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在霜桥镇的第一件事,是找地方住。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家挂着“雪鸮旅馆”招牌的三层小楼。红砖墙,白窗框,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看起来温馨又干净。
她推门进去。
前台站着一个天使族姑娘,穿着厚厚的白色毛衣,翅膀上套着毛线织的保暖套——那保暖套是浅蓝色的,上面还织着小雪花图案,可爱得过分。
“欢迎光临。”天使姑娘笑眯眯地说,“请问需要住宿吗?”
艾拉点点头:“一晚多少钱?”
“标准间,八枚银币。含早餐,免费使用暖炉和热水。”
八枚银币。
艾拉想了想自己在暮霭林渊南部的酒店,十枚银币一晚。这里八枚,算便宜了。
她掏出八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天使姑娘接过钱,递给她一把钥匙。
“三楼,302房间。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艾拉摇摇头,背着包上楼。
房间比南边的酒店小一点,但该有的都有。一张软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角落里还有一个铁铸的暖炉,里面已经生好了火,暖洋洋的。
艾拉把包放下,整个人扑到床上。
软。
虽然没有“金橡叶”那么软,但比马车舒服多了。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坐起来,摸了摸肚子。
饿了。
下楼吃饭。
旅馆的一楼有个小餐厅,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坐得满满当当。艾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天使族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晚上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艾拉接过菜单,低头一看。
又是看不懂的菜名。
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推荐的吗?”
服务员想了想,指着菜单上的一排字。
“我们的招牌是炖羊肉配土豆泥,还有奶油蘑菇汤,还有烤鹿肉配红莓酱。都是本地特色,很受欢迎的。”
炖羊肉!
艾拉的眼睛亮了。
“我要炖羊肉!还有奶油蘑菇汤!还有……这个烤鹿肉也来一份!”
服务员愣了一下。
“您……一个人吃?”
艾拉点点头。
服务员沉默了一秒,然后笑着记下来。
“好的,请稍等。”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炖羊肉是满满一大碗,羊肉炖得酥烂,土豆泥细腻绵软,汤汁浓稠,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奶油蘑菇汤装在深盘里,香气扑鼻。烤鹿肉切成厚片,配着红莓酱,旁边还摆着几块烤得焦黄的土豆。
艾拉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刀叉,开始战斗。
第一口炖羊肉,好吃得她想哭。
羊肉嫩得用叉子一拨就散,汤汁的味道全渗进去了,咸鲜中带着一点点甜,配上土豆泥,简直是人间美味。
第二口奶油蘑菇汤,香浓顺滑,蘑菇的鲜味和奶油的醇厚完美融合。
第三口烤鹿肉,肉质紧实但不柴,红莓酱酸甜解腻,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和果香。
艾拉吃得头也不抬。
旁边那桌的客人开始偷偷看她。
一个血族绅士低声对同伴说:“那位年轻的女士,用餐效率真高。”
同伴点点头:“确实。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刀叉使得这么……有节奏感。”
艾拉完全没听见。
她正在埋头苦干。
三盘菜,一扫而光。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饱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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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艾拉走出旅馆,开始她的下一项任务:买厚衣服。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马车来来往往,行人匆匆忙忙,蒸汽管道喷着白气,煤烟和果香混在一起。
艾拉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服装店不少,但大多是那种优雅的英伦风格——收腰的大衣,精致的裙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抗冻的样子。
她按照格蕾塔指的路,找到了那家“北极熊之家”。
店门是厚实的木门,挂着厚厚的棉帘。艾拉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挂满了各种御寒装备。
厚大衣、羽绒服、毛皮围巾、毛线帽、手套、雪地靴、保暖内衣——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各种动物的皮毛,地上摆着暖炉,几个天使族服务员正在帮客人挑选衣服。
艾拉松了口气。
天使服务员,好。
不用动脑子。
一个天使姑娘走过来,微笑着问:“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艾拉说:“我想要最厚的衣服,越厚越好。”
天使姑娘点点头,带她到一排大衣前。
“这几款都是我们店最厚的,用的北地雪羊的毛,保暖效果特别好。您摸摸看。”
艾拉伸手摸了摸,确实又厚又软。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试了试。刚好合身,长到膝盖下面,领子可以立起来遮住半张脸,袖口还有加厚的毛边。
“多少钱?”
“十五枚银币。”
艾拉想了想,值。
她正要说“我要了”,忽然瞥见旁边挂着另一件大衣。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大衣,毛茸茸的,领子和袖口是蓬松的白毛,帽子边缘也有一圈白毛,整个看起来像一团雪球——但好看得不得了。
艾拉的眼睛挪不开了。
“那件呢?”她问。
天使姑娘看了一眼,笑着说:“那件也是北地雪羊绒的,款式更时尚一些,很多年轻姑娘喜欢。价格一样,十五枚银币。”
艾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软。
太软了。
像摸在云朵上。
她犹豫了。
深蓝色的那件稳重耐脏,白色的这件好看但容易脏。
但白色真的好好看……
她纠结了三秒钟。
然后她想起维奥莱特说过的话: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她咬咬牙。
“我要白色的!”
