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拉就被雷金纳德拉到了阿什福德庄园的藏书室。
那是一个比酒店大堂还大的房间。
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些书脊是皮质的,烫着金边;有些是布面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还有一些卷成一卷,塞在角落里,看起来像古董。
房间中央摆着几张巨大的橡木桌子,桌上摊着各种打开的书和卷轴。几盏铜制的台灯亮着,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艾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的书,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魔法书?”
雷金纳德点点头,走到一张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古籍。
“阿什福德家族收藏了几百年。攻击魔法、防御魔法、辅助魔法、仪式魔法——什么都有。”
他把那本书放在艾拉面前,翻开到某一页。
“你基础魔法练得很扎实,但那是你自己练出来的。现在你要学的是——吟唱。”
艾拉眨眨眼:“吟唱?”
“对。”雷金纳德指着书页上的文字,“同样的魔法,念出正确的咒文,威力可以提升几倍甚至十几倍。你那个火球术,如果配上完整的吟唱,说不定能直接打到高级。”
艾拉的眼睛亮了。
高级?
她那个练了八年的火球术,还能更强?
她赶紧低头看那本书。
然后她愣住了。
那书上的字——
一个个扭来扭去,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有的像圆圈,有的像三角,有的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缠在一起。
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这是什么字?”
雷金纳德看了一眼。
“古代魔文。所有正式咒文都是用这个写的。”
艾拉张了张嘴。
“所以……我得先学这个?”
“嗯。”
“学多久?”
雷金纳德想了想:“天资好的话,三五年能入门。”
艾拉沉默了。
三五年。
她只有一个月。
“那……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试着……直接念。虽然不懂意思,但发音对的话,也能触发一部分效果。”
艾拉眼睛又亮了。
“发音对就行?”
“理论上是的。”
艾拉低头盯着那本书,盯着那些扭来扭去的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念。
“阿——巴——卡——达——布——拉——”
雷金纳德眉头皱起来。
“你在念什么?”
“咒语啊。”
“这不是咒语。”
“不是吗?”
“不是。”
艾拉又换了一种。
“呜——啦——呜——啦——呜——啦——”
雷金纳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哪门子的咒语?”
艾拉挠挠头:“我小时候看小说里都是这么念的……”
雷金纳德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书,看着她。
“你以前看过什么小说?”
艾拉想了想。
“呃……有一本讲的是七个杯子打架的故事。”
“七个杯子?”
“不对不对,是七个……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一群人抢一个杯子,谁抢到谁就能实现愿望。”
雷金纳德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然后呢?”
“然后那个杯子里的东西可厉害了,动不动就毁天灭地。那些抢杯子的人,念的咒语都特别长,特别帅。”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一个咒语我记得特别清楚!”
雷金纳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记得?”
“嗯!”艾拉兴奋起来,“我小时候看过那本书,还抄下来过!”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旁边的一支笔,在手背上画了三条红色的痕迹。
“你干嘛?”
“仪式感。”艾拉认真地说,“人家念咒之前都要画这个的。”
雷金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算了,让她试试吧。
艾拉站直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她以为很庄严的语调开始念:
“宣告——”
雷金纳德一愣。
这语调……好像有点意思?
艾拉继续念,声音越来越激昂:
“汝之身托吾麾下,吾之命运附汝剑上——”
雷金纳德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围的空气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艾拉完全没有察觉,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响应圣杯之召唤,遵从这意志、这道理者,回应我——”
雷金纳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藏书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又亮起来。
艾拉还在念:
“吾乃成就世间一切善行者,吾乃集世间一切恶行者——”
雷金纳德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魔力,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
“缠绕汝三大言灵之七天——”
艾拉举起那只画着三条红痕的手,用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
“来自于抑止之轮、天平的守护者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艾拉保持着举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雷金纳德也一动不动。
两人等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艾拉慢慢放下手,四处张望。
“那个……杯子呢?”
雷金纳德没有说话。
“从者呢?”
雷金纳德还是没说话。
艾拉挠挠头,有点尴尬。
“可能……圣杯罢工了?”
雷金纳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你说什么?”
“圣杯啊,就是那个杯子。可能是今天不上班?”
雷金纳德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点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也有可能。”
艾拉眼睛一亮。
“对吧?”
“嗯。”雷金纳德继续认真点头,“也可能是那个……从者睡着了,没听见。”
“对对对!”艾拉附和,“毕竟大早上的,谁还没睡醒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然后同时愣住。
他们在说什么?
艾拉率先反应过来。
“那个……我们还是看魔法书吧。”
雷金纳德用力点头。
“对。魔法书。这才是正道。”
两人默契地忽略了刚才那一段,重新翻开那本古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雷金纳德开始教艾拉念真正的咒文。
“这个字念‘弗’。”他指着书上的一个符号。
“弗。”
“对。这个念‘拉’。”
“拉。”
“连起来,弗——拉——”
“弗拉?”
