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艾拉站在阿什福德庄园的门口,深吸一口气。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肩头。她把白色大衣裹紧,摸了摸贴身收好的父亲的信,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飞羽吊坠。
雷金纳德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准备好了吗?”
艾拉点点头。
“走吧。”
两人走进庄园,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爬上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艾拉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塞维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平静,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艾拉推开门。
塞维尔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还是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雷金纳德身上,然后又移回艾拉。
他笑了。
“来了。”
艾拉点点头。
“来了。”
塞维尔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匕首。
它在火光里闪着冷光,刀身上的符文像活的一样,微微跳动。
塞维尔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匕首放回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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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尔带着他们穿过庄园,走向后院。
艾拉从来没来过这里。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铺着厚厚的雪,四周是高高的石墙。墙头上立着几盏铁铸的火把,火光在风雪里摇曳,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
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边缘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着不同的图案。
塞维尔走到石板边缘,停下来。
“这是血族很早以前用的决斗场。”他说,声音很轻,“不分出胜负,门不会开。”
艾拉看向四周。
石墙上确实有一扇门,但现在紧紧闭着。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板。
雷金纳德跟着她走上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塞维尔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很平静。
“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他说,“我也一样。”
他抬起右手。
艾拉看见他指尖凝聚起蓝色的光——那是水系魔法的颜色。
“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道水箭已经朝她射过来。
艾拉侧身躲开,同时抬手放出三道火焰箭。
火焰箭和水箭在空中相撞,爆出一团白色的蒸汽。
但蒸汽还没散开,第二道水箭已经穿透雾气,直奔她的脸。
艾拉往后一跳,火焰箭连发。
这一次她看清了。
塞维尔根本没用全力。
他的水箭速度很快,但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击中她。不是打不中,是故意不击中。
他在试探。
“弗拉姆!”艾拉喊出声,一道比之前粗得多的火焰射出去。
塞维尔抬起左手,一面水墙凭空出现。
火焰撞在水墙上,发出嗤嗤的响声,蒸汽弥漫。
艾拉趁着蒸汽遮挡视线,往左狂奔。
她记得克劳福德教她的——永远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秒。
果然,她刚离开原来的位置,一道水箭就穿透蒸汽,钉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艾拉一边跑一边放火。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她已经不用念完整的咒文了。
一个字就够了。
“弗拉姆!”
“弗拉姆!”
“弗拉姆!”
火焰像暴雨一样朝塞维尔倾泻。
塞维尔的水墙越来越厚,但他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艾拉看见了。
她咬咬牙,继续放。
雷金纳德站在她身后,嘴唇不停颤动。
支援魔法。
他负责的。
艾拉能感觉到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那是加快速度的,那是增强力量的,那是减少魔力消耗的。
她的火焰越来越猛。
塞维尔的水墙开始出现裂缝。
然后——
一道水箭穿透火焰,直直射向艾拉的膝盖。
艾拉躲闪不及,被击中。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火焰停了。
塞维尔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就到这里了?”他问。
艾拉咬着牙,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没……没有……”
又是一道水箭。
这次击中的是她的肩膀。
艾拉整个人往后倒,摔在雪地里。
雷金纳德脸色一变,念咒的速度更快了。
艾拉身上的光芒更亮了一点。
她撑着地面,又站起来。
塞维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三道水箭。
第四道。
第五道。
每一道都击中她,但每一道都不致命。
艾拉一次又一次倒下,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角有血流下来——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摔破的。
但她还在站。
塞维尔终于开口了。
“就这样倒下去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决斗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羊一样。享受自己的安乐。不用站起来,不用挣扎,不用证明什么。”
艾拉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像羊一样……”
塞维尔沉默了一秒。
“泥沼村。”艾拉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去过一个村子,叫泥沼村。”
塞维尔没有说话。
“那里有一个人,叫米拉。”艾拉继续说,“她画错了魔法标记,让蝗虫变多了,让青蛙变少了。她害了全村的人。”
她顿了顿。
“她怕得要死,躲了一个月不敢见人。”
塞维尔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然后呢?”
