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四月的东京，樱花开了。
奈奈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街道两旁的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风吹过的时候，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雪。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刚来东京不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那时候她每天上下班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从来没注意过路边的樱花。
今年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飘落，心里忽然很平静。
手机响了。
是莹莹发来的消息：“在哪？”
奈奈回：“公司楼下，看樱花。”
“今天不加班？”
“不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那来看排练？”
奈奈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好。”
二
到Livehouse的时候，莹莹她们正在调音。
奈奈推开门走进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酒精味、烟草味，还有一点点霉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家Livehouse特有的气息。
小宋坐在舞台边上，低头调着贝斯。阿明在鼓后面，正拿着鼓棒敲敲打打。莹莹站在舞台中央，抱着那把旧吉他，正在试音。
看到奈奈进来，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就那一下，奈奈知道她看到了。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她们排练。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
莹莹写的歌，她都能哼出来了。
三
排练结束后，几个人坐在一起喝水。
小宋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可怜，坐在角落里玩手机。阿明倒是话多，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发生的事，什么谁谁谁谈恋爱了，什么哪个Livehouse的老板要请她们去演出，什么——
“阿明。”莹莹打断她。
阿明停下来，看着她。
“你话太多了。”
阿明瘪瘪嘴，不说话了。
奈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莹莹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奈奈说，“就是觉得——你们还是老样子。”
莹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四
从Livehouse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四月的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樱花树在路灯下显得特别温柔，粉白色的花瓣被灯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雾。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怎么样？”
奈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们平时从来不问。但莹莹问了，而且问得很认真。
奈奈想了想。
“挺好的。”她说，“工作还行，身体还行，什么都还行。”
莹莹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她们停下来，站在路边等着。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问这个干嘛？”
莹莹看着前方的红灯，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就是想问。”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淡淡的，像远处的灯火。
奈奈忽然有点想抱她。
但她没动。
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红灯。
“绿灯了。”她说。
两个人一起迈步，穿过马路。
五
那天晚上，奈奈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莹莹搬走已经三个月了。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总觉得空了很多。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是那盆绿萝——莹莹走之前买的，说“给你加点活气”。
奈奈每天给它浇水，它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
她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莹莹买它回来的那天。
那天莹莹抱着那盆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给你。”
奈奈愣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绿萝。”
“干嘛的？”
“放屋里。”莹莹说，“好看。”
奈奈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那盆绿油油的植物，忽然笑了。
“谢谢。”她说。
莹莹没说话，把花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现在那盆花还在，人却不在了。
奈奈坐在那里，看着那盆绿萝，发了好久的呆。
六
周末的时候，奈奈去了一趟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买了两盒咖喱块，一袋土豆，一袋胡萝卜，一盒鸡肉。想了想，又拿了一盒鸡蛋，一包挂面。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很甜。
“一共两千三百八十日元。”
奈奈掏出钱包，付了钱。
走出超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莹莹喜欢吃咖喱。
每次做咖喱，她都能吃两碗。
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七
回到家，奈奈开始做饭。
切土豆，切胡萝卜，切鸡肉。点火，倒油，炒一炒。加水，放咖喱块，煮一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已经做了无数遍了。
等咖喱煮好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心里忽然有点空。
一个人吃饭，总是没什么意思。
她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她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在干嘛？”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电视里还在吵，主持人笑得更大声了。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只是继续吃，把那一碗咖喱吃完。
八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
是莹莹打来的。
奈奈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刚才在排练，没看手机。”
“哦。”奈奈说。
“你找我？”
“没什么。”奈奈说，“就是问问你吃饭没有。”
那边沉默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便利店。”
奈奈愣了一下。
“又吃便利店？”
“嗯。”
“不行。”奈奈说，“便利店没营养。”
那边没说话。
“你明天来吃饭吧。”奈奈说，“我做了咖喱，还有好多。”
沉默了几秒。
“好。”莹莹说。
九
第二天中午，莹莹来了。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打扮——黑色皮夹克，灰色T恤，破洞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随意地扎在脑后。
奈奈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她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是这样。她开门，莹莹站在门口，一脸面无表情。
“愣着干嘛？”莹莹说，“不让进？”
奈奈回过神，赶紧让开。
“进来进来。”
莹莹走进来，在客厅里扫了一眼。
目光在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
“还活着？”她问。
“当然活着。”奈奈说，“我每天浇水。”
