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羊

作者:沉淀的氧化铜 更新时间:2026/2/21 14:40:07 字数:3229

傍晚六点,阿什福德庄园。

艾拉站在后门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服务生制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黑色的长裤,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衣服是合身的——雷金纳德昨天让人送来的,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

但她总觉得别扭。

太正式了。

太……不像她了。

她扯了扯领口的蝴蝶结,又拽了拽马甲的下摆,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后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昏暗的壁灯。一个管家模样的血族站在那儿,看见她进来,点点头。

“金穗小姐?”

艾拉点点头。

“跟我来。”

管家带着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小小的备餐室。里面已经有几个服务生在准备了——都是天使族姑娘,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翅膀收拢在身后,正在整理托盘上的餐具和酒杯。

“您的工作很简单。”管家说,“端着托盘,在宴会厅里走动,随时准备给客人递上酒水或小食。如果有人叫您,就过去。如果有人问您什么,就回答。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

“就微笑。”

艾拉点点头。

微笑,她会。

管家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还有,背挺直。服务生的基本素养。”

艾拉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天使族姑娘忙碌的身影,忽然有点紧张。

这时候,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艾拉。”

是雷金纳德的魔法传音。

艾拉吓了一跳,四处张望。

“别找了,我看得见你。二楼走廊尽头,第三扇窗户。背挺直。”

艾拉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背。

“很好。现在,拿起那个托盘,出去。”

艾拉低头看了看旁边的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杯香槟,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端起托盘,深吸一口气,推开备餐室的门,走进宴会厅。

然后她愣住了。

宴会厅比她想象的大。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璀璨的光芒。深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的台阶上。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都是血族先祖的肖像。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梦幻的光泽。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穿着华丽的长裙和笔挺的西装,端着酒杯,低声交谈。血族绅士们的袖口闪着金边,血族女士们的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个天使族姑娘穿梭其间,端着托盘,微笑服务。

艾拉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往前走。”雷金纳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站在门口发呆。”

艾拉咬咬牙,迈步走进人群。

“背挺直。”

她挺了挺。

“肩膀放松。”

她松了松。

“表情自然一点,别像要去打仗。”

艾拉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没去打仗,我就是有点紧张……”

“嘀咕什么?”

“没什么!”她赶紧闭嘴,脸上挤出微笑。

一个血族绅士朝她招手。

艾拉赶紧走过去,把托盘递到他面前。

绅士拿起一杯香槟,朝她点点头。

“谢谢,亲爱的。今天的香槟不错——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这种带着点木头味的液体也算‘不错’的话。当然,我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好奇酿酒师今年的品味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艾拉微笑着点头,心里在想:他在说什么?香槟怎么了?

“他说香槟有木头味,今年酿酒师品味不行。”雷金纳德的翻译及时传来。

艾拉恍然大悟,继续保持微笑。

绅士走开了。

艾拉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瞪他。”

“我没有瞪他!我在微笑!”

“那是微笑?我以为你在思考人生。”

艾拉深吸一口气,忍住反驳的冲动。

她在心里默念:我是来办案的,我是来办案的,我不跟他计较,我不跟他计较——

“嘀咕什么呢?”

“没有!”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艾拉端着托盘,在宴会厅里来回穿梭。

她给一个胖胖的血族女士递过红酒,女士说:“哦,这酒的颜色真好看,像我家那幅画上的晚霞——我是说,如果晚霞也能装进杯子里的话。”

雷金纳德翻译:“她喜欢这个酒的颜色。”

她给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血族递过小食,老先生说:“谢谢,亲爱的。这鹅肝酱不错,比我上周吃的那批强一点——当然,强这一点点,可能只是因为我这周的牙口比较好。”

雷金纳德翻译:“他觉得好吃。”

她给一个年轻的血族姑娘递过果汁,姑娘说:“我不喝酒,谢谢——我是说,如果你们有的话。当然,如果没有,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渴。”

雷金纳德翻译:“她想喝果汁。”

艾拉一边递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样子。

胖女士,没问题。

老先生,没问题。

年轻姑娘,没问题。

那个在角落里独自喝酒的,没问题。

那对正在聊天的夫妇,没问题。

那群围在一起大笑的年轻人,没问题。

她端着托盘,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那儿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喝,只是盯着酒杯发呆。

他的眼神很深。

深得让人看不透。

艾拉走近一步,把托盘递过去。

“先生,需要酒吗?”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

艾拉说不上来。不是那种锐利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温和的眼神。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眼神。

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男人摇摇头。

“不了,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艾拉正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艾拉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你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服务生。”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男人继续说:“那时候我常想,为什么人们要办宴会?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假装很开心?”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人需要这样。需要聚在一起,需要假装开心,需要相信一切都很好。”

艾拉听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艾拉摇摇头。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

“从前,有一个地方,生活着一群羊。”

艾拉认真地听着。

“草原很大,草很多,羊过得很舒服。但有一群狼,总是来吃羊。羊很害怕,就去找牧羊人。牧羊人说,我可以帮你们把狼都杀死。”

艾拉点点头。

“狼被杀光了。羊很高兴,再也不用害怕了。它们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男人顿了顿。

“然后呢?”

艾拉忍不住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羊把草吃光了。”

艾拉愣住了。

“没有天敌,没有竞争,它们可以肆意妄为。它们不用迁徙,不用节制,不用考虑明天。今天有草,今天就吃。明天?明天再说。”

“最后呢?”

“最后,草没了。羊饿死了。”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那三条束缚。

想起那个一百年的和平。

想起那些金色锁链。

“您……您想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笑了。

“没什么。随便讲讲。”

他转过身,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善良,认真,眼睛里还有光。”

艾拉眨眨眼。

“等你再长大一点,可能会明白这个故事的意思。也可能不会。”

他顿了顿。

“没关系。懂不懂,都不影响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完全没听懂。

什么狼?什么羊?什么草?

这和宴会有什么关系?

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是谁?”她在心里问雷金纳德。

沉默。

雷金纳德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雷金纳德?那个人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艾拉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艾拉又问了好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聊了聊天气。

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士,聊了聊今年的流行色。

一个拄拐杖的老爷爷,聊了聊他年轻时候的冒险经历。

都没有问题。

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正常。

每一个说话都绕来绕去,但雷金纳德都能迅速翻译出来。

除了那个人。

那个讲狼和羊的人。

艾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把托盘放回备餐室,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小声问:

“雷金纳德?你在吗?”

还是沉默。

“雷金纳德?”

“……”

“喂?能听见吗?”

“……”

艾拉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声音。

“三楼。”

艾拉愣住了。

“什么?”

“那个人是我的舅舅,他的房间在三楼。”

雷金纳德的声音很轻,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冷静。

“我在舅舅的房间等你。”

艾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传音就断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

舅舅的房间?

那个讲狼和羊的人——是雷金纳德的舅舅?

她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奇怪的笑容,那个她完全没听懂的故事。

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楼梯。

三楼。

舅舅的房间。

雷金纳德在那儿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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