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尸体

作者:沉淀的氧化铜 更新时间:2026/2/21 14:38:38 字数:5578

艾拉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白色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柜里。

然后她站在衣柜前,盯着那件大衣看了三秒钟。

又拿出来,穿上。

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看。

又脱下,挂回去。

又拿出来,穿上。

又转一圈。

还是好看。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她终于说服自己:这件大衣买得值。

三十三枚银币,值。

她心满意足地把大衣挂好,准备下楼逛逛。

不是为了显摆。

是为了……测试一下保暖效果。

对,测试。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把自己裹成一个雪球,然后推门出去。

一楼有个小客厅,几张皮沙发围着一个暖炉,几个血族绅士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们的脸微微发红。

艾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年的果酒确实不错,比我去年喝的那批好多了。”

“是吗?那我得尝尝。是霜桥本地的?”

“对,就是镇子西边那家老酒厂,开了两百多年了。”

艾拉的脚步顿住了。

果酒。

父亲让她带的果酒。

她想起离开家那天,父亲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说:“血族酿的果酒是全大陆最好的,你要是路过,记得给我带两瓶。”

后来在暮霭林渊南部,她一直忙着打工攒钱,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到了北部,又差点忘了。

她赶紧走到前台,问那个天使族服务员。

“请问,哪里有卖果酒的?”

服务员抬起头,笑了笑。

“酒店二楼就有,是个英式酒吧,专门卖各种本地酒水。您可以去看看。”

艾拉道了谢,转身上楼。

二楼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金色的字写着:“橡木桶酒馆”。推开门,一股暖意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但很有味道。

深色的木质吧台,擦得锃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摆满了各种颜色和形状的酒瓶。吧台前摆着一排高脚凳,几个客人正坐在那儿,和调酒师低声交谈。靠墙的位置是一排卡座,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铜灯。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复古的吊灯,灯光暖黄,照得整个空间慵懒而舒适。

艾拉走到吧台前,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下。

调酒师是个血族,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马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正在擦一个玻璃杯,擦得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看见艾拉坐下,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晚上好,年轻的女士。请问需要点什么?”

艾拉说:“我想买果酒。”

调酒师点点头。

“果酒,当然。我们这儿有十七种果酒,来自七个不同的酒厂,年份从三年到三十年不等。您想要哪一种?”

艾拉愣住了。

十七种?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懂,您推荐一种吧。”

调酒师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酒架前,取下一瓶深红色的酒,放在吧台上。

“这是霜桥本地最有名的酒厂出品的苹果酒,五年陈酿。口感醇厚,甜而不腻,很适合第一次尝试的人。”

艾拉点点头:“多少钱一杯?”

“一杯,五枚铜币。”

五枚铜币,不贵。

她正要开口说要一杯,忽然想起上次喝咖啡的惨痛经历。

那个浓缩咖啡,她到现在想起来嘴里都发苦。

万一这个果酒也很难喝怎么办?

万一血族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怎么办?

万一她又得强装优雅怎么办?

她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那个……”她问,“能给我几杯白开水吗?”

调酒师愣了一下。

“白开水?”

“嗯。”艾拉认真地点点头,“先喝点水,清清口,再喝酒。”

调酒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请慢用。”

艾拉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完。

“再来一杯。”

调酒师又倒了一杯。

艾拉又喝完。

“再来一杯。”

调酒师又倒了一杯。

艾拉喝完,长舒一口气。

好了,嘴巴干净了,可以喝酒了。

她端起那杯果酒,凑到嘴边,小小的抿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

这是什么味道?

甜丝丝的,香香的,带着一点点苹果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不辣,不苦,不涩,不怪,就是好喝。

超级好喝。

她一口把剩下的全干了。

然后她盯着那个空杯子,愣了三秒钟。

“那个……”她抬起头,看着调酒师,“能再来一杯吗?”