莹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十
午饭还是咖喱。
奈奈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莹莹接过去，拿起筷子就吃。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奈奈看着她。
“好吃吗？”
“嗯。”
奈奈笑了。
“那就多吃点。”
莹莹没说话，但吃得更快了。
一碗吃完，她又盛了一碗。
奈奈看着她吃，心里忽然很满足。
十一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想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最近排练怎么样？”奈奈问。
“还行。”
“新歌写了吗？”
“写了。”
“唱给我听听？”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现在？”
“嗯。”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没拿吉他，就那样站着，清唱起来。
旋律很慢，很轻，是她一贯的风格。歌词奈奈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
唱完，莹莹转回身，看着她。
“怎么样？”
奈奈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
“好听。”她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十二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园。
樱花还在开，但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老人，还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些情侣，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候她也和章司来过这样的公园。她靠在他肩膀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
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不是不相信爱情了。
只是知道，爱情不是全部。
“想什么呢？”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奈奈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莹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莹莹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花瓣。
奈奈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风忽然大了一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头上，肩上，睫毛上。
奈奈看着莹莹，看着她被花瓣覆盖的头发，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十三
那天晚上，莹莹留下来吃了晚饭。
还是奈奈做的，简单的鸡蛋面。两个人坐在茶几旁边，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
“你明天有演出吗？”奈奈问。
“有。”
“在哪儿？”
“还是下北泽。”
“几点？”
“晚上七点。”
奈奈想了想，说：“我去。”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她说，“你上班累，早点休息。”
“不累。”奈奈说，“我想去。”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随便你。”她说。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十四
第二天晚上，奈奈准时出现在Livehouse。
还是那个位置，靠前，正对着舞台。她已经习惯了坐这里，因为莹莹每次都会往这边看。
演出开始的时候，灯光暗下来，莹莹走上台。
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抱着那把旧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十五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在后台见面。
莹莹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奈奈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等我一下。”
奈奈点点头，在旁边站着。
小宋和阿明也在。阿明叽叽喳喳地跟奈奈说话，问她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谈恋爱。小宋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好了。”莹莹站起来，拎起吉他，“走吧。”
两个人走出Livehouse。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去吃拉面？”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今天不想吃拉面。”
“那想吃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做的咖喱。”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回去做给你吃。”
十六
回到奈奈的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
奈奈翻出剩下的咖喱块，开始做饭。莹莹坐在客厅里，抱着吉他，轻轻地弹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还有咖喱的香味。客厅里是吉他声，轻轻的，温柔的。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动听的音乐。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
“好吃吗？”奈奈问。
“嗯。”
奈奈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一件事。
“莹莹。”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打算？”
“就是——”奈奈想了想，“乐队啊，音乐啊，以后想做成什么样？”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能做多久做多久，能走多远走多远。”
奈奈点点头。
“那如果做不下去了呢？”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我就是问问——”
“做不下去就做不下去。”莹莹打断她，“那就干别的。”
奈奈愣了一下。
“你不想想退路吗？”
莹莹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想那么多干嘛。”她说，“想多了就不敢走了。”
奈奈听着，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她一直是个喜欢想退路的人。做一件事之前，先想好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谈恋爱的时候，先想好万一分手了怎么办。来东京的时候，先想好万一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想得太多，反而什么都做不好。
“你说得对。”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十七
那天晚上，莹莹没走。
太晚了，末班车已经没了。奈奈说“你睡沙发吧”，莹莹说“好”。
奈奈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铺在沙发上。莹莹躺在那里，盖着被子，看着天花板。
奈奈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了？”莹莹问。
“没什么。”奈奈说，“就是想起以前，你睡地铺的时候。”
莹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晚安。”奈奈说。
“晚安。”
奈奈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吉他声——不是弹琴，是莹莹在拨弄琴弦，一下，一下，轻轻的。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十八
第二天早上，奈奈醒来的时候，莹莹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排练去了。饭在锅里。”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几秒。
然后笑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还有一碟小菜，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粥，眼眶有点湿。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十九
