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艾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周一至周六,她是皇家歌剧院的售票员。
每天穿着那条深蓝色的长裙,坐在那扇小窗户后面,面对那些说话绕来绕去的血族客人,以及那些美得让她睁不开眼的天使族客人。
手抖的情况好多了。第一天抖得像筛子,第二天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第三天只抖一点点,第四天基本不抖了。
嘴瓢的情况也改善了。从“请、请问您要什么”变成了“请问您需要什么”,偶尔还能多说几句“祝您观剧愉快”之类的话。
听不懂的情况……还是听不懂。
但没关系,她会微笑了。
不管对方说什么,她只要微笑点头,然后问“所以您是要一张票还是两张”,基本上都能蒙对。
周日,她是快餐店的店员。
维奥莱特是店长,穿着整齐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指挥全局。艾拉是杂工,负责擦桌子、扫地、收拾餐盘,偶尔帮忙端菜。
快餐店比剧院热闹多了。客人大多是普通工人,穿着粗布衣服,说话直接,点餐干脆。艾拉在这里反而更自在——至少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唯一的问题是,她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些食物。
炸鱼、薯条、肉饼、浓汤——每一样都香得让她流口水。
维奥莱特发现了这个问题,严肃地警告她:“不许偷吃。”
艾拉委屈地点点头。
然后她发现,厨房里偶尔会有“试菜”的机会。
她开始喜欢周日了。
一天傍晚,艾拉刚下工回到酒店,推开门,看见维奥莱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回来啦?”维奥莱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个好消息!”
艾拉把包放下,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邀请函,深紫色的,烫着金色的字,上面写着:
“兹邀请您旁听暮霭林渊议会第388次会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函可进入旁听席。”
艾拉眨眨眼:“议会?”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血族的议会,就在市中心。我朋友给了我两张旁听证,问我要不要去。我想着你肯定没见过,就答应了。”
艾拉确实没见过。
议会是什么样子的?血族们怎么开会?他们说话也会那么绕吗?
她有点好奇。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艾拉想了想,明天剧院休息,可以去。
“行,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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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人站在议会大楼门口。
这是一座比歌剧院还宏伟的建筑。纯白色的大理石墙面,高耸的圆形穹顶,门口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门口站着两个血族卫兵,穿着深红色的制服,戴着高高的熊皮帽,手里握着长长的仪仗矛。他们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雕塑。
艾拉仰着头,看着那座建筑,忽然有点紧张。
“这……这就是议会?”
“嗯。”维奥莱特点点头,“走吧,进去。”
两人穿过大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巨大的木门前。门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血族,核对了她们的名额后,轻轻推开门。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议会大厅是圆形的,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最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讲台,讲台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讲台周围是一圈圈座位,血族议员们坐在那里,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
二楼和三楼是旁听席,艾拉和维奥莱特被引到二楼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艾拉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讲台和议员们的表情。
“开始了。”维奥莱特小声说。
艾拉点点头,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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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黑袍的主持人走上讲台,敲了敲手里的木槌。
“肃静。第一百二十三次会议现在开始。今天的主要议题是——关于东区工业废气排放标准的修订提案。”
台下安静下来。
一个血族议员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尊敬的议长先生,尊敬的各位同僚。我今天站在这里,要讨论的是一个令人痛心疾首的问题——东区的工业废气。”
艾拉认真地听着。
“我们都知道,暮霭林渊的工业发展,为我们的城市带来了繁荣。工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为我们提供了无数的就业岗位,为我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景象啊。”
艾拉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是好话。
议员继续说:
“但是,我亲爱的同僚们,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是财富?是繁荣?是进步?还是——让我们直说吧——是一堆让我们的肺变得越来越黑、让我们的衣服越来越脏、让我们的雾变得越来越浓的东西?”
艾拉愣住了。
这是在夸还是骂?
议员的表情依然严肃,语气依然平稳:
“我最近去了一趟东区。说实话,我被那里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我是说,如果您把那种看不见太阳、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走两步就咳嗽半天的景象也算作‘震撼’的话。”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议员继续说:
“那里的居民告诉我,他们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而是咳出一口黑痰。他们说,这是他们和工业文明亲密接触的证明——我是说,如果您觉得用肺当过滤器也算亲密接触的话。”
艾拉努力跟上他的逻辑。
所以他是反对废气的?
但他说“工业带来了繁荣”啊。
“我并不是要反对工业发展。”议员说,“我只是想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能不能让我们的繁荣,不要以牺牲我们的肺为代价?能不能让我们的财富,不要以黑痰的形式回到我们身上?”