天使姑娘笑着把那件大衣取下来,帮她包好。
艾拉付了钱,抱着那团“雪球”走出店门,心情好得想唱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家店的服务员,全是天使族。
没有血族。
她回想刚才吃饭的餐厅,服务员也是天使族。住的旅馆,前台也是天使族。一路走过来,进过的店铺,好像都没有血族服务员。
她停下来,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
她想了想血族说话的方式。
“哦,我亲爱的女士,您看这件大衣,它确实是一件大衣——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这种把动物皮毛穿在身上的行为也算文明的话。当然,我本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好奇您是否考虑过它的保暖效果与您付出的银币之间的比例关系……”
艾拉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血族不愿意当服务员。
是客人们不愿意被绕晕。
如果每个服务员都这样说话,买一件衣服得花一个时辰——还得先听懂他到底是在推荐还是在劝退。
“我真是个天才。”她自言自语,为自己的大发现沾沾自喜,“这个推论完全合理,应该写进学术论文里。”
她一边走一边乐,乐得嘴角都合不拢。
然后她推开了下一家店的门。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霜桥古董与收藏”。
她不是故意进来的。
只是路过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里面好像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她推门进去,才意识到——
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正朝她微笑。
血族。
男性。
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墨绿色的领带,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精致得像雕塑,眼睛是浅灰色的,带着温和的笑意。
艾拉僵在门口。
完了。
她想转身走,但已经进来了,现在走太不礼貌了。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展示柜上。
里面摆着一件大衣。
纯白色的,毛茸茸的,和她刚买的那件有点像,但款式更复古,领子是立起来的,镶着一圈银灰色的毛边,袖子是微微喇叭形的,整件衣服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贵族家里流出来的传家宝。
艾拉的眼睛又挪不开了。
好……好看。
血族绅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哦,我亲爱的女士,您对这件大衣感兴趣?真是令人惊喜的选择。”
艾拉心里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开始了。
但她真的想要那件大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那个……我能看看吗?”
血族绅士点点头,从展示柜里取出那件大衣,双手递给她。
“当然可以。请随意感受。这件大衣采用的是北地雪羊最柔软的腹部绒毛,经过三十六道工序手工缝制而成,每一针每一线都由暮霭林渊最顶尖的裁缝亲手完成。它的保暖效果——请允许我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把一只活着的雪羊穿在身上,却又不用担心它会在您身上拉屎。”
艾拉愣住了。
什么?
拉屎?
血族绅士面不改色,继续说:“当然,这只是个比喻,我并无意冒犯雪羊这种可爱的生物。事实上,它们非常注重卫生,绝不会在您身上做任何不雅之事。”
艾拉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段话里提取有效信息。
手工缝制。保暖效果好。雪羊。不拉屎。
她决定忽略最后一条。
她摸了摸那件大衣。
确实软。比她那件还软。
“多少钱?”
血族绅士想了想,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多少钱?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经济学问题。从哲学角度来说,一件衣服的价值不在于它的价格标签,而在于它带给您的感受——比如温暖、美丽、自信。从经济学角度来说,它的价格取决于市场需求、原材料成本、人工费用,以及本店今天的营业额是否已经达到预期。”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您一定要一个数字,那么,三十五枚银币。”
艾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三十五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买的那件,十五枚。再看看这件,三十五枚。
“能……便宜点吗?”
血族绅士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便宜?哦,亲爱的女士,您提出的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我祖父常说的一句话:‘便宜的东西,除了便宜,一无是处;昂贵的东西,除了昂贵,全是优点。’当然,这只是他的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店的官方立场。”
艾拉:“……”
血族绅士继续说:“不过,鉴于您是今日第一个来本店的客人,鉴于您对这件大衣表现出的真诚喜爱,鉴于今天天气确实冷得让人想裹着棉被出门——我愿意给您一个折扣。”
艾拉眼睛亮了。
“多少?”
血族绅士想了想,说:“三十三枚银币。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如果您还要讨价还价,我只能说,那您可能更适合去街角那家‘北极熊之家’,他们的衣服质量也不错,价格也更亲民——当然,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和整条街的人穿同款的话。”
艾拉沉默了。
她确实不想和别人穿同款。
而且这件真的好好看。
她咬了咬牙。
“三十三枚,我要了。”
血族绅士满意地点点头,把大衣包起来,递给她。
“明智的选择。祝您穿着它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我是说,如果冬天也能被一件衣服温暖的话,那它就不叫冬天了。”
艾拉接过衣服,付了钱,几乎是逃出那家店的。
站在街上,她抱着那件贵得离谱的大衣,长长地呼了口气。
好累。
比抓一百只蝗虫还累。
但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又觉得值。
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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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个角落,把那件新大衣换上。
白色的毛茸茸的大衣裹在身上,像一团移动的雪球。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帽子的边缘有一圈厚厚的白毛,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个洋娃娃。
她站在一家店铺的橱窗前,看着里面的倒影,愣了三秒钟。
这……这是自己?