那天上班的时候，奈奈一直想着那锅粥。
想着莹莹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说一声。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奈奈，你笑什么？”旁边的佐藤问。
奈奈回过神，赶紧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
佐藤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再问。
奈奈低下头，继续工作。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二十
周末的时候，奈奈去了莹莹那边。
是莹莹的新住处，在东京市区，离排练的地方很近。一个很小的公寓，比奈奈那边还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奈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有点惊讶。
“你收拾的？”
“嗯。”莹莹说。
“这么干净？”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危险的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奈奈赶紧摆手，“就是没想到——”
话没说完，她看到莹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在笑。
奈奈也笑了。
“你最近真的变了。”她说。
莹莹看着她。
“变什么了？”
奈奈想了想。
“变温柔了。”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没有。”她说。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二十一
那天，她们一起去了附近的商场。
莹莹说要买点东西，奈奈就陪着她。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五楼，从衣服逛到电器，从化妆品逛到文具。
“你买什么？”奈奈问。
“不知道。”莹莹说，“看看。”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
这个人，逛街也是这样，永远不着急，永远漫无目的。
走到一家乐器店门口，莹莹停下来。
奈奈跟着她走进去。
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吉他、贝斯、鼓、键盘，还有一些奈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莹莹走到吉他区，拿起一把，试了试手感。
奈奈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看琴的样子，看着她拨动琴弦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的表情。
“这把不错。”莹莹说。
奈奈凑过去看。
是一把木吉他，颜色很深，琴身很亮，看起来比她那把旧琴新多了。
“要买吗？”
莹莹看了看价格标签，摇了摇头。
“太贵了。”
她把琴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奈奈看了一眼那个价格标签——
十八万。
她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那把琴要十八万？”
“嗯。”
“你买不起？”
莹莹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奈奈忽然有点难过。
这个人，那么喜欢音乐，那么努力地做音乐，却连一把好点的吉他都不舍得买。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干嘛？”
奈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走吧。”
二十二
那天晚上，奈奈回到家，一直想着那把琴。
十八万。
莹莹演出一次能赚多少钱？几千？一万？去掉分给乐队成员的，去掉交通费，去掉其他开销，能剩下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莹莹一定攒了很久。
她把那把琴放回去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奈奈知道，她一定很难过。
奈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莹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那件旧皮夹克，那把旧吉他，什么都没变。
那把旧吉他，琴身上有很多划痕，琴弦也锈了。莹莹每天都抱着它，弹它，写歌，演出。
它陪了她那么久，已经很旧很旧了。
应该换一把新的了。
奈奈想着想着，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二十三
第二天，奈奈请了假。
她去了那家乐器店，找到昨天莹莹试的那把琴。
还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十八万。
她卡里的存款，刚好够。
那是她来东京一年攒下的全部。本来想留着以后用的，应急的，或者做点什么小生意的。
但她看着那把琴，想着莹莹放回去时的那个表情。
她掏出卡，递给店员。
“这把琴，我要了。”
二十四
琴买回来了，但怎么给莹莹呢？
直接送的话，她肯定不收。那个人，最怕欠人情。上次送条围巾，她别扭了好几天。
奈奈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给莹莹发消息：“周末有空吗？”
“有。”
“来我这边一趟？有事。”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奈奈看着那个“好”，笑了。
二十五
周末，莹莹来了。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事？”
奈奈让开，让她进来。
“你先坐。”
莹莹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奈奈从卧室里拿出那个大盒子，放在她面前。
莹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打开看看。”
莹莹看着她，没动。
“打开啊。”奈奈催她。
莹莹伸出手，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是那把琴。
她愣住了。
奈奈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
“送你的。”奈奈抢在她前面说，“生日礼物。”
莹莹愣了一下。
“我生日不是今天。”
“我知道。”奈奈说，“提前送。下个月的，就当是提前的。”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我没说不喜欢。”
莹莹的声音有点哑。
奈奈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眶红了。
“莹莹？”
莹莹低下头，看着那把琴。
手指轻轻地摸过琴身，摸过琴弦，摸过每一个角落。
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奈奈听到了。
她笑了。
“不客气。”她说。
二十六
那天，莹莹一直抱着那把琴。
坐在沙发上抱，站在窗边抱，坐在餐桌旁也抱。奈奈做饭的时候，她就坐在厨房门口，抱着那把琴，看着奈奈。
“你别老看着我。”奈奈被看得不自在。
莹莹没说话，继续看。
奈奈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做饭。
吃饭的时候，莹莹终于把琴放下了。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那边瞟，好像怕它跑了一样。
奈奈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至于吗？”
莹莹没理她，继续吃饭。
但奈奈看到，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笑。
二十七
那天晚上，莹莹没走。
她说太晚了，末班车没了。奈奈说那你睡沙发吧。她说好。
还是那个沙发，还是那床被子。两个人一个睡卧室，一个睡客厅，中间隔着一道门。
但奈奈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奇怪。
她轻轻下床，打开门，往客厅看了一眼。
莹莹坐在窗边，抱着那把新琴，对着月光发呆。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琴，一动不动。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嗯。”
“想什么？”
莹莹没回答。
只是继续看着那把琴。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把琴。”
奈奈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时候家里没钱。我妈说，等有钱了再买。后来她走了，我爸天天喝酒，更没人管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遇到阿泰。他有一把琴，借给我弹。他说，等我练好了，自己买一把。”
她停了一下。
“我没买成。他一直借给我弹，我也一直没买。”
