
两人站在街边,像两个傻子一样又喊又跳。
路过的血族绅士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皱眉,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天使族姑娘们倒是笑眯眯的,朝她们点头致意。
喊够了,跳够了,两人手挽着手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雾气淡淡的,路灯暖融融的。
艾拉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难懂了。
---
回到酒店,两人爬上楼,推开306的房门。
艾拉把长袍脱下来挂好,换上睡袍,往床上一躺。
维奥莱特也换了睡袍,在她旁边躺下。
两人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维奥莱特忽然开口。
“艾拉。”
“嗯?”
“你见过莉亚了是吧?”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维奥莱特望着天花板,眼神有点悠远。
“我好久没见她了。”
艾拉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艾拉眨眨眼:“你和莉亚?”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在风语丘陵。”
她顿了顿,开始讲述。
“你知道天使族是怎么来的吗?”
艾拉摇摇头。
维奥莱特想了想,说:“我们天使族,最开始是通过魔法生育的。很古老的魔法,由上一代的天使施展,孕育出下一代。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艾拉认真地听着。
“一百年前,那十二个人施法之后,世界变了。和平了,安全了,不需要那么多天使去战斗、去守护了。所以天使族的生育慢慢停止了。”
她转过头,看着艾拉。
“我和莉亚,是最后一批新生的天使。”
艾拉愣住了。
最后一批?
“那时候我才刚会走路。”维奥莱特继续说,“莉亚比我大一点,但也没大多少。我们俩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闯祸。”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神变得温柔。
“莉亚从小就喜欢做衣服。她会给布娃娃做裙子,会给小鸟做围巾,会给小猫做帽子。我就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捣乱。”
艾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小天使,一个认真做衣服,一个在旁边捣乱,翅膀扑棱扑棱的。
忍不住笑了。
维奥莱特也笑了。
“有一次,她给我做了一条裙子,粉红色的,丑得要命。我穿上之后,她说‘好看’,我说‘难看死了’,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天使打架,就是翅膀扇来扇去,羽毛乱飞。打到一半,我妈进来了,看见满地的羽毛,气得把我们俩都骂了一顿。”
艾拉笑出了声。
维奥莱特继续讲。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做衣服的手艺越来越好。我开始穿她做的裙子,虽然有时候还是丑,但我不打架了——因为打不过。她的翅膀比我有劲。”
“再后来,她说要去开店。我问她开在哪儿,她说风息城。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暮霭林渊,她说那边太多好看的人了,竞争太大。”
艾拉想起暮霭林渊那些俊男靓女,觉得莉亚说得很有道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待了很久。”维奥莱特的声音低下去,“没人陪我玩了,没人给我做裙子了,没人跟我打架了。”
艾拉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是跟着她的。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沉默了一会儿。
维奥莱特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妈说,你该长大了。我说,怎么长大?她说,自己去试试。”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艾拉。
“所以我来了暮霭林渊。”
艾拉也侧过身,和她面对面。
“刚开始好难。”维奥莱特说,“我不会化妆,不会说话,不会穿衣服。我去找工作,别人一看我这个土包子样,就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维奥莱特说,“学别人怎么说话,学别人怎么走路,学别人怎么笑。我观察那些血族女士,看她们怎么端杯子,怎么看人,怎么拒绝别人还不让人生气。”
她顿了顿。
“学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快餐店的店员。”
艾拉想起自己今天在剧院的窘态,忽然有点理解她了。
“那家快餐店,就是你现在的那个?”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从店员做起,做了两年,升成领班,又做了两年,升成副店长。上个月老板找我,说暮霭林渊的分店缺店长,问我愿不愿意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愿意。因为这里离风语丘陵更近一点——我是说,心理上的近。”
艾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天使姐姐,其实也在努力长大。
“那你现在……满意吗?”她问。
维奥莱特想了想,点点头。
“满意。有工作,有朋友,有地方住。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怕黑,但至少现在有人陪我了。”她看着艾拉,眨眨眼。
艾拉笑了。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维奥莱特望着天花板,眼神又变得悠远起来。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什么目标?”
“攒够一千枚银币。”维奥莱特说,“然后回去找莉亚。”
艾拉愣住了。
一千枚?
“你攒了多少了?”
维奥莱特想了想,说:“七八百吧。”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
七八百?
她想起自己那五十五枚银币,想起为了一百枚银币拼命攒钱的日子,想起刚才还觉得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的兴奋——
七八百。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攒了七八百?”
维奥莱特点点头,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怎么样,厉害吧?”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穷鬼,再次震惊。
维奥莱特看着她那副表情,笑得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像看见鬼一样——”
艾拉瞪着她,又羞又恼。
“七八百银币!你怎么攒的!”
“慢慢攒啊。”维奥莱特笑着说,“每天攒一点,几年就攒下来了。”
艾拉沉默了。
几年。
她想了想自己的目标——一百银币,坐火车。虽然铁路封了,但至少有个目标。
而维奥莱特的目标是一千银币,回去找最好的朋友。
“你……你真的会回去吗?”
维奥莱特停下来,看着她。
“会的。”她说,语气很认真,“攒够了就回去。去找莉亚,跟她一起喝茶,一起聊天,一起看她做衣服。然后告诉她,我长大了。”
艾拉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维奥莱特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也觉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艾拉忽然想起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维奥。”
“嗯?”
“你刚才说,你现在还是怕黑?”
维奥莱特的脸微微红了。
“怎、怎么了?”
艾拉坐起来,伸手把灯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
“艾拉——!”维奥莱特尖叫起来,“你干嘛——!”
艾拉没说话。
她悄悄地调动魔力,让空气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
呜——呜——呜——
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维奥莱特浑身僵住。
“什、什么声音?”
呜——呜——呜——
艾拉又加了一点效果,让那声音变得更像——
“呜呜呜——还我命来——”
维奥莱特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抱住艾拉。
“啊啊啊啊——鬼啊——!有鬼啊——!”
艾拉憋着笑,继续装模作样地喊。
“呜呜呜——我是三百年前死在这里的血族——我死得好惨啊——”
维奥莱特整个人挂在艾拉身上,翅膀都炸开了,羽毛乱飞。
“救命——!救命——!艾拉救命——!”
艾拉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哈哈哈——!”
维奥莱特愣住了。
她慢慢松开艾拉,盯着她。
黑暗里,艾拉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你……你……”
艾拉抬手,重新点亮灯。
灯光下,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维奥莱特看着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反应过来。
“你——!你吓我——!”
她一把抓起枕头,朝艾拉砸过去。
艾拉笑着躲开,又抓起另一个枕头砸回去。
两人在床上打成一团,枕头乱飞,羽毛乱飘,笑声震天。
打到累了,两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维奥莱特瞪着她,但眼睛里带着笑。
“你太坏了。”
艾拉笑了。
“你太容易被吓了。”
维奥莱特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两人又笑了。
笑够了,安静下来。
窗外,雾气缓缓流淌,路灯的光晕柔和而温暖。
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
叮——咚——叮——咚——
维奥莱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艾拉。”
“嗯?”
“谢谢你。”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陪我。”
艾拉笑了,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睡吧。”
维奥莱特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艾拉。”
“又怎么了?”
“你刚才那个鬼叫声,是怎么弄的?”
艾拉眨眨眼:“魔法。”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了。
“能教我吗?”
艾拉想了想。
“你学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使,不会黑暗魔法。”
维奥莱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算了。”她翻了个身,“不过下次你别吓我了,我心脏受不了。”
艾拉笑了。
“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雾气,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