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在阿什福德庄园的大门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第三次后悔没让格蕾塔跟着来。
裙子是昨天在第三家礼服店买的——她终于找到一家店员是天使族的店，花了整整一小时挑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好遮住半截手臂，既不夸张也不寒酸。
店员说这条裙子“低调又得体”。
艾拉觉得“低调又得体”的意思就是“不会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宴会厅还是那个宴会厅。
水晶吊灯，深红地毯，彩绘玻璃窗，还有满屋子穿着华丽的血族贵族们。
但这一次，艾拉走进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用“服务生”的眼神看她。
有人朝她点头致意，有人微笑着举起酒杯，还有几个人小声议论着什么——艾拉听不清，但她感觉不是坏话。
她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贵客”。
然后她看见了餐桌。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
烤乳猪、炖鹿肉、焗龙虾、烤鹅、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鱼、堆成小山的甜点、五颜六色的水果、还有一排排亮晶晶的酒杯。
艾拉的眼睛直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告诉自己：你是贵客，要矜持，要优雅，要——
“艾拉小姐，您来了。”
雷金纳德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结，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艾拉点点头：“嗯，来了。”
雷金纳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边的餐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您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帮您拿。”
艾拉想说“不用我自己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因为她是贵客。
贵客应该等人服务。
雷金纳德招了招手，一个服务生走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服务生点点头，走向餐桌。
没一会儿，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食。
艾拉看着那些小食，愣住了。
就这？
一小块鹅肝，两片火腿，三颗草莓，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蛋糕。
她抬起头，看着雷金纳德。
雷金纳德的表情很平静。
“宴会上都是这样。”他说，“先吃点垫垫，正餐在后面。”
艾拉点点头，接过托盘，拿起那块鹅肝，放进嘴里。
好吃。
但不够。
她又拿起那片火腿。
好吃。
还是不够。
三颗草莓吃完。
不够不够不够。
她抬起头，看向那边的餐桌。
烤乳猪在灯下闪着油光。炖鹿肉冒着热气。焗龙虾的香味飘过来。堆成小山的甜点在向她招手。
雷金纳德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您去吧。”
艾拉愣了一下。
“什么？”
“去吧。”雷金纳德说，“别管什么贵客礼仪了，去吃吧。”
艾拉看着他，有点犹豫。
“可是……我是贵客……”
“贵客也可以吃东西。”雷金纳德说，“只是很少有人像您这么能吃。”
艾拉的脸红了。
但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朝餐桌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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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艾拉让阿什福德家族的宴会厅变成了她的个人食堂。
她端着盘子，在餐桌前来回穿梭。
第一盘：烤乳猪两块，炖鹿肉一勺，焗龙虾一只。
吃完。
第二盘：烤鹅一份，鱼一条，各种小食若干。
吃完。
第三盘：甜点。各种甜点。所有甜点。
吃完。
周围的宾客们开始偷偷看她。
一个血族女士小声对同伴说：“那位年轻的女士……胃口真好。”
同伴点点头：“确实。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宴会吃出战场的感觉。”
一个血族绅士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吃法，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养的那匹马。它也这么能吃。”
旁边的人提醒他：“您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绅士点点头：“哦，对。我是说——她真是……活力四射。”
艾拉完全没听见。
她正埋头对付一块巧克力蛋糕。
雷金纳德站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一点点——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终于，艾拉放下盘子，摸了摸肚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饱了。
她抬起头，发现周围好多人在看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
雷金纳德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吃饱了？”
艾拉点点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侧身，挡住那些目光。
“那边有舞会，要去看看吗？”
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的另一侧，音乐已经响起来了。几对男女正在跳舞——血族绅士们揽着血族女士们的腰，随着音乐旋转，裙摆飘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艾拉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眼睛亮了。
“好漂亮……”
雷金纳德看着她。
“想试试？”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会。”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我可以教你。”
艾拉愣住了。
“你？”
“嗯。”雷金纳德点点头，表情很认真，“虽然有点严格。”
艾拉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身影，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
“好。”
舞池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雷金纳德站在艾拉面前，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艾拉浑身僵硬，像一根木头。
“放松。”雷金纳德说。
“我在放松……”
“您的手在抖。”
“那是因为……因为……”
艾拉说不出因为什么。
雷金纳德没有追问。
“跟着我，先迈左脚。”
艾拉迈左脚。
踩在他脚上。
“……右脚。”
艾拉迈右脚。
又踩在他脚上。
雷金纳德深吸一口气。