奈奈听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他走了，那把琴也带走了。”莹莹说，“表哥那把是后来找的，旧的，但能弹。”
她转过头，看着奈奈。
“这是第一次，”她说，“有人给我买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进她眼睛里。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奈奈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愣了一下。
但没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很久。
二十八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在窗边坐了很久。
后来困了，就那样靠着彼此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奈奈先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靠在莹莹肩膀上，莹莹的头歪着，靠在她的头上。两个人都蜷缩在窗边，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奈奈没动。
她就那样靠着莹莹，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心里很平静。
很满足。
过了一会儿，莹莹动了一下。
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坐直身体。
“几点了？”
奈奈看看窗外。
“不知道，应该还早。”
莹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奈奈也站起来，看着她。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奈奈说，“我都记住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话？”
“你小时候的事。”奈奈说，“你妈妈走了，你爸爸喝酒，你没有自己的琴。”
莹莹没说话。
“以后，”奈奈说，“你有我了。”
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奈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往外走。
“我去洗脸。”她说。
但奈奈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有一点光。
二十九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
是那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慢慢渗透进来的不一样。
莹莹来奈奈这边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来了也不干嘛，就是坐坐，吃顿饭，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待着。
奈奈也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
冰箱里开始多备一些菜，因为她随时可能来。客厅里多了一个抱枕，因为她喜欢靠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她每次来都会看看，说“还活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平淡，但踏实。
三十
五月底的时候，莹莹的乐队接了一个大活儿。
是东京一个挺有名的音乐节，虽然不是主舞台，但比之前那些Livehouse的演出大多了。莹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奈奈这边吃饭。
“真的？”奈奈比她还兴奋，“太好了！”
莹莹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奈奈看着她，有点奇怪。
“你不高兴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她说，“但有点怕。”
“怕什么？”
莹莹没回答。
奈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怕演不好？”
莹莹点点头。
奈奈想了想，说：“你行的。”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你是NANA。”她说，“我认识的NANA，什么都行。”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傻子。”她说。
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谢谢你”。
三十一
音乐节那天，奈奈请了假。
场地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音乐和欢呼声。奈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舞台前面。
莹莹的乐队排在下午三点。
奈奈站在那里，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但她不在乎，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上场。
三点整，主持人报幕，莹莹她们走上台。
奈奈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就湿了。
她站在台上，抱着那把新琴，穿着那件旧皮夹克。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哭了。
但她是笑着哭的。
三十二
演出很成功。
台下的人越来越多，掌声越来越响。莹莹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是写给奈奈的那首。
唱完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然后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是送给我最重要的人。”
奈奈在台下，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哭得更凶了。
三十三
演出结束后，奈奈在后台等她。
莹莹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红着眼眶，愣了一下。
“哭了？”
奈奈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奈奈一下。
很轻，很短。
但奈奈感觉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抱她。
三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吃了拉面。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两碗拉面摆在面前，热气腾腾的。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奈奈开口了，“是认真的吗？”
莹莹看着她。
“什么话？”
“就是说——”奈奈有点不好意思，“最重要的人那句。”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嗯。”
一个字。
但奈奈听到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面，不想让莹莹看到她又要哭的样子。
但莹莹还是看到了。
“又哭？”她说。
“没有。”奈奈闷闷地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傻子。”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三十五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奈奈的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她又开始忙起来。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好几天都想不起来给莹莹发消息。
有一天，她正在加班，手机响了。
是莹莹打来的。
“喂？”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忙什么？”
“公司新项目，天天加班。”
那边沉默了一下。
“注意身体。”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妈。”
那边没说话，但好像有很轻的笑声。
“你呢？”奈奈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莹莹说，“下周有演出。”
“真的？在哪儿？”
“下北泽，那个Livehouse。”
奈奈想了想，那天下班应该来得及。
“我去。”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
三十六
演出那天，奈奈还是加班了。
等她赶到Livehouse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舞台上有光。莹莹正在台上，唱着她熟悉的那首歌。
奈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就那样站着，听着。