好看。
真的好看。
她忍不住转了一圈,大衣的下摆飘起来,带起一阵雪沫。
她忽然想起塞蕾娜说的话:你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好像……是真的?
她美滋滋地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看见一座建筑。
灰色的石头外墙,高高的拱形窗户,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头上雕着复杂的花纹。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
“霜桥历史博物馆”
艾拉停下脚步。
博物馆?
她从来没进过博物馆。
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个血族老爷爷,穿着厚厚的大衣,正在朝来往的人微笑。
艾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博物馆里比她想象的大。
大厅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血族的历史场景。四周是一排排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各种文物。
艾拉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
第一个展柜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古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是皮革的,镶着金属扣。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
《血族迁徙录》——和平历前三百年的手抄本,记录了血族从东方迁徙至暮霭林渊的历程。
第二个展柜里,放着一个银色的酒杯,杯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杯口镶着一圈红宝石。说明牌上写着:
“初拥之杯”——和平历前两百年的仪式用具,据传是血族早期用于“初拥”仪式的圣物。
艾拉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天。
初拥?
就是把人变成血族的那种?
她打了个哆嗦。
第三个展柜里,放着一把扇子,黑色的扇骨,深红色的扇面,上面绣着金色的玫瑰。说明牌上写着:
瑟薇娅·温莎的扇子——十二人之一,血族代表,曾以此扇在议会上扇过反对者。
艾拉的眼睛亮了。
瑟薇娅·温莎!
塞西莉亚姐姐的曾祖母!
她凑近看,想看看那把扇子到底有多厉害。扇子静静地躺在展柜里,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一想到它曾经扇过反对者,就觉得它充满了力量。
第四个展柜里,放着一顶帽子,黑色的高筒礼帽,帽檐微微上翘。说明牌上写着:
十九世纪典型血族绅士礼帽——和平历八十年至一百年间流行款式,象征着那个时代的优雅与精致。
艾拉想象了一下自己戴这顶帽子的样子,然后摇摇头。
不适合。
第五个展柜里,放着一套完整的血族传统服饰——男士的黑色燕尾服,女士的深红色长裙,配着手套、扇子、怀表、手杖。旁边还有一面大镜子,让游客可以站在旁边拍照。
艾拉站在那儿,看得很认真。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关于血族的东西。
历史、文化、艺术、日常用品——每一个展柜都像一个窗口,让她看到这个种族几百年来走过的路。
她走到展厅尽头。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展台,比别的展台都大,但上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小小的说明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和平历前一百年至和平历八十年间传承的家族信物,曾用于家族重要仪式,后因……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好像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艾拉盯着那个空展台,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艺术?
空无一物?
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最高级的艺术,就是留白。让观众自己去想象。
她盯着那空空如也的展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留白。
让观众想象那把匕首的样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自己的匕首。
这就是艺术的本质!
她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原来如此!”她小声说,“我懂了!这就是艺术的真正本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有!”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大发现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您误会了。”
艾拉转过身。
一个血族少年站在她身后。
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厚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金色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脸很苍白,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她——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可爱的傻子。
“误会什么?”艾拉问。
少年指了指那个空展台。
“这里原本是有文物的。”
艾拉愣住了。
“有文物?”
“嗯。”少年点点头,走过来,站在展台旁边,“一把匕首。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传承了三百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是三天前,它失窃了。”
艾拉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失窃?
“被偷了?”
“嗯。”少年点点头,“博物馆的人早上来上班,发现展柜被撬开,匕首不见了。报警了,警察查了三天,什么线索都没有。”
艾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叫雷金纳德·阿什福德。”他说,“那把匕首,是我家的。”
艾拉沉默了。
她看了看那个空展台,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年。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那番“色即是空”的感慨,脸腾地红了。
“我、我刚才说的那些……”
雷金纳德摇摇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憋笑。
“没关系。您不是第一个误会的人。”
艾拉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金纳德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您挺有意思的。”
艾拉从指缝里露出眼睛。
雷金纳德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对了,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帮我留意一下。那把匕首的样子,您应该能在博物馆的图册里看到。如果有人拿着它来卖,或者您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他顿了顿。
“算了,您还是别掺和了。这种事挺危险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艾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空展台。
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
失窃了。
三天前。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少年,为什么一个人来博物馆?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着急?
为什么让她别掺和?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管他呢。
又不关她的事。
风雪更大了。她把新大衣裹紧,往格蕾塔说的驿站走去。身后的博物馆在风雪里渐渐模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