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白色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柜里。
然后她站在衣柜前,盯着那件大衣看了三秒钟。
又拿出来,穿上。
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看。
又脱下,挂回去。
又拿出来,穿上。
又转一圈。
还是好看。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她终于说服自己:这件大衣买得值。
三十三枚银币,值。
她心满意足地把大衣挂好,准备下楼逛逛。
不是为了显摆。
是为了……测试一下保暖效果。
对,测试。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把自己裹成一个雪球,然后推门出去。
一楼有个小客厅,几张皮沙发围着一个暖炉,几个血族绅士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们的脸微微发红。
艾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年的果酒确实不错,比我去年喝的那批好多了。”
“是吗?那我得尝尝。是霜桥本地的?”
“对,就是镇子西边那家老酒厂,开了两百多年了。”
艾拉的脚步顿住了。
果酒。
父亲让她带的果酒。
她想起离开家那天,父亲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说:“血族酿的果酒是全大陆最好的,你要是路过,记得给我带两瓶。”
后来在暮霭林渊南部,她一直忙着打工攒钱,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到了北部,又差点忘了。
她赶紧走到前台,问那个天使族服务员。
“请问,哪里有卖果酒的?”
服务员抬起头,笑了笑。
“酒店二楼就有,是个英式酒吧,专门卖各种本地酒水。您可以去看看。”
艾拉道了谢,转身上楼。
二楼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金色的字写着:“橡木桶酒馆”。推开门,一股暖意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但很有味道。
深色的木质吧台,擦得锃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摆满了各种颜色和形状的酒瓶。吧台前摆着一排高脚凳,几个客人正坐在那儿,和调酒师低声交谈。靠墙的位置是一排卡座,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铜灯。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复古的吊灯,灯光暖黄,照得整个空间慵懒而舒适。
艾拉走到吧台前,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下。
调酒师是个血族,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马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正在擦一个玻璃杯,擦得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看见艾拉坐下,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晚上好,年轻的女士。请问需要点什么?”
艾拉说:“我想买果酒。”
调酒师点点头。
“果酒,当然。我们这儿有十七种果酒,来自七个不同的酒厂,年份从三年到三十年不等。您想要哪一种?”
艾拉愣住了。
十七种?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懂,您推荐一种吧。”
调酒师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酒架前,取下一瓶深红色的酒,放在吧台上。
“这是霜桥本地最有名的酒厂出品的苹果酒,五年陈酿。口感醇厚,甜而不腻,很适合第一次尝试的人。”
艾拉点点头:“多少钱一杯?”
“一杯,五枚铜币。”
五枚铜币,不贵。
她正要开口说要一杯,忽然想起上次喝咖啡的惨痛经历。
那个浓缩咖啡,她到现在想起来嘴里都发苦。
万一这个果酒也很难喝怎么办?
万一血族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怎么办?
万一她又得强装优雅怎么办?
她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那个……”她问,“能给我几杯白开水吗?”
调酒师愣了一下。
“白开水?”
“嗯。”艾拉认真地点点头,“先喝点水,清清口,再喝酒。”
调酒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请慢用。”
艾拉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完。
“再来一杯。”
调酒师又倒了一杯。
艾拉又喝完。
“再来一杯。”
调酒师又倒了一杯。
艾拉喝完,长舒一口气。
好了,嘴巴干净了,可以喝酒了。
她端起那杯果酒,凑到嘴边,小小的抿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
这是什么味道?
甜丝丝的,香香的,带着一点点苹果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不辣,不苦,不涩,不怪,就是好喝。
超级好喝。
她一口把剩下的全干了。
然后她盯着那个空杯子,愣了三秒钟。
“那个……”她抬起头,看着调酒师,“能再来一杯吗?”