调酒师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表情看着她。

“亲爱的女士,我必须说,您刚才喝那三杯白开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那位酷爱喝茶的姑妈。她每次喝茶前也要先喝三杯白开水,说是‘净化味蕾’。我一直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直到今天看见您,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这么做。”

艾拉眨眨眼,没太听懂。

调酒师继续说:“至于您刚才喝的那杯果酒,我必须告诉您,那是五年陈酿,口感确实适合第一次尝试的人。但您喝得这么快,我有点担心您会不会因此醉倒——当然,如果您觉得你千杯不倒,我们接受。只是弱弱的提醒你一句,我们没有给喝醉的您送回房间的服务。”

艾拉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她别喝醉。

但她不在乎。

“再来一杯嘛。”她说,“真的太好喝了。”

调酒师叹了口气,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一杯,您悠着点喝。”

艾拉点点头,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确实,慢慢喝更好喝。

她一边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把里面剩下的银币全倒出来。

四枚。

加上一些铜币,大概五枚银币左右。

她把钱推到调酒师面前。

“这些钱,能买多少果酒?”

调酒师低头看了看那堆钱,又抬头看了看她。

“您……是想买酒带走?”

“嗯。”艾拉点点头,“给我爹带的。他要两瓶。”

调酒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酒架上取下两瓶酒,放在她面前。

“这是您刚才喝的那种,五年陈酿苹果酒。两瓶,四枚银币。剩下的一枚银币,我给您换成铜币,您可以留着路上用。”

艾拉看着那两瓶酒,眼睛亮了。

“谢谢!”

她把酒抱在怀里,跳下高脚凳,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您刚才说十七种果酒,其他十六种好喝吗?”

调酒师笑了。

“好喝。但您现在买不起。”

艾拉:“……”

她默默地走出酒馆。

身后,调酒师的声音飘过来:“欢迎下次光临——我是说,等您攒够钱的时候。”

---

艾拉站在酒店门口,抱着两瓶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空了。

又空了。

四枚银币的酒钱,一枚银币换成的铜币——那是她全部的财产了。

她又成穷鬼了。

她仰天长叹。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考验我?每次我刚有点钱,就让我花光?上次是一百银币的火车票,这次是两瓶酒——”

叹着叹着,她自己笑了。

算了,反正酒是要买的,钱是可以再赚的。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太阳刚下山,天边还有一点余晖。

她决定出去逛逛。

不是为了显摆新大衣。

是为了……找工作。

对,找工作。

她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

霜桥镇的傍晚比白天安静一些。街上的人少了,但店铺还开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蒸汽管道还在喷着白气,混着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艾拉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面包店、裁缝铺、书店、杂货铺——都招人,但她不知道该选哪个。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砖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艾拉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这种小巷,看着有点吓人。

但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钱袋空了,大衣是新的但穿着,酒抱在怀里——没什么好怕的。

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个拐角。

她拐过去。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就在巷子深处,靠着墙根,蜷缩成一团。

艾拉愣了一下,走近两步。

喝醉了?

这天气喝醉,躺在地上,会冻死的吧?

她又走近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雪的颜色。

白色的雪里,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影子。

是红色。

鲜红的,还在往外渗的,在雪地里慢慢扩散的——

血。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慢慢把目光往上移。

那个人。

那个人……

她看见了。

一张苍白的脸,睁着的眼睛,空洞的瞳孔,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死人。

死人。

这是死人。

艾拉的腿开始发软。

她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能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片在雪地里扩散的血——

心脏跳得像打鼓。

呼吸变得急促。

眼前开始发黑。

她张开嘴,想吸一口气,但吸不进去。

喘不过气。

她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但怎么也喘不够。

恐惧。

从未有过的恐惧。

从心底涌上来,淹没了她。

现在是和平年代。

三条束缚在那儿,谁也不能动武。

所以——

所以——

为什么会有死人?

为什么会有人被杀?

艾拉浑身发抖,手撑在雪地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恐惧还在,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艾拉浑身一僵。

“别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温和的。

艾拉猛地转过头。

一张脸在她面前。

苍白的,精致的,年轻的——是那个血族少年,雷金纳德·阿什福德。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脸色比上次见面更苍白了一点。他看着艾拉,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叹了口气。

“您不该来这儿的。”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雷金纳德伸出手,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跟我来。”

他拉着她,快步走出巷子,走进旁边一条更亮一点的街道。

路灯的光照下来,暖黄色的,不那么吓人了。

艾拉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喘气,终于缓过来一点。

“那……那个人……”她的声音还在抖。

雷金纳德点点头。

“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个世界不是有束缚吗……不是不能动武吗……”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把匕首。”

艾拉愣住了。

“什么?”