唱完那首歌，莹莹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奈奈也笑了。
三十七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坐在Livehouse门口的长椅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暖意。
“迟到了。”莹莹说。
“加班。”奈奈说。
莹莹没说话。
奈奈也没说话。
就这样坐着，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下次，”莹莹开口了，“别赶了。”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我说，下次别赶了。”莹莹说，“太晚了，不安全。”
奈奈看着她，心里有点暖。
“你担心我？”
莹莹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奈奈笑了。
“知道了。”她说，“下次不赶了。”
三十八
七月初的时候，奈奈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奈奈，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回来一趟吗？”
奈奈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她爸身体不太好？
她赶紧打电话回去，妈妈在电话那头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高血压，医生说要静养。但老人家想女儿了，问她能不能回来一趟。
奈奈说好，下周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来东京一年多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总觉得忙，总觉得等有空了再说。
等有空了再说。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次了？
三十九
晚上，莹莹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奈奈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奈奈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说，我爸身体不太好，让我回去一趟。”
莹莹愣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高血压。”奈奈说，“就是想我了。”
莹莹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回去啊。”
奈奈没说话。
莹莹看着她。
“怎么了？”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怕。”她说。
“怕什么？”
“怕回去就不想回来了。”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奈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东京这边，”她说，“有你。”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那你就回来。”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奈奈愣住了。
“真的？”
“嗯。”
奈奈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回去几天就回来。”
四十
回大阪的前一天，莹莹过来帮她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点特产。但莹莹还是来了，坐在旁边，看着她收拾。
“你别老看着我。”奈奈说。
莹莹没理她，继续看。
奈奈无奈地摇摇头。
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挂在天上。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要好好吃饭。”
“嗯。”
“别老吃便利店。”
“嗯。”
“排练别太累。”
“嗯。”
“还有——”
“你烦不烦？”莹莹打断她，“我是大人了。”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话，是她以前说过的。
现在莹莹还给她了。
“知道了。”她说，“你是大人。”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四十一
第二天早上，莹莹送她去车站。
还是那个新干线车站，还是那个人来人往的站台。
两个人站在检票口，面对面。
“那我走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奈奈看着她，没动。
莹莹也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莹莹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比之前都久。
然后松开。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奈奈点点头。
“好。”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又回头。
莹莹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奈奈笑了，挥挥手，转身走了。
四十二
新干线上，奈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和一年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年前，她坐这趟车来东京，是为了一个男人。
现在她坐这趟车回大阪，是为了见父母。
一年前，她一个人在车上，谁也不认识。
现在她有一个人在东京等着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奈奈看着那个“嗯”，笑了。
四十三
大阪还是老样子。
车站，街道，房子，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路边的树更绿了，花更多了，夏天更浓了。
妈妈在车站接她，一见面就抱住她，说“瘦了瘦了”。奈奈笑着说“没瘦，胖了”，妈妈不信，说“肯定瘦了”。
回到家，爸爸坐在客厅里，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爸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奈奈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身体怎么样？”
“没事。”爸爸说，“就是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呢。”
奈奈点点头。
“那就好。”
四十四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很多菜。
都是奈奈爱吃的。炸虾，炖肉，炒青菜，还有她最喜欢的味噌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妈妈问她东京的事，工作怎么样，住的地方怎么样，有没有交朋友。
奈奈一一回答，说工作还行，住的地方还行，有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就好。”她说。
爸爸在旁边喝着酒，不说话，但一直看着她。
奈奈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回家真好。
四十五
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她又开始想东京了。
想那个小小的公寓，想那盆绿萝，想那些和莹莹一起吃饭的夜晚。
想那个人。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排练？吃饭？还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在干嘛？”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上一条是莹莹回的“嗯”，下一条是她刚发的两条消息。
没有回音。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有点想她。
四十六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是莹莹打来的。
奈奈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昨晚睡着了，没看手机。”
“哦。”奈奈说。
“你找我？”
“没什么。”奈奈说，“就是问问你在干嘛。”
那边沉默了一下。
“在排练。”
“哦。”
又沉默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莹莹问。
“还行。”奈奈说，“家人都挺好。”
“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奈奈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呆。
莹莹的声音还在耳边。
淡淡的，低低的，像平时一样。
