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冻死了。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冻,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结冰”的冻。她走一步,脚趾头在靴子里骂一句娘;再走一步,脚踝也开始骂;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小腿已经加入了这个骂骂咧咧的大合唱。
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无数把小刀子,专门挑她衣服的缝隙往里钻。那条血族绅士送的羊毛围巾早就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挡不住那股透心凉。长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嘲笑她:“就这?就这?”
艾拉的睫毛上挂了冰碴,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会走路的冰棍——还是那种快要化掉、但其实是冻住的冰棍。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
白茫茫一片。
雪山。雪山。还是雪山。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
也是白的。
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雪坑了。
“我恨冬天。”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恨雪。我恨冷。我恨……”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一个叫什么真的冒险者,遇到一个叫冬将军的魔物,那家伙一出场,周围就会下大雪,冷得要命。什么真他们四个跪在地上求冬将军放过他们,虽然最后还是被杀了——
艾拉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周围那白茫茫的雪,那呼啸的寒风,那冷得她想哭的温度。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双手合十,仰头望天,用最大的声音喊:
“冬将军大人——!我知道您可能在附近——!我错了——!我不该骂您——!您行行好——!放过我吧——!”
风继续吹。
雪继续下。
没人理她。
艾拉跪在雪里,等了五秒钟。
十秒钟。
二十秒钟。
“……没用吗?”她小声嘀咕。
她又喊了一嗓子:“冬将军大人——!我是真的快冻死了——”
还是没人理她。
艾拉泄了气,瘫坐在雪地里。
“什么冬将军……都是骗人的……”她嘟囔着,“根本就是我自己倒霉,遇上这种鬼天气……”
她坐在那儿,望着茫茫雪原,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好冷。
好饿。
好想回家。
就在她准备自怨自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您还好吗?”
艾拉猛地转过头。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不是普通的马车,是一辆巨大的、用厚厚的帆布罩着的货运马车,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毛茸茸的、长得像牛但比牛大得多的生物,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长毛,嘴里呼出白气。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兽人。
高大,结实,灰白色的短发,左脸有一道旧伤疤。
她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艾拉——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虫。
艾拉愣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兽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
“来,先上车。”
艾拉被半拖半抱地弄上马车。车门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车厢里居然有暖炉!暖炉!
她被人按在座位上,一件厚厚的毛毯劈头盖脸地盖过来。
“裹好。”
艾拉把毛毯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终于暖和过来的那种抖。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兽人。
那个兽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兽人笑了。
“不记得我了?”
艾拉眨眨眼,努力从那团灰白色的短发和那条旧伤疤里搜寻记忆。
兽人提醒她:“风语丘陵,商队,你搭过我们的车。”
艾拉的眼睛慢慢睁大。
“格……格蕾塔?”
“对!”格蕾塔爽朗的笑了,“总算想起来了!”
艾拉愣住了。
格蕾塔——那个兽人商队的姑娘,那个力气大得把她拍得差点栽下车的姑娘,那个给她塞过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的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艾拉脱口而出。
格蕾塔在她对面坐下,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她。
“喝点热水。”
艾拉接过水壶,抱在手里,那温度从掌心一路暖到心里。
格蕾塔这才开始解释。
“我们商队的东西卖完了,准备回永霜石韵进货。路过这儿,远远看见一团东西缩在雪地里,还以为是什么野兽。走近一看,发现是个人——穿得少得可怜的人——跪在地上,嘴里还念叨什么‘冬将军放过我吧’……”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发烫。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格蕾塔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听得很清楚。”
艾拉把脸埋进毛毯里。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格蕾塔笑了,笑声还是那么爽朗,震得车厢都抖了抖。
“没事没事,冻糊涂了嘛,谁还没糊涂过?有一次我在雪地里走迷了路,对着月亮喊妈,喊了半个时辰。”
艾拉从毛毯里露出眼睛。
“真的?”
“真的。”格蕾塔眨眨眼,“不过那月亮没理我。”
艾拉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回永霜石韵?那这儿是哪儿?”
