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走出阿什福德庄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灿灿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抱着那把匕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里还是懵的。
赢了?
真的赢了?
那个圣级的、练了几十年的、她一个月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塞维尔舅舅——
就这么认输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
这东西,现在归她了?
“发什么呆呢?”
塞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拉转过头,看见塞蕾娜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在散步。
“塞蕾娜姐姐……你怎么来了?”
塞蕾娜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收到某人的求救信,上面写着‘江湖救急球球啦姐姐最好了’,我能不来?”
艾拉的脸红了。
“那个……我那是……”
“写得挺好。”塞蕾娜打断她,“下次继续这么写。”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倒在地上的雷金纳德抬起头,有气无力的说着:
“这里就交给我,我会处理后面的事情,”
随后缓缓起身。
“你真的没事吗?”艾拉有些担忧。
“没事,作为血族的一份子,我还不至于就这么倒下。”
艾拉点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
塞蕾娜也点点头
“保重。”
两人并肩往前走。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踩在雪地里。
沉默了一会儿,塞蕾娜忽然开口。
“一个月不见,你变了不少。”
艾拉愣了一下。
“有吗?”
“有。”塞蕾娜侧过头看着她,“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被青蛙吓晕的小丫头。现在敢跟圣级对着干了。”
艾拉的脸又红了。
“那个青蛙的事……能不能别提了……”
塞蕾娜笑了。
“提,怎么不提?多好的黑历史。”
艾拉瞪她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两人走到旅馆门口,塞蕾娜停下来。
“就送你到这儿了。”
艾拉眨眨眼:“你不进去?”
“不了。”塞蕾娜摇摇头,“马戏团那边还有事。这次是临时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
艾拉有点失落。
但她知道塞蕾娜说的是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塞蕾娜看着她,“对了,跟你说个事。”
艾拉竖起耳朵。
“我们马戏团接下来要去永霜石韵巡演。”
艾拉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塞蕾娜点点头,“到时候你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魔法大学转转,帮你办入学手续什么的。”
艾拉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塞蕾娜学着她的语气,笑了,“好歹我也是校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艾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塞蕾娜下一句话,让她僵住了。
“对了,说起上次——”
塞蕾娜走近一步,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几个月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艾拉愣住了。
“不只是魔法。”塞蕾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各方面都是。”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你你——”
塞蕾娜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很开心。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艾拉捂着发烫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老逗我……”
“不逗你逗谁?”塞蕾娜眨眨眼,“而且我说真的——我更想尝尝你现在的味道了。”
艾拉往后跳了三步远。
“你、你又来!”
塞蕾娜笑出了声。
“行啦行啦,逗你玩的。”她摆摆手,“虽然确实有点想。”
艾拉瞪着她,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塞蕾娜转身,朝夜色里走去。
“永霜石韵见,小黄毛。”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深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晃动,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永霜石韵见……”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旅馆。
---
第二天一早,艾拉刚下楼,就看见雷金纳德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
“艾拉小姐。”
艾拉走过去:“你怎么来了?身体还好吗?”
雷金纳德点点头:“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他顿了顿。
“我来是想告诉你——舅舅去自首了。”
艾拉愣住了。
“自首?”
“嗯。”雷金纳德说,“今天一早,他自己去了警察局。”
艾拉沉默了一下。
“他……后悔吗?”
雷金纳德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他等到了想等的人,看到了想看的答案。够了。”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眼神深邃的男人,想起他讲的那个狼和羊的故事,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你证明给我看了。”
他是真的想让人证明他是错的。
他等到了。
“对了。”雷金纳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这是答应你的报酬。”
艾拉接过,打开一看。
两枚金币。
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她盯着那两枚金币,愣了三秒钟。
四百枚银币。
四百枚。
她可以坐四次火车了。可以买好多好多果酒了。可以——
“艾拉小姐?”
艾拉回过神,赶紧把金币收好。
“谢谢!”
雷金纳德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应该是我谢你。”
他顿了顿。
“对了,后天晚上,家里有一场宴会。”
艾拉眨眨眼。
“还是服务生吗?”
雷金纳德摇摇头。
“不是。”
他认真地看着她。
“是以家族贵客的身份。请你参加。”
艾拉愣住了。
“贵客?”
“嗯。”雷金纳德点点头,“你帮了我,帮了阿什福德家族。这是你应得的。”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金纳德微微欠身。
“后天傍晚,恭候大驾。”
说完,他转身离开。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贵客哎。
不是服务生哎。
---
艾拉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格蕾塔。
格蕾塔正躺在床上啃苹果,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贵客?”
艾拉用力点头。
格蕾塔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知道血族宴会的贵客要做什么吗?”
艾拉眨眨眼:“吃饭?喝酒?聊天?”