“然后她站出来了。”艾拉说,“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是她做的。”
塞维尔沉默。
“那些村民骂她了吗?”艾拉问,然后自己回答,“没有。他们原谅她了。”
“因为他们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她后来弥补了。因为她……”
艾拉喘了口气。
“因为她站起来了。”
塞维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艾拉继续说:“还有那个大婶,收留我的那个。她一个人住,丈夫死了,孩子在外地。她每天种地、喂鸡、做饭,活得挺好。”
“还有那个王大爷,送指南针给我的。他七十多岁了,还每天下地干活。”
“还有那个小孩,让我抓蝗虫的。他说‘你不是魔术师吗’,就把我推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们不是羊。他们会犯错,会害怕,会躲。但他们也会站起来,会承认,会继续活下去。”
塞维尔没有说话。
艾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说羊会死,因为没有天敌,没有竞争,可以肆意妄为。但人不是羊。人会看见自己的错,人会改,人会站起来。”
她握紧拳头。
“我会站起来。”
塞维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
他抬起手。
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那是致命的一击。
雷金纳德的脸色变了。
他念咒的速度快得几乎听不清音节,身上的魔力疯狂涌动——
他撑不住了。
但他还在撑。
艾拉看着他,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看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魔力枯竭。
他快死了。
艾拉想喊他停下,但来不及了。
塞维尔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道蓝色的光,像一条巨龙,朝她扑过来。
艾拉闭上眼睛。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她睁开眼。
塞维尔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在五步之外。
他刚才站的地方,现在站着一个女人。
身材很好。
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深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风吹起。她的皮肤是浅浅的灰色,眼睛是琥珀色的,正带着笑意,看着塞维尔。
她倚着门框。
门开了。
艾拉愣住了。
那个身影,那张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塞……塞蕾娜姐姐……?”
塞蕾娜转过头,看着她。
“哟,小黄毛。”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的,带着点笑意。
“看起来挺狼狈的嘛。”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蕾娜已经转过头,看着塞维尔。
塞维尔站在原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点点——
艾拉说不清那是什么。
“塞维尔·阿什福德。”塞蕾娜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听说了你的事。”
塞维尔没有说话。
塞蕾娜往前走了一步。
“水系魔法,圣级。练了几十年,就为了今天?”
塞维尔看着她。
“你是谁?”
“塞蕾娜。”她说,“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塞维尔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王级?”
塞蕾娜笑了。
“眼力不错。”
塞维尔沉默了。
塞蕾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艾拉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那一下,可以杀了她。”她说,“但你收手了。”
塞维尔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收手。”塞蕾娜继续说,“一个月前你就可以杀了他们,但你没有。今天你有一百次机会下死手,但你每一次都打在膝盖、肩膀、后背——就是不往要害去。”
她顿了顿。
“你在试探。”
塞维尔的眼神动了一下。
“试探他们会不会站起来。”塞蕾娜说,“试探他们值不值得你相信。”
塞维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深。
“王级就是王级。”他说,“看得比圣级清楚。”
塞蕾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塞维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练了几十年,不是为了杀人。”他说,声音很轻,“是为了等一个人。”
艾拉愣住了。
等一个人?
塞维尔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泥沼村,米拉,那些村民——我听见了。”
他顿了顿。
“你说人不是羊。人会看见自己的错,人会改,人会站起来。”
艾拉点点头。
塞维尔看着她,又看了看雷金纳德。
雷金纳德已经快站不住了,但他还在撑着。
塞维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块石板中央。
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
艾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塞维尔看着她,忽然笑了。
“接着。”
他把匕首扔过来。
艾拉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着那把匕首。
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刀身上的符文在火光里微微发光。
“这……”
“给你了。”塞维尔说,“你赢了。”
艾拉愣住了。
“我……我赢了?”
塞维尔点点头。
“你证明给我看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丫头。”
艾拉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艾拉站在原地,捧着那把匕首,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塞蕾娜。
塞蕾娜倚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黄毛,长进了嘛。”
艾拉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
塞蕾娜走过来,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行了行了,别哭。王级在这儿呢,谁敢欺负你?”
艾拉低着头,不说话。
但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雷金纳德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艾拉赶紧蹲下来看他。
“你没事吧?”
雷金纳德摇摇头,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就是……魔力空了……”
艾拉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塞蕾娜。
忽然觉得——
好像,真的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