格蕾塔往外看了一眼。
“暮霭林渊北部。再往前走几十里,就进永霜石韵的地界了。”
艾拉眼睛亮了。
终于快到了。
但她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事。
“格蕾塔,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城镇?我想买点东西。”
格蕾塔点点头。
“有啊,前面不远就有个镇子,叫‘霜桥镇’。暮霭林渊北部最大的镇子,以果酒出名——对了,你喝酒吗?”
艾拉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喝,但我爹要喝。他让我带两瓶回去。”
格蕾塔笑了。
“那正好。我们也要经过那儿,顺路带你过去。”
她朝车厢后面喊了一声:“听见没?顺路!”
车厢后面传来几声附和。
艾拉这才注意到,车厢里还有其他人——几个兽人缩在角落里,裹着厚厚的毯子,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看见她看过来,有人朝她挥了挥手。
艾拉也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
“客气啥。”格蕾塔摆摆手,“上次让你搭车,这次也让你搭车,咱们有缘。”
艾拉笑了。
暖炉的热气熏得她昏昏欲睡。
她靠在车厢壁上,裹紧毛毯,闭上眼睛。
外面风雪交加。
里面暖意融融。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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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到了。”格蕾塔的声音把她叫醒。
艾拉睁开眼,掀开毛毯,跟着格蕾塔跳下马车。
然后她愣住了。
霜桥镇。
这名字起得真好。
桥是真的有——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冻结的河上,桥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水晶做的帘子。
霜也是真的——到处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屋顶上、路灯上、招牌上、行人的帽子上,都裹着一层细细的冰晶。
但除此之外,这里依然是暮霭林渊。
依然是那种她熟悉的、但又不太一样的英伦风。
红砖建筑依然是主调,但屋顶比南边的更陡,为了防止积雪。烟囱比南边的更多,冒着滚滚白烟,像一个个巨大的烟斗插在屋顶上。窗户是双层玻璃的,窗框上雕着精美的花纹,窗台上摆着小小的盆栽,在冰天雪地里顽强地绿着。
街道依然是鹅卵石的,但上面撒了厚厚的煤渣,防止行人滑倒。路灯依然是铸铁的,但灯罩上多了防风的玻璃罩,里面的火焰跳动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行人依然穿着讲究,但比南边的厚实多了。
血族绅士们裹着及膝的厚大衣,围着层层叠叠的围巾,戴着毛茸茸的帽子,依然拄着文明棍,走得依然优雅——只是偶尔会打滑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稳。
血族女士们穿着厚厚的长裙,外面罩着皮草大衣,手里揣着暖手炉,脸上的妆一丝不苟,嘴唇依然是深红色的,只是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暴露了外面的温度。
天使族姑娘们裹着洁白的羽绒服,翅膀收拢在身后,有的给翅膀套上了特制的保暖套,看起来像背着一对白色的棉被卷。
街上飘着各种味道。
煤烟的味道,热红酒的味道,烤栗子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果香——那是从一家家酒馆和酒铺里飘出来的,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街角有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个矮人,裹得像个球,但手依然灵活,把烤得焦香的红薯翻来翻去。旁边有几个小孩围着,眼巴巴地等着。
远处传来蒸汽火车的汽笛声,和着工厂的嗡鸣,混成一种独特的节奏。抬头看,能看见巨大的蒸汽管道在高处交错,像金属做的藤蔓,偶尔喷出一股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
艾拉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忘了冷。
“怎么样?”格蕾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第一次来?”
艾拉点点头。
“这儿……好神奇。”
格蕾塔笑了。
“神奇的地方多着呢。你先去办你的事,我们在这边的驿站卸货。办完了来驿站找我们,一起往北走。”
艾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哪儿有卖衣服的?暖和的那种。”
格蕾塔朝街那边指了指。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有一家‘北极熊之家’,专门卖御寒用品的。价钱公道,质量好。”
艾拉道了谢,裹紧长袍和围巾,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格蕾塔还站在那儿,正在指挥那几个兽人卸货。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响亮。
“小心点!那箱子是酒!摔了你们赔!”
艾拉笑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煤渣沙沙作响。
头顶的烟囱冒着白烟。
远处的雪山静静地矗立着。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让她清醒。
永霜石韵,就在前面了。
但在那之前——
先买件厚衣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