调酒师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表情看着她。
“亲爱的女士,我必须说,您刚才喝那三杯白开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那位酷爱喝茶的姑妈。她每次喝茶前也要先喝三杯白开水,说是‘净化味蕾’。我一直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直到今天看见您,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这么做。”
艾拉眨眨眼,没太听懂。
调酒师继续说:“至于您刚才喝的那杯果酒,我必须告诉您,那是五年陈酿,口感确实适合第一次尝试的人。但您喝得这么快,我有点担心您会不会因此醉倒——当然,如果您觉得你千杯不倒,我们接受。只是弱弱的提醒你一句,我们没有给喝醉的您送回房间的服务。”
艾拉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她别喝醉。
但她不在乎。
“再来一杯嘛。”她说,“真的太好喝了。”
调酒师叹了口气,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一杯,您悠着点喝。”
艾拉点点头,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确实,慢慢喝更好喝。
她一边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把里面剩下的银币全倒出来。
四枚。
加上一些铜币,大概五枚银币左右。
她把钱推到调酒师面前。
“这些钱,能买多少果酒?”
调酒师低头看了看那堆钱,又抬头看了看她。
“您……是想买酒带走?”
“嗯。”艾拉点点头,“给我爹带的。他要两瓶。”
调酒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酒架上取下两瓶酒,放在她面前。
“这是您刚才喝的那种,五年陈酿苹果酒。两瓶,四枚银币。剩下的一枚银币,我给您换成铜币,您可以留着路上用。”
艾拉看着那两瓶酒,眼睛亮了。
“谢谢!”
她把酒抱在怀里,跳下高脚凳,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您刚才说十七种果酒,其他十六种好喝吗?”
调酒师笑了。
“好喝。但您现在买不起。”
艾拉:“……”
她默默地走出酒馆。
身后,调酒师的声音飘过来:“欢迎下次光临——我是说,等您攒够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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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站在酒店门口,抱着两瓶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空了。
又空了。
四枚银币的酒钱,一枚银币换成的铜币——那是她全部的财产了。
她又成穷鬼了。
她仰天长叹。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考验我?每次我刚有点钱,就让我花光?上次是一百银币的火车票,这次是两瓶酒——”
叹着叹着,她自己笑了。
算了,反正酒是要买的,钱是可以再赚的。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太阳刚下山,天边还有一点余晖。
她决定出去逛逛。
不是为了显摆新大衣。
是为了……找工作。
对,找工作。
她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
霜桥镇的傍晚比白天安静一些。街上的人少了,但店铺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蒸汽管道还在喷着白气,混着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艾拉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面包店、裁缝铺、书店、杂货铺——都招人,但她不知道该选哪个。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砖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艾拉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这种小巷,看着有点吓人。
但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钱袋空了,大衣是新的但穿着,酒抱在怀里——没什么好怕的。
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个拐角。
她拐过去。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就在巷子深处,靠着墙根,蜷缩成一团。
艾拉愣了一下,走近两步。
喝醉了?
这天气喝醉,躺在地上,会冻死的吧?
她又走近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雪的颜色。
白色的雪里,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影子。
是红色。
鲜红的,还在往外渗的,在雪地里慢慢扩散的——
血。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慢慢把目光往上移。
那个人。
那个人……
她看见了。
一张苍白的脸,睁着的眼睛,空洞的瞳孔,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死人。
死人。
这是死人。
艾拉的腿开始发软。
她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能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片在雪地里扩散的血——
心脏跳得像打鼓。
呼吸变得急促。
眼前开始发黑。
她张开嘴,想吸一口气,但吸不进去。
喘不过气。
她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但怎么也喘不够。
恐惧。
从未有过的恐惧。
从心底涌上来,淹没了她。
现在是和平年代。
三条束缚在那儿,谁也不能动武。
所以——
所以——
为什么会有死人?
为什么会有人被杀?
艾拉浑身发抖,手撑在雪地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恐惧还在,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艾拉浑身一僵。
“别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温和的。
艾拉猛地转过头。
一张脸在她面前。
苍白的,精致的,年轻的——是那个血族少年,雷金纳德·阿什福德。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脸色比上次见面更苍白了一点。他看着艾拉,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叹了口气。
“您不该来这儿的。”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雷金纳德伸出手,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跟我来。”
他拉着她,快步走出巷子,走进旁边一条更亮一点的街道。
路灯的光照下来,暖黄色的,不那么吓人了。
艾拉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喘气,终于缓过来一点。
“那……那个人……”她的声音还在抖。
雷金纳德点点头。
“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个世界不是有束缚吗……不是不能动武吗……”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把匕首。”
艾拉愣住了。
“什么?”
