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阿什福德庄园。
艾拉站在后门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服务生制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马甲,黑色的长裤,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衣服是合身的——雷金纳德昨天让人送来的,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
但她总觉得别扭。
太正式了。
太……不像她了。
她扯了扯领口的蝴蝶结,又拽了拽马甲的下摆,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后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昏暗的壁灯。一个管家模样的血族站在那儿,看见她进来,点点头。
“金穗小姐?”
艾拉点点头。
“跟我来。”
管家带着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小小的备餐室。里面已经有几个服务生在准备了——都是天使族姑娘,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翅膀收拢在身后,正在整理托盘上的餐具和酒杯。
“您的工作很简单。”管家说,“端着托盘,在宴会厅里走动,随时准备给客人递上酒水或小食。如果有人叫您,就过去。如果有人问您什么,就回答。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
“就微笑。”
艾拉点点头。
微笑,她会。
管家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还有,背挺直。服务生的基本素养。”
艾拉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天使族姑娘忙碌的身影,忽然有点紧张。
这时候,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艾拉。”
是雷金纳德的魔法传音。
艾拉吓了一跳,四处张望。
“别找了,我看得见你。二楼走廊尽头,第三扇窗户。背挺直。”
艾拉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背。
“很好。现在,拿起那个托盘,出去。”
艾拉低头看了看旁边的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杯香槟,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端起托盘,深吸一口气,推开备餐室的门,走进宴会厅。
然后她愣住了。
宴会厅比她想象的大。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璀璨的光芒。深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的台阶上。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都是血族先祖的肖像。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梦幻的光泽。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穿着华丽的长裙和笔挺的西装,端着酒杯,低声交谈。血族绅士们的袖口闪着金边,血族女士们的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个天使族姑娘穿梭其间,端着托盘,微笑服务。
艾拉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往前走。”雷金纳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站在门口发呆。”
艾拉咬咬牙,迈步走进人群。
“背挺直。”
她挺了挺。
“肩膀放松。”
她松了松。
“表情自然一点,别像要去打仗。”
艾拉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没去打仗,我就是有点紧张……”
“嘀咕什么?”
“没什么!”她赶紧闭嘴,脸上挤出微笑。
一个血族绅士朝她招手。
艾拉赶紧走过去,把托盘递到他面前。
绅士拿起一杯香槟,朝她点点头。
“谢谢,亲爱的。今天的香槟不错——我是说,如果您觉得这种带着点木头味的液体也算‘不错’的话。当然,我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好奇酿酒师今年的品味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艾拉微笑着点头,心里在想:他在说什么?香槟怎么了?
“他说香槟有木头味,今年酿酒师品味不行。”雷金纳德的翻译及时传来。
艾拉恍然大悟,继续保持微笑。
绅士走开了。
艾拉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在瞪他。”
“我没有瞪他!我在微笑!”
“那是微笑?我以为你在思考人生。”
艾拉深吸一口气,忍住反驳的冲动。
她在心里默念:我是来办案的,我是来办案的,我不跟他计较,我不跟他计较——
“嘀咕什么呢?”
“没有!”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艾拉端着托盘,在宴会厅里来回穿梭。
她给一个胖胖的血族女士递过红酒,女士说:“哦,这酒的颜色真好看,像我家那幅画上的晚霞——我是说,如果晚霞也能装进杯子里的话。”
雷金纳德翻译:“她喜欢这个酒的颜色。”
她给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血族递过小食,老先生说:“谢谢,亲爱的。这鹅肝酱不错,比我上周吃的那批强一点——当然,强这一点点,可能只是因为我这周的牙口比较好。”
雷金纳德翻译:“他觉得好吃。”
她给一个年轻的血族姑娘递过果汁,姑娘说:“我不喝酒,谢谢——我是说,如果你们有的话。当然,如果没有,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渴。”
雷金纳德翻译:“她想喝果汁。”
艾拉一边递东西,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样子。
胖女士,没问题。
老先生,没问题。
年轻姑娘,没问题。
那个在角落里独自喝酒的,没问题。
那对正在聊天的夫妇,没问题。
那群围在一起大笑的年轻人,没问题。
她端着托盘,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那儿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喝,只是盯着酒杯发呆。
他的眼神很深。
深得让人看不透。
艾拉走近一步,把托盘递过去。
“先生,需要酒吗?”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
艾拉说不上来。不是那种锐利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温和的眼神。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眼神。
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男人摇摇头。
“不了,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艾拉正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艾拉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你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服务生。”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男人继续说:“那时候我常想,为什么人们要办宴会?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假装很开心?”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人需要这样。需要聚在一起,需要假装开心,需要相信一切都很好。”
艾拉听着,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艾拉摇摇头。
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
“从前,有一个地方,生活着一群羊。”
艾拉认真地听着。
“草原很大,草很多,羊过得很舒服。但有一群狼,总是来吃羊。羊很害怕,就去找牧羊人。牧羊人说,我可以帮你们把狼都杀死。”
艾拉点点头。
“狼被杀光了。羊很高兴,再也不用害怕了。它们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男人顿了顿。
“然后呢?”
艾拉忍不住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羊把草吃光了。”
艾拉愣住了。
“没有天敌,没有竞争,它们可以肆意妄为。它们不用迁徙,不用节制,不用考虑明天。今天有草,今天就吃。明天?明天再说。”
“最后呢?”
“最后,草没了。羊饿死了。”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那三条束缚。
想起那个一百年的和平。
想起那些金色锁链。
“您……您想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笑了。
“没什么。随便讲讲。”
他转过身,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善良,认真,眼睛里还有光。”
艾拉眨眨眼。
“等你再长大一点,可能会明白这个故事的意思。也可能不会。”
他顿了顿。
“没关系。懂不懂,都不影响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完全没听懂。
什么狼?什么羊?什么草?
这和宴会有什么关系?
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是谁?”她在心里问雷金纳德。
沉默。
雷金纳德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雷金纳德?那个人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艾拉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艾拉又问了好几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聊了聊天气。
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士,聊了聊今年的流行色。
一个拄拐杖的老爷爷,聊了聊他年轻时候的冒险经历。
都没有问题。
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正常。
每一个说话都绕来绕去,但雷金纳德都能迅速翻译出来。
除了那个人。
那个讲狼和羊的人。
艾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把托盘放回备餐室,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小声问:
“雷金纳德?你在吗?”
还是沉默。
“雷金纳德?”
“……”
“喂?能听见吗?”
“……”
艾拉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声音。
“三楼。”
艾拉愣住了。
“什么?”
“那个人是我的舅舅,他的房间在三楼。”
雷金纳德的声音很轻,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冷静。
“我在舅舅的房间等你。”
艾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传音就断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
舅舅的房间?
那个讲狼和羊的人——是雷金纳德的舅舅?
她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奇怪的笑容,那个她完全没听懂的故事。
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楼梯。
三楼。
舅舅的房间。
雷金纳德在那儿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