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艾拉坐在床上,把所有的钱倒出来,一枚一枚数。
银币堆成一座小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再数了一遍。
没错。
一百六十枚。
比目标还多了六十枚。
她盯着那堆银币,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得差点把银币踢散。
“攒够了……终于攒够了……”
她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银币收进钱袋,塞进背包最里层。
然后她推开门,跑去找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艾拉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开了。
维奥莱特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艾拉?大早上的……”
艾拉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维奥莱特的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了?”
维奥莱特揉揉眼睛,挤出一个笑。
“没事,刚才在数钱。”
艾拉眨眨眼:“数钱?数钱哭什么?”
维奥莱特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里,床上也堆着一堆银币。
比艾拉那堆大得多。
艾拉看着那堆银币,眼睛瞪大了。
“这是……”
“一千。”维奥莱特说,声音有点哑,“我数了三遍,刚好一千。”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维奥莱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攒够了。”她说,“可以回去了。”
艾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抱了抱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她。
两人抱了一会儿,松开。
“什么时候走?”艾拉问。
“明天。”维奥莱特说,“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艾拉点点头。
“我也是明天。”
维奥莱特看着她,笑了。
“那我们一起去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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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拖着行李,走出酒店。
雾气还是那么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中晕开。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鹅卵石,得得作响。
她们一路无言,只是并肩走着。
到了车站,两人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对方。
维奥莱特先开口。
“你往北,我往南。”
艾拉点点头。
“到了记得写信。”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维奥莱特忽然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递给艾拉。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羽毛吊坠——洁白的,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小时候换下来的第一根飞羽。”维奥莱特说,“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艾拉接过那枚吊坠,握在手心里,感觉温温的,软软的。
她抬起头,看着维奥莱特,眼眶有点红。
“维奥……”
“行了行了,别煽情。”维奥莱特摆摆手,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艾拉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吊坠戴在脖子上。
“我会一直带着的。”
维奥莱特笑了。
两人又抱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站台。
艾拉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维奥莱特也在回头看她。
两人隔着人群,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各自的方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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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比艾拉想象的大。
不,是大太多了。
巨大的黑色车头,像一头趴着的钢铁巨兽,头顶竖着高高的烟囱,正在往外喷白烟。后面拖着一节节深红色的车厢,车窗是方形的,玻璃擦得锃亮。
艾拉站在站台上,仰着头,盯着那个车头,愣了好久。
旁边一个血族绅士走过,看了她一眼,笑了。
“第一次坐火车?”
艾拉回过神,点点头。
“祝您旅途愉快。”绅士微微欠身,然后登上旁边那节车厢。
艾拉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车厢,爬上去。
车厢里比想象中舒服。
深红色的软椅,一排排整齐排列,每个座位上都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坐垫。窗户很大,阳光透进来,照得整个车厢亮堂堂的。头顶是行李架,已经有人放好了箱子。
艾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背包放上行李架,坐下来。
没一会儿,火车动了。
先是轻轻一震,然后慢慢向前滑行。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人群、建筑、路灯,都越来越远。
艾拉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看。
火车越开越快。
城市被甩在身后,红砖楼房变成模糊的色块,街道变成细线,人群变成小点。
然后,视野开阔起来。
田野。
大片大片的田野,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有些种着庄稼,绿油油的;有些荒着,长满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座农舍,小小的,冒着炊烟。
再往前,田野变成林地。
树木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叶子是深绿色的,有的已经开始泛黄。火车从林中穿过,光线忽明忽暗,像在梦里穿行。
艾拉看呆了。
她从没想过,从高处看这个世界,是这种感觉。
旁边的座位上,一个血族老太太正在织毛衣。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翻飞,毛线球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看见艾拉那副样子,她笑了。
“第一次坐火车?”
艾拉点点头。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织毛衣。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我年轻时也这样。趴在窗户上,看什么都新鲜。后来坐得多了,就不看了。”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您经常坐火车?”
“嗯。”老太太说,“年轻时做生意,满大陆跑。现在老了,就偶尔去隔壁城市看看女儿。”
艾拉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火车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过一座桥,桥下是深深的峡谷。路过一个小镇,镇上的孩子们在田埂上朝火车挥手。
艾拉也朝他们挥手。
虽然他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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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时候,有人推着小车过来卖吃的——三明治、饼干、热茶、咖啡。艾拉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茶,花了五枚铜币。
三明治不大,但味道不错。热茶暖洋洋的,驱散了车厢里的凉意。
下午的时候,火车进站停了几次。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时不时热闹一阵。
艾拉一直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的风景。
傍晚的时候,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暮霭林渊北境站。请准备好您的行李,有序下车。”
艾拉坐直了,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火车慢慢减速。
窗外的风景变了。
田野和林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山坡,灰白色的石头,还有——
雪。
远处,山巅上,有白色的东西在闪光。
艾拉眯起眼,盯着那些白色。
那是雪吗?
她从没见过雪。
火车终于停了。
艾拉背着包,走下火车。
冷。
第一感觉就是冷。
冷得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裹紧长袍。
站台很小,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走动。旁边是一座小小的候车室,亮着灯,冒着烟。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高耸入云的,灰白色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
雪山。
艾拉站在站台上,望着那些雪山,愣住了。
那就是永霜石韵吗?
不对,还要翻过那些山。
还要走很久很久。
但她已经能看见了。
能看见那个地方。
那个她走了几千公里、花了几个月、遇见了无数人、攒了无数钱——终于快要到达的地方。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又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些雪山,望着那个方向。
“永霜石韵……”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里飘散。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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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上帝啊,您看看这个年轻人。”
艾拉转过头。
一个血族绅士站在不远处,裹着一件厚厚的深色大衣,围着围巾,戴着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但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他看着艾拉,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后开口了。
“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您穿得可真多啊。”
艾拉愣住了。
穿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长袍,里面一条裙子,没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那位绅士。
大衣、围巾、帽子、手套、厚靴子——裹得像头熊。
“我是说,”绅士继续说,表情一本正经,“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您居然只穿一件长袍和一条裙子,真是勇气可嘉。我活了三百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畏严寒的人。”
艾拉的嘴角抽了抽。
这位先生,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绅士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递给她。
“拿着。虽然您看起来完全不需要,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比我穿得少。您要是不收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艾拉接过那条围巾,愣住了。
“这……”
“不用谢。”绅士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前面还有几十里山路才到边境。您要是冻死了,我会内疚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往北走的那条路,前几天又塌了一段。您要是想绕过去,记得多穿点——虽然我看您也不需要。”
说完,他挥挥手,消失在候车室里。
艾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条围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围上那条围巾,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男士香水的味道。
她裹紧长袍,背好背包,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冷风还在吹。
但她不冷了。
或者说,冷也没关系。
反正她要去的地方,比这还冷。
反正她还要走很久很久。
反正——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出了声。
“穿得多……”她自言自语,“这位先生,您说话真是……”
她摇摇头,笑着笑着,脚步越来越轻快。
身后,火车站的灯光越来越远。
前方,雪山越来越近。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雾气散去,天空清澈得像洗过一样。
艾拉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北走。
偶尔回头,能看见远处那一点灯光。
那是火车站,是暮霭林渊,是她待了三个月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说过——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还没到。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