“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雷金纳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您今天在博物馆看见的那个空展台,那把失窃的匕首。”
艾拉的脑子慢慢转起来。
匕首。
失窃。
死人。
“它……它杀的?”
雷金纳德点点头。
“那把匕首,不是普通的仪式用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百年前,血族和天使族的关系很紧张。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但小冲突不断。那时候,有人想出了一个计划——刺杀天使族的首领,让天使族陷入混乱。”
艾拉听着,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但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恐惧。
“他们打造了一把匕首。”雷金纳德继续说,“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材料,刻了一种很特殊的符文。这把匕首有一个特性——它可以无视所有魔法。”
艾拉愣住了。
无视所有魔法?
“任何魔法防御,在它面前都没用。”雷金纳德说,“盾牌挡不住,护甲挡不住,愈合魔法也没用。只要被它刺中,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
“包括束缚。”
艾拉的眼睛慢慢睁大。
雷金纳德说:“看来你还不知道那三条束缚具体是怎么运作的吧?我来告诉你。这其实不是让人“不想这么做”,而是“不能这么做”。”
艾拉有些听不懂。
“不能?”
“那个用十二个人的生命换来的,是任何尝试打破这些规定的人都会被“金色锁链捆住勒至窒息”的三条束缚。”
“金色锁链?”
“现在没人见到过,我爷爷说,那是从天而降的金色锁链,它会缠住对方的脖颈,然后逐渐收紧,直至对方死亡。”
艾拉打了一个寒战。
“原来这就是大陆和平的原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大家都是好人,自愿成为好人。”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会。
艾拉看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移了话题。
“那个,这把匕首,它……它可以无视这种束缚?”
雷金纳德点点头。
“这是它最可怕的地方。动武的人,不会被束缚惩罚。”
艾拉感觉冷汗直流。
如果有一把匕首可以无视束缚——
那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慢慢开口,“那个人,是被这把匕首杀的。”
“嗯。”
“凶手呢?”
“跑了。”
“你们……你们在找?”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父亲已经找了三天了。”他说,“从匕首失窃那天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找。但凶手很狡猾,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就会消失。”
艾拉想起巷子里那具尸体。
“他……他又杀了一个人。”
“嗯。”雷金纳德的声音低下去,“第三个了。”
三个。
三个人死了。
艾拉的手又开始抖。
雷金纳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您还好吗?”
艾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还行。”
雷金纳德点点头。
“我送您回去吧。这儿不安全。”
艾拉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雪,还在静静地落着。
两人沉默的走到旅馆。
雷金纳德刚想开口说话,艾拉先开口了。
“我想先静一静。”
雷金纳德点点头,遇到这种场景,谁都要消化一下的。
雷金纳德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想好了就来找我。我在博物馆那个空展柜前等你。”
他走了几步后,又顿住,低沉的开口。
“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阿什福德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魔法师了。”
门关上。
艾拉站在小客厅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艾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还在抖。
腿也在抖。
全身都在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抽动。
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拼命压抑着,不让声音发出来。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湿了一片。
她想起那张脸。
那双睁着的眼睛。
那片在雪地里扩散的血。
她想忘记。
但忘不掉。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哭声漏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这个世界不是很安全吗?
不是说好不能动武吗?
不是说有束缚吗?
不是说金锁链会把动手的人捆住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
她靠着门,望着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声音。
“艾拉?”
是格蕾塔的声音。
艾拉愣住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睛还红着,肯定看得出来。
“艾拉?你在里面吗?”
艾拉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格蕾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怪,不是说住这儿吗……”
艾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
“在……”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格蕾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她看见艾拉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睛红肿,愣了三秒钟。
艾拉低下头,不敢看她。
格蕾塔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把手里那个东西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父亲的信。”她说,没有回头,“我路过风息城的时候在邮局看见的,顺手帮你拿了。我记性不好,一直忘给你。”
艾拉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熟悉的字迹。
是父亲写的。
格蕾塔已经走到门口。
“格蕾塔……”艾拉的声音还是哑的。
格蕾塔停下来。
“谢谢。”
格蕾塔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艾拉一个人。
她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