“您不用踩这么用力。”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再来。左脚。”
艾拉又迈左脚。
这次没踩到。
她眼睛一亮。
“我迈对了！”
“嗯。然后右脚。”
艾拉迈右脚。
又踩在他脚上。
雷金纳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没关系。再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艾拉把雷金纳德的脚踩了至少二十次。
但她也在进步。
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会，到能走两步，到能走三步，到能走一小段不踩到他。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认真的老师和这个笨拙的学生。
雷金纳德一直很耐心。
他扶着她的腰，带着她转圈，每一步都轻轻提醒。
“转。对。迈腿。慢一点。好。”
艾拉一开始只敢盯着自己的脚看。
后来，她发现盯着脚反而更容易踩到。
她抬起头，看着雷金纳德。
他的脸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发亮，深褐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不对，是在看她的脚下。
艾拉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路。”雷金纳德说。
艾拉赶紧移开目光，继续盯着脚下。
“转。”
她回过神，跟着他转了一个圈。
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忽然笑了。
雷金纳德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艾拉说，“就是觉得……挺开心的。”
雷金纳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点头。
“嗯。”
两人继续跳。
没有说多余的话。
但艾拉觉得，这一会儿，比刚才吃的那一堆东西还让她开心。
一曲终了。
雷金纳德松开她。
“差不多了。”
艾拉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我……我学会了？”
“入门了。”雷金纳德说，“还差得远。”
艾拉笑了。
“那下次继续教。”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宴会结束后，雷金纳德带着艾拉走上天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满天繁星。
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灿灿的一片。远处是霜桥镇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星星。
艾拉站在天台边缘，望着那片灯火，呼出一口白气。
“好漂亮。”
雷金纳德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雷金纳德开口了。
“艾拉小姐。”
艾拉转过头，看着他。
雷金纳德的表情很认真。
“阿什福德家族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艾拉愣住了。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您在哪儿，只要需要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家族会支持您。我——”
他顿了顿。
“我也是您的挚友。”
艾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问：“什么帮助都可以？”
雷金纳德点点头。
“什么都可以。”
艾拉想了想。
“那我缺钱。”
雷金纳德愣住了。
“什么？”
“缺钱。”艾拉认真地说，“我现在是有两枚金币，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花光了呢。你刚才说可以提任何帮助，那我就提这个了。”
雷金纳德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艾拉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笑。
“你……你笑什么？”
雷金纳德摇摇头，还在笑。
“没什么。”他说，“您真是……太务实了。”
艾拉眨眨眼：“务实不好吗？”
“好。”雷金纳德说，“很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艾拉低头一看。
是一个银手镯。
细细的，亮亮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花纹是藤蔓缠绕的样子，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艾拉愣住了。
“这……”
“拿着。”雷金纳德说。
艾拉接过手镯，捧在手里，仔细看。
好漂亮。
比她见过的任何首饰都漂亮。
“这……多少钱？”
雷金纳德想了想。
“大概值三枚金币。”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
三枚金币？
六百枚银币？
“你、你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雷金纳德看着她。
“您帮了阿什福德家族。这是您应得的。”
艾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手镯。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藤蔓的花纹。
她抬起头，看着雷金纳德。
雷金纳德也在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眼睛却很亮。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雷金纳德移开目光。
“您收好。”他说，声音有点轻，“实在没钱的时候，可以当了换钱。”
艾拉愣了一下。
“当了？”
“嗯。”雷金纳德点点头，“这是实心的，值三枚金币。”
艾拉低头看着那个手镯，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么好看的东西，怎么能当掉？
“我……我不会当的。”
雷金纳德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随您。”
艾拉把手镯戴在手腕上，举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银色的光在她手腕上流转，好看极了。
她笑了。
“谢谢。”
雷金纳德点点头。
“该走了。”他说，“太晚了。”
艾拉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雷金纳德还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远处的灯火。
“雷金纳德。”
他转过头。
“以后叫我艾拉就行。”
雷金纳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艾拉。”
艾拉笑了，挥挥手，走下楼梯。
雷金纳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回头，望着远处的灯火。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回到旅馆，艾拉躺在床上，举起手，盯着那个银手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镯上，一闪一闪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镯贴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