他顿了顿,最后说:
“我支持修订排放标准。虽然这可能会让一些工厂主不高兴,但我觉得,让他们的利润稍微减少一点点,换回我们所有人的肺健康,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肺比钱重要的话。”
说完,他回到座位上。
艾拉陷入了沉思。
他支持还是反对?
好像是支持……但又好像在骂……
这时候,另一个议员站起来。
这是个年纪大一点的议员,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杖。他慢慢走到讲台前,开口了:
“尊敬的议长先生,尊敬的各位同僚。我刚才听了我的同事的发言,深受感动——我是说,如果您把那种让我差点睡着的内容也算作感动的话。”
台下又笑了。
老议员继续说:
“他提到东区的工业废气,提到黑痰,提到看不见太阳。多么生动啊,多么形象啊。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他上次去东区是什么时候?”
他环顾四周。
“据我所知,是三年前。那时候东区的工厂只有现在的一半。现在呢?工厂翻倍了,废气翻倍了,黑痰也翻倍了。而我们的这位同事,这三年来一直舒舒服服地住在西区,享受着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话里的讽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是说他说的不对。废气确实有问题,确实需要解决。我只是想说,在提出解决方案之前,能不能先了解一下现状?能不能先去东区住两天,亲身体验一下那种‘震撼’?”
他顿了顿,最后说:
“我支持修订标准,但我更支持让所有投票的人先去东区住两天。这样他们投出来的票,才不会让那些真正受苦的人继续受苦——我是说,如果您觉得体验生活比纸上谈兵重要的话。”
艾拉已经完全糊涂了。
他支持吗?他说支持。
但他好像又在骂第一个议员?
第一个议员是支持还是反对来着?
她转头看向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一脸淡定,显然已经习惯了。
这时候,第三个议员站起来。
这是个女性议员,穿着深紫色的长裙,戴着同色系的帽子。她走到讲台前,开口了:
“尊敬的议长先生,尊敬的各位同僚。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在这里讨论废气排放,讨论肺健康,讨论东区的黑痰,有没有人想过,那些工厂主会怎么说?”
台下安静下来。
“他们会说:提高标准意味着成本增加,成本增加意味着利润减少,利润减少意味着裁员,裁员意味着失业,失业意味着更多的人流落街头。然后他们会问:各位尊敬的议员,你们愿意为那些失业的人负责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很尖锐。
“我不是反对提高标准。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准备好承担后果?有没有准备好帮助那些可能失业的人?有没有准备好为那些工厂主提供补偿或者过渡方案?”
她顿了顿,最后说:
“我支持修订标准,但前提是有一个完整的配套方案。否则,我们只是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我是说,如果您觉得换一种问题比解决问题更好的话。”
艾拉彻底放弃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支持?反对?夸?骂?
她分不清。
完全分不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又有七八个议员站起来发言。
每一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人都引经据典,每一个人都绕来绕去。
艾拉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她努力撑着眼皮,但那些绕来绕去的句子像催眠曲一样,让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把她惊醒。
“表决。”
艾拉猛地睁开眼。
台下的议员们开始举手。
主持人念着数字:“赞成七十三票,反对六十八票,弃权九票。提案通过。”
艾拉愣住了。
这就通过了?
她刚才听见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谁说了什么,谁支持什么,谁反对什么。
但提案通过了。
维奥莱特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结束了。”
艾拉机械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议会大楼,站在傍晚的雾气里,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维奥莱特。
“维奥。”
“嗯?”
“你听懂了吗?”
维奥莱特想了想。
“一半吧。”
“哪一半?”
“就是……最后表决的那一半。”
艾拉沉默了。
维奥莱特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
“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艾拉摇摇头。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维奥莱特笑得更大声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了几步,艾拉忽然停下来。
“维奥。”
“嗯?”
“那个提案……到底是干什么的?”
维奥莱特想了想,说:“就是提高工厂的废气排放标准,让空气好一点。”
艾拉眨眨眼:“那第一个议员是支持还是反对?”
“支持。”
“但他说的那些话……”
“血族说话就这样。”维奥莱特说,“支持的时候要装作在质疑,反对的时候要装作在肯定,夸人的时候听起来像骂人,骂人的时候听起来像夸人。你得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能听表面。”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个议员说的话——“如果您觉得用肺当过滤器也算亲密接触的话”。
这是支持?
维奥莱特看着她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请你喝一杯——别喝浓缩了,喝点正常的。”
艾拉跟着她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些绕来绕去的句子。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城市生活,比在野外生存还难。
至少野外有太阳,能认方向。
这里呢?
连人说的话都听不懂。
她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提案通过了。
管他是谁支持谁反对呢。
空气好一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