“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雷金纳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您今天在博物馆看见的那个空展台,那把失窃的匕首。”

艾拉的脑子慢慢转起来。

匕首。

失窃。

死人。

“它……它杀的?”

雷金纳德点点头。

“那把匕首,不是普通的仪式用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百年前,血族和天使族的关系很紧张。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但小冲突不断。那时候,有人想出了一个计划——刺杀天使族的首领,让天使族陷入混乱。”

艾拉听着,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但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恐惧。

“他们打造了一把匕首。”雷金纳德继续说,“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材料,刻了一种很特殊的符文。这把匕首有一个特性——它可以无视所有魔法。”

艾拉愣住了。

无视所有魔法?

“任何魔法防御,在它面前都没用。”雷金纳德说,“盾牌挡不住,护甲挡不住,愈合魔法也没用。只要被它刺中,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

“包括束缚。”

艾拉的眼睛慢慢睁大。

雷金纳德说:“看来你还不知道那三条束缚具体是怎么运作的吧?我来告诉你。这其实不是让人“不想这么做”,而是“不能这么做”。”

艾拉有些听不懂。

“不能?”

“那个用十二个人的生命换来的,是任何尝试打破这些规定的人都会被“金色锁链捆住勒至窒息”的三条束缚。”

“金色锁链?”

“现在没人见到过,我爷爷说,那是从天而降的金色锁链,它会缠住对方的脖颈,然后逐渐收紧,直至对方死亡。”

艾拉打了一个寒战。

“原来这就是大陆和平的原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大家都是好人,自愿成为好人。”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会。

艾拉看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移了话题。

“那个,这把匕首,它……它可以无视这种束缚?”

雷金纳德点点头。

“这是它最可怕的地方。动武的人,不会被束缚惩罚。”

艾拉感觉冷汗直流。

如果有一把匕首可以无视束缚——

那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慢慢开口,“那个人,是被这把匕首杀的。”

“嗯。”

“凶手呢?”

“跑了。”

“你们……你们在找?”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父亲已经找了三天了。”他说,“从匕首失窃那天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找。但凶手很狡猾,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就会消失。”

艾拉想起巷子里那具尸体。

“他……他又杀了一个人。”

“嗯。”雷金纳德的声音低下去,“第三个了。”

三个。

三个人死了。

艾拉的手又开始抖。

雷金纳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您还好吗?”

艾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还行。”

雷金纳德点点头。

“我送您回去吧。这儿不安全。”

艾拉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雪,还在静静地落着。

两人沉默的走到旅馆。

雷金纳德刚想开口说话,艾拉先开口了。

“我想先静一静。”

雷金纳德点点头,遇到这种场景,谁都要消化一下的。

雷金纳德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想好了就来找我。我在博物馆那个空展柜前等你。”

他走了几步后,又顿住,低沉的开口。

“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阿什福德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魔法师了。”

门关上。

艾拉站在小客厅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艾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还在抖。

腿也在抖。

全身都在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抽动。

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拼命压抑着,不让声音发出来。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湿了一片。

她想起那张脸。

那双睁着的眼睛。

那片在雪地里扩散的血。

她想忘记。

但忘不掉。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哭声漏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这个世界不是很安全吗?

不是说好不能动武吗?

不是说有束缚吗?

不是说金锁链会把动手的人捆住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

她靠着门,望着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声音。

“艾拉?”

是格蕾塔的声音。

艾拉愣住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睛还红着,肯定看得出来。

“艾拉?你在里面吗?”

艾拉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格蕾塔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怪,不是说住这儿吗……”

艾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

“在……”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格蕾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她看见艾拉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睛红肿,愣了三秒钟。

艾拉低下头,不敢看她。

格蕾塔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把手里那个东西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父亲的信。”她说,没有回头,“我路过风息城的时候在邮局看见的,顺手帮你拿了。我记性不好,一直忘给你。”

艾拉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熟悉的字迹。

是父亲写的。

格蕾塔已经走到门口。

“格蕾塔……”艾拉的声音还是哑的。

格蕾塔停下来。

“谢谢。”

格蕾塔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艾拉一个人。

她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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