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拉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片在雪地里扩散的血。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滚成一团,最后干脆坐起来,盯着窗外发白的天空发呆。
天亮的时候,她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憔悴样。眼睛肿着,眼圈黑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然后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热气腾腾的,飘着面包和煎蛋的香味。几个血族绅士坐在角落,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天使族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笑容依旧温柔。
艾拉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菜单发呆。
平时她看见菜单,眼睛都是发光的。今天那光灭了。
“还是……和平常一样吧。”她有气无力地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点点头走了。
没一会儿,炖羊肉、奶油蘑菇汤、烤鹿肉端上来了。
艾拉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她又切了一块。
又嚼了嚼。
又咽下去。
她放下刀叉,盯着那盘肉,发现自己完全吃不出味道。
明明昨天还觉得是人间美味的。
她把叉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正在她和那盘肉较劲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名侦探’吗?”
艾拉转过头。
格蕾塔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旁边还跟着杜格尔——那个在风语丘陵见过的兽人小伙子,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
“名、名侦探?”艾拉愣住了。
格蕾塔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面包啃了一口。
“对啊,我听那个血族小哥说了,你今天要去‘办案’。”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调查凶杀案!追查凶手!这不是名侦探是什么?”
艾拉的嘴角抽了抽。
“我……我就是帮忙……”
“帮忙也是名侦探!”格蕾塔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都跳了跳,“让我想想,名侦探出场应该说什么来着……对了——”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她以为很神秘的语调说:
“真相只有一个!”
艾拉愣住了。
旁边的杜格尔小声提醒:“格蕾塔,那是人家侦探说的,不是名侦探……”
“闭嘴!差不多!”格蕾塔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艾拉,兴致勃勃地说,“而且还有那个!每一集都会出现的!那个黑黑的影子!叫什么来着……小黑!”
艾拉忍不住笑了。
“小黑?”
“对!小黑!”格蕾塔用力点头,“每次案件发生的时候,他都会出现!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等名侦探说出‘真相只有一个’,他就……他就……”
她卡壳了。
杜格尔又小声提醒:“他就被揭穿了。”
“对!他就被揭穿了!”格蕾塔一拍大腿,“所以你今天也要找出那个小黑!让他无处可逃!”
艾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了。
真的笑了。
虽然只是浅浅的,但确实是笑了。
格蕾塔看见她笑了,松了口气。
“总算笑了。”她说,“刚才看你那样,我还以为你要跟那盘肉打起来呢。”
艾拉低头看了看那盘没怎么动的肉,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格蕾塔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昨天冻成那样,今天再不吃饭,明天就得躺下了。那还怎么当名侦探?”
艾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拿起叉子,又切了一块肉。
这次嚼着嚼着,好像有点味道了。
格蕾塔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艾拉抬起头。
格蕾塔想了想,然后开口。
“那个什么什么兰说过一句话。”
杜格尔在旁边小声提醒:“罗曼·罗兰。”
“对!罗曼·罗兰!”格蕾塔点点头,“他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
“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杜格尔点点头。
格蕾塔得意地笑了。
“记住了!我记性还是可以的嘛!”
艾拉听着那句话,愣住了。
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她想起昨晚那张脸,那片血。
那就是生活的真相吗?
“还有还有!”格蕾塔继续说,“那个什么什么……”
她卡壳了,看向杜格尔。
杜格尔小声说:“尼采。”
“对!尼采!”格蕾塔一拍桌子,“他说,凡是不能杀死我的,最终都会使我更强大!”
艾拉又愣住了。
不能杀死我的,会使我更强大。
她低头看着那盘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句话。
格蕾塔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怎么样?厉害吧?我还会名人名言呢!”
杜格尔在旁边小声嘀咕:“就会两句,还记不住人名……”
格蕾塔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
“杜格尔,你是不是皮痒了?”
杜格尔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说了一句……”
“一句也不行!”格蕾塔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长进!”
