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爬上三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雷金纳德的声音,压抑着怒气,却又不得不保持冷静的那种。
“塞维尔舅舅,你的想法总是那么不合群。”
艾拉停住脚步,从门缝里往里看。
房间里,雷金纳德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面,那个讲狼和羊的男人坐在一张深色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塞维尔·阿什福德。
雷金纳德的舅舅。
“不合群?”塞维尔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亲爱的外甥,合群的人往往是最平庸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爷爷让你父亲当家主,却不可能让我当的原因。”
雷金纳德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们三个人里,你父亲最听话,最懂事,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你嘛——”塞维尔抬起头,看着他,“太年轻,太冲动,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至于我?”
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太不合群了。”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然后雷金纳德开口了,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人是你杀的吧。”
艾拉的心猛地一紧。
塞维尔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把酒杯放下,抬起头,看着雷金纳德。
“是。”
一个字。
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艾拉愣住了。
雷金纳德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舅舅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他准备了那么多质问的话,准备了那么多反驳的理由,准备了对峙、辩解、否认——全都白费了。
塞维尔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雷金纳德的声音有点抖。
塞维尔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那位小朋友,不进来吗?”
艾拉浑身一僵。
塞维尔笑了笑。
“从你上楼开始,我就听见了。血族的耳朵很好使——尤其是像我这样不合群的人,没事就练练听力。”
艾拉咬了咬牙,推开门走进去。
雷金纳德看着她,眼神复杂。
塞维尔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就是那个黄毛丫头?”
艾拉点点头。
塞维尔笑了。
“我外甥难得请外人帮忙。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虽然我现在还没看出来。”
艾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金纳德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
“别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杀人?”
塞维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听说过狼和羊的故事吗?”
雷金纳德皱起眉头。
“刚才我给她讲过了。”塞维尔朝艾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羊把狼杀光之后,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呢?”
雷金纳德没说话。
“然后它们把草吃光了。”塞维尔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它们饿死了。”
“这和杀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塞维尔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你看看现在的血族。一百年了,没有战争,没有冲突,没有竞争。我们活得太安逸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雷金纳德没说话。
“意味着我们在慢慢死掉。”塞维尔的声音低下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精神上的死。我们不再追求强大,不再磨练技艺,不再思考未来。我们只在乎今天的酒好不好喝,今天的宴会够不够排场,今天的裙子好不好看。”
他看着雷金纳德。
“你知道议会那帮人天天在吵什么吗?工人时薪涨一银币?工厂主利润降了?这叫什么?这叫内耗。因为没有真正的敌人,没有真正的威胁,我们就开始互相掐。”
雷金纳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塞维尔没给他机会。
“你看看这片土地。”他继续说,“血族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天使族帮我们服务,我们把其他种族挤得没地方住。我们以为自己很文明,很优雅,很有教养。”
他站起来,走到艾拉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你从风语丘陵来,一路走过来,看见过多少血族?”
艾拉想了想。
“挺多的……”
“看见过多少其他种族?”
艾拉沉默了。
塞维尔笑了。
“明白了吗?我们就像那群羊。没有狼,没有天敌,没有竞争。我们可以肆意生长,可以把其他生灵挤走,可以把所有资源占为己有。”
他转身,走回窗边。
“然后呢?然后我们会和那群羊一样——把草吃光,然后饿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雷金纳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
塞维尔没有回头。
“对。”
“歪理!”雷金纳德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这是歪理!你不能因为你的什么理论,就去杀人!”
塞维尔转过身,看着他。
“歪理?也许吧。”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这是我相信的。是我的信念。”
雷金纳德愣住了。
塞维尔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刀鞘是深褐色的,镶着银色的花纹。刀柄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阿什福德家族的仪式匕首。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
“这把匕首就在这儿。”他说,“你们只要把它交给警察局,我就会被捕。”
他顿了顿。
“虽然这里没有‘杀人罪’这种说法——和平年代嘛,谁想到会有人杀人呢?但他们可以用‘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判我。永久监禁,差不多吧。”
艾拉盯着那把匕首,心跳得很快。
就在那儿。
只要拿起来,交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但塞维尔下一句话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前提是——你们拿得到。”
雷金纳德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塞维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挑衅。
“我的条件很简单。”他说,“向我证明,人不会像那群羊一样,死于安乐。”
雷金纳德愣住了。
“怎么证明?”
“打败我。”
塞维尔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血族,强者说了算。这是老规矩。虽然现在没人提了,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看着雷金纳德,又看了看艾拉。
“下个月的今天之前,你们俩,随便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我——”
他指了指桌上的匕首。
“它就是你们的。”
雷金纳德沉默了。
“如果打不过呢?”
塞维尔笑了。
“那我就会把这把匕首送到烁金浅湾。交给那些对血族有意见的人。”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们就没法控告我了。因为证据不在你们手上。”
艾拉愣住了。
烁金浅湾?
那些对血族有意见的人?
她想起塞西莉亚说过的话——百年前,血族和天使族关系紧张,和其他种族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现在和平了,但历史就是历史。
如果这把匕首落到那些人手里……
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走吧。”塞维尔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红酒,“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雷金纳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艾拉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关上门。
门里传来塞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向我证明吧。孩子们。”
两人走到宴会大厅门口。
艾拉注意到雷金纳德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艾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他很强吗?”她小声问。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圣级。”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声。
圣级?
能烧一条街的圣级?
“而且——”雷金纳德的声音更低,“在这个和平年代,大多数人已经不练攻击魔法了。但舅舅不一样。他一直……一直在练。”
艾拉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商人说的话——圣级,能烧一条街。
而她自己呢?
火球术练了八年,据说威力能达到“超级”。
超级和圣级之间,差着“高级”整整一个等级。
“我们……打得过吗?”
雷金纳德摇摇头。
“打不过。”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
艾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金纳德也看着她。
两人站在那儿,面对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打不过。
一个月后,还是打不过。
然后匕首会被送走。
但。
她是艾拉。
她是已经走了那么远路的艾拉。
“我帮你。”
雷金纳德抬起头,看着她。
艾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恐惧压下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过,但我帮你。”
雷金纳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
“不过——”艾拉打断他,“你得给我特训。一个月,能练多少练多少。”
雷金纳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艾拉想了想,又说:“而且我还有保底。”
“什么保底?”
艾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深紫色的,烫着金色的字。
塞蕾娜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认识一个王级魔术师。”她说,“只要她愿意帮忙,你舅舅再厉害也没用。”
雷金纳德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艾拉点点头,但随即又有点心虚,“不过她愿不愿意来,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到处巡演,不一定有空……”
“写封信试试。”雷金纳德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艾拉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虽然前路很难。
虽然对手很强。
虽然一个月的时间很短。
但至少——
有人在努力。
---
走出阿什福德庄园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艾拉站在门口,裹紧那件白色的大衣,望着夜空发呆。
雷金纳德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
艾拉想了想。
“在想那群羊。”
雷金纳德沉默了。
“你舅舅说的那些……虽然我不认同他杀人的做法,但羊的故事……好像有点道理。”
雷金纳德没说话。
艾拉继续说:“如果人真的会像羊一样,没有天敌就慢慢死掉……”
她顿了顿。
“那我们该怎么办?”
雷金纳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
艾拉转过头,看着他。
雷金纳德也看着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有人能像你一样,愿意站出来。”
艾拉愣住了。
雷金纳德转身,朝庄园走去。
“明天早上八点,镇子西边的空地。特训开始。”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艾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傻。
她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好,裹紧大衣,朝旅馆走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月的倒计时,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