格蕾塔坐起来,看着她。
“穿正式礼服。戴正装饰品。行正式礼仪。说正式的话。笑正式的笑。”
艾拉愣住了。
“那么……正式?”
“嗯。”格蕾塔点点头,“我小时候跟我爸爸去过一次。从进门到出门,整整四个时辰,我连屁股都没敢动一下。吃的东西摆得跟花似的,一口下去就没了。说话要拐三个弯,笑要笑得不露牙齿。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艾拉摇摇头。
格蕾塔面无表情地说:“感觉自己是个假人。”
艾拉沉默了。
格蕾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确定要去?”
艾拉想了想。
然后她点点头。
“去。”
格蕾塔眨眨眼:“为什么?”
艾拉笑了。
“因为我想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
“我这一路上,试过好多东西。蹲在柜台底下吃蛋糕,用草编草席,给猪接生,抓蝗虫,当售票员,当服务生,和圣级打架——”
她回过头,看着格蕾塔。
“没试过当贵客。”
格蕾塔看着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行,你牛。”
艾拉也笑了。
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买衣服!”艾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当贵客要有正式礼服的!”
格蕾塔的声音追出来:“礼服店里的店员可都是血族!你确定?”
艾拉没回头。
“确定!”
---
霜桥镇的商业街,艾拉来过好几次。
但她从来没进过礼服店。
因为那些店的橱窗里,挂着的裙子一个比一个华丽,一个比一个贵,一个比一个——让她望而却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钱了。
两枚金币,四百枚银币。
够买好多条裙子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第一家礼服店的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走进去,环顾四周。
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礼服。深红色的,墨绿色的,宝蓝色的,紫罗兰色的。长的,短的,拖地的,开叉的。镶蕾丝的,钉珠片的,绣花纹的,垂流苏的。
美。
太美了。
艾拉的眼睛都直了。
然后她看向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血族。
女性。
年轻的,漂亮的,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正在整理一本厚厚的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艾拉,她露出一个微笑。
“晚上好,亲爱的女士。欢迎光临‘雪绒礼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艾拉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想到那两枚金币,她挺了挺胸。
“我、我想买一条正式礼服。参加宴会用的。”
血族女士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正式礼服,当然。我们这儿有适合各种场合的款式。请问您参加的宴会是什么性质?晚宴还是舞会?正式程度如何?宾客大概多少人?主题色是什么?需要搭配什么饰品?”
艾拉愣住了。
“呃……就是……宴会……很正式的那种……”
血族女士微笑着点点头。
“很正式,明白。那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就更多了。比如裙摆的长度——太长容易绊倒,太短不够庄重。比如领口的款式——太高显得保守,太低又不够得体。比如袖子的设计——有袖显得端庄,无袖更显优雅。当然,还要考虑您的肤色、发色、眼睛的颜色……”
艾拉的头开始大了。
血族女士还在继续:“另外,参加宴会的季节也很重要。现在是冬天,我们需要考虑保暖问题。虽然您可能在室内,但进出之间还是会有温差。我建议您选择厚一点的面料,比如天鹅绒或者厚缎。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在外面加一件披肩——”
艾拉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可以的。
血族女士还在说:“说到披肩,我们这儿有几款非常不错的,都是用北地雪羊绒织的,轻便又保暖。您要不要先看看裙子?我推荐这款深蓝色的,很衬您的肤色——”
艾拉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嗡嗡响了。
她想起格蕾塔的话。
“说话要拐三个弯,笑要笑得不露牙齿。”
她现在连裙子都还没看见,就已经被拐晕了。
血族女士拿起一条裙子,在她面前展开。
“您觉得这条怎么样?收腰设计,能凸显身材;A字裙摆,显得轻盈;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水晶,低调又不失华丽——”
艾拉盯着那条裙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啊——!
血族女士还在继续:“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如果您更喜欢别的款式,我们还有——”
艾拉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冲出了店门。
站在街上,冷风扑面而来。
艾拉大口大口喘气,像刚跑完十公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那个血族女士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条裙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艾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仰天长啸:
“啊啊啊啊啊啊——!我听不懂啊——!为什么说个裙子要这么复杂——!我只是想买条裙子——!不是想参加考试——!”
街上的人纷纷回头,看着她。
艾拉捂住脸,蹲下来。
“我不活了……”
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艾拉抬起头,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雪,还在静静地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咬着牙,走向下一家礼服店。
推开门。
铃铛叮当。
柜台后面,另一个血族女士抬起头,露出微笑。
“晚上好,亲爱的女士——”
艾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在心里疯狂默念:
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
血族女士已经走过来了。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艾拉张开嘴。
“……我……我就是想……”
血族女士微笑着等她。
艾拉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深邃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然后她闭上嘴。
转身。
冲出门。
站在街上,再次仰天长啸:
“啊啊啊啊啊啊——!又是这样——!我真的不行——!让我死吧——!”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