“不对,要有节奏。弗——拉——”
艾拉跟着念:“弗——拉——”
“对。然后这个字念‘姆’。”
“姆。”
“连起来,弗拉姆。”
“弗拉姆。”
雷金纳德点点头:“这句咒文的意思是‘火焰之灵,请回应我’。”
艾拉眼睛亮了。
“这么长一串,意思就这么简单?”
“古代魔文就是这样。一个字代表很多意思。”
艾拉点点头,继续跟着念。
“下一个,这个念‘艾’。”
“艾。”
“这个念‘特’。”
“特。”
“连起来,艾特。”
“艾特。”
“意思是‘风之轨迹’。”
“风之轨迹……”
“再下一个,这个念‘诺’。”
“诺。”
“这个念‘克’。”
“克。”
“连起来,诺克。”
“诺克。”
“意思是‘大地之力’。”
艾拉一边念一边记,脑子开始发胀。
一个字,又一个字。
一个词,又一个词。
一句话,又一句话。
念了整整一个上午。
念到嗓子冒烟。
念到舌头打结。
念到看见那些扭来扭去的字就想吐。
中午的时候,雷金纳德终于放她休息。
艾拉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喝水。
雷金纳德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
“你学得挺快的。”
艾拉差点被水呛到。
“这叫快?”
“嗯。普通人一天能记住十个字就不错了。你记住了二十多个。”
艾拉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记住了二十多个。
“那……我算有天分的?”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下。
“有。但不多。”
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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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练。
这次是实战。
雷金纳德让她对着院子里的一块石头念咒文,尝试用吟唱增强火球术。
艾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弗——拉——姆——”
一个火球从掌心飞出去,砸在石头上。
砰。
石头裂了一道缝。
艾拉愣住了。
这是她平时火球术的两倍威力。
“再来。”雷金纳德说。
艾拉又念了一遍。
砰。
又一道缝。
再来。
砰。
再来。
砰。
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念了几十遍“弗拉姆”。
念到她做梦都在念“弗拉姆”。
太阳下山的时候,艾拉瘫在院子里,望着天,感觉自己像个被榨干的柠檬。
雷金纳德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满意。
“今天练得不错。明天继续。”
艾拉哀嚎一声。
“还有明天?”
“还有二十九天。”
艾拉把脸埋进雪里,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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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回旅馆。
刚到门口,就看见格蕾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正吃得满嘴都是。
看见艾拉,她眼睛一亮。
“哟,名侦探回来了!”
艾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格蕾塔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怎么累成这样?办案办到快死了?”
“差不多……”艾拉声音沙哑,“练魔法练的……”
格蕾塔同情地拍拍她的肩。
“行,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办案是吧?”
艾拉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要练。”
格蕾塔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艾拉。
“吃吧。补充体力。”
艾拉接过那半块红薯,看着格蕾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红薯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甜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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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艾拉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她爬起来,拿出纸和笔。
该写信了。
写给塞蕾娜。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很久。
怎么说呢?
说血族内部有人杀人?说他们家的匕首失窃了?说一个月后要和一个圣级魔法师决斗?
太复杂了。
这是阿什福德家族自己的事,不该说太多。
那怎么说?
艾拉咬着笔头,想了半天。
然后她开始写。
“亲爱的塞蕾娜姐姐: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马戏团巡演到哪里了?
我这边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真的很小,就是需要一点点帮助的那种小麻烦。
姐姐你之前说过,等我毕业了要给我当助手。我现在还没毕业,但已经遇到需要助手的事情了(虽然你是助手,但你是王级,我是菜鸟,所以其实是反过来)。
总之就是——
江湖救急!!!
球球啦!!!
姐姐最好了!!!
爱你的艾拉”
她写完,盯着那几行字,读了一遍。
有点不要脸。
但好像……挺真诚的?
她又读了一遍。
还是不要脸。
但应该有用吧?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塞蕾娜之前说过,马戏团的巡演路线是固定的,写信到暮霭林渊南部的邮局,他们会转交。
希望她能收到。
希望她愿意来。
希望——
艾拉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不管了,先寄出去再说。
她站起来,拿着信,走出门。
外面的风雪小了一点,街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邮局在街角,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艾拉把信投进邮筒,听着那一声轻响,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万一塞蕾娜收不到呢?
万一收到了但来不了呢?
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反正还有二十九天。
反正还要练。
反正——
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念。
“弗拉姆……艾特……诺克……”
路过的行人看着她,不知道这姑娘在嘀咕什么。
但艾拉不在乎。
她要变强。
一个月后,要打败那个圣级。
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为了那些草和羊的故事。
为了——
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反正就是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