杜格尔转身就跑。
格蕾塔追了出去。
餐厅里一阵鸡飞狗跳。
艾拉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低头看了看那盘肉。
拿起叉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最后一口,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格蕾塔正好从外面回来,头发有点乱,但表情很满意。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格蕾塔拍拍手,“那小子,跑得还挺快。”
艾拉笑了。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格蕾塔。
“格蕾塔。”
“嗯?”
“谢谢你。”
格蕾塔愣了一下。
“谢我干嘛?”
“谢你……说的那些话。”艾拉说,“什么什么兰说的,我记住了。”
格蕾塔还没来得及反应,杜格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曼·罗兰!是罗曼·罗兰!句子记住了人名也给我记住啊喂——!”
格蕾塔朝门口瞪了一眼。
“闭嘴!”
艾拉的脸微微红了。
她朝格蕾塔挥挥手,快步往外走。
霜桥历史博物馆。
还是那个空展台。
雷金纳德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盯着那片虚无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您来了。”
艾拉点点头,走到他旁边。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雷金纳德开口了。
“我查到了一件事。”
艾拉看着他。
“这把匕首。”雷金纳德的声音很低,“知道它能做什么的人,只有我们家族内部的人。”
艾拉愣住了。
“你是说……凶手是……”
“可能是。”雷金纳德点点头,“至少,他一定从我们家族的人那里得到了消息。”
艾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下。
“后日,我们家有一场宴会。”他说,“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会参加。”
艾拉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方便调查。”雷金纳德看着她,“但您可以。”
艾拉眨眨眼。
“我?”
“嗯。”雷金纳德点点头,“您装成服务生,混进去。观察每一个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艾拉张了张嘴。
装成服务生?
混进血族家族的宴会?
那些穿着讲究、说话绕来绕去的血族?
她想起自己买大衣时的经历,打了个哆嗦。
“我……我可能不行……”
“您可以的。”雷金纳德认真地看着她,“您是魔法师。您比普通人更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
“您是外人。他们不会防备您。”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张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如果凶手真的是阿什福德家族的人……
如果继续放任他……
还会有人死。
她咬了咬牙。
“行,我试试。”
雷金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艾拉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报酬吗?”
雷金纳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
艾拉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枚金币。
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从来没见过金币。
“这……这是……”
“一枚金币。”雷金纳德说,“约等于两百枚银币。”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两百枚?
两百枚银币?
她想起自己为了攒一百枚银币,在暮霭林渊南部打了三个月的工。
她想起自己买完火车票后只剩二十枚银币的心痛。
她想起自己买完大衣和果酒后变成穷鬼的绝望。
现在——
两百枚银币。
就在她手里。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
“这是定金。”雷金纳德说,“事成之后,还有一枚。”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两枚金币?
四百枚银币?
她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你……你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您不会的。”
艾拉愣住了。
“为什么?”
雷金纳德想了想。
“因为您昨晚哭了。”他说,“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况且,您来找我了,不是吗?”
艾拉沉默了。
雷金纳德转身,朝门口走去。
“后日傍晚,阿什福德庄园。您从后门进,会有人接应。”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您刚才问报酬的时候,表情出卖了您。”
艾拉眨眨眼。
“您嘴上说不是为了钱,但眼睛已经替您答应了。”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雷金纳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艾拉站在原地,捧着那枚金币,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枚金币,小声嘀咕。
“我……我确实不是为了钱……”
顿了顿。
“……虽然钱也很重要。”
她把金币小心地收进钱袋最里层,拍了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装成服务生。
混进血族宴会。
调查凶手。
她想起昨晚的恐惧,想起那张脸,想起那片血。
手又开始抖。
但她想起另一件事。
父亲的信。
“真正的强大,是用来承担责任的。”
塞蕾娜的话。
“再厉害的魔法,最终也是为了服务众人。”
米拉的事。
那个社恐的学姐,犯了错之后吓得要死,最后还是站了出来,向村民坦白一切。
她们都做过更难的事。
她也可以。
艾拉握紧拳头。
手不抖了。
她走出博物馆,走进风雪里。
雪花落在她肩上,凉凉的。
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东西,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