但她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比平时温柔一点。
四十七
在大阪待了五天。
五天里，奈奈陪妈妈买菜，陪爸爸下棋，和以前的同学吃了顿饭，去以前常去的店逛了一圈。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大阪的小松奈奈了。
她是东京的小松奈奈。
是有工作，有朋友，有一个叫莹莹的人在等着她的——东京的小松奈奈。
四十八
回东京那天，妈妈送她去车站。
站在检票口，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她说。
“嗯。”
“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
“嗯。”
“钱不够了跟妈妈说。”
“嗯。”
“还有——”妈妈看着她，欲言又止。
奈奈等着她说。
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莹莹，”她说，“是个好孩子吧？”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她说，“是很好的孩子。”
妈妈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去吧，别误了车。”
奈奈抱了她一下，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回头。
妈妈还站在那里，看着她，挥着手。
奈奈也挥挥手，转身走了。
四十九
新干线上，奈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和来时一样。
但心情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下午到。”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奈奈看着那个“嗯”，笑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莹莹会不会来接她？
她没问。莹莹也没说。
但她就是觉得，那个人会在的。
五十
下午三点，新干线到站了。
奈奈拎着行李箱，走出检票口。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点失望。
但也没太失望。莹莹要排练，要忙，哪有时间来接她。
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奈奈。”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人群中，那个人站在那里。
黑色的皮夹克，乱糟糟的头发，面无表情的脸。
奈奈看着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莹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来接你。”她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你不是要排练吗？”
“推了。”
奈奈愣了一下。
“推了？”
“嗯。”莹莹说，“走吧。”
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奈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莹莹。”
“嗯？”
“谢谢你。”
莹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五十一
走出车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人走在街上，谁也不说话。
但奈奈心里很踏实。
因为这个人就在旁边。
“你饿不饿？”莹莹忽然问。
奈奈想了想。
“有点。”
“那去吃饭。”
“吃什么？”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做的咖喱。”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回去做给你吃。”
五十二
回到公寓，奈奈打开门，愣住了。
屋里干干净净的，地板擦过了，窗户擦过了，茶几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好像比走之前更茂盛了。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你收拾的？”
莹莹没说话，把行李箱放好。
奈奈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几天。”莹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奈奈看着她，忽然走过去，抱住了她。
莹莹愣了一下，没动。
“怎么了？”
奈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没什么。”
莹莹没说话。
只是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奈奈松开手，擦了擦眼睛。
“我做饭。”她说，“你等着。”
莹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奈奈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还有咖喱的香味。
客厅里，莹莹坐在那里，抱着那把新琴，轻轻地弹着。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下午最动听的音乐。
五十三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
还是那个茶几，还是那两碗咖喱。
“好吃吗？”奈奈问。
“嗯。”
奈奈看着她吃，心里很满足。
“莹莹。”
“嗯？”
“我回来的路上，”奈奈说，“一直在想一件事。”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奈奈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在东京会是什么样子。”
莹莹没说话。
“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吧。”奈奈说，“可能早就回大阪了。”
她看着莹莹，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傻子。”她说。
但那个“傻子”，说得很轻，很软。
五十四
那天晚上，莹莹没走。
她说太晚了，末班车没了。奈奈说那你睡沙发吧。她说好。
还是那个沙发，还是那床被子。
奈奈躺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她下床，打开门，往客厅看了一眼。
莹莹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奈奈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她轻轻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看着她睡着的脸。
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梦。嘴唇抿着，有点干裂的痕迹。
奈奈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但她没动。
只是那样蹲着，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轻轻走回卧室。
关上门，躺回床上。
心里很平静。
很满足。
五十五
第二天早上，奈奈醒来的时候，莹莹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排练去了。粥在锅里。”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还有一碟小菜，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粥，心里暖暖的。
五十六
八月的时候，**得像个蒸笼。
奈奈每天上下班，都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莹莹还是那身打扮，黑色皮夹克换成了黑色T恤，但那股“别惹我”的气息一点没变。
有一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她家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钥匙忘带了。”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你钥匙忘带了，来我这儿干嘛？”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奈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地方去了？”
莹莹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
奈奈叹了口气，开了门。
“进来吧。”
五十七
那天晚上，莹莹没走。
第二天也没走。
第三天还是没走。
奈奈问她：“你这是打算长住？”
莹莹想了想，说：“你嫌我烦？”
“不是。”奈奈说，“就是问问。”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就住着。”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解释，不商量，想做就做。
但她不讨厌。
一点也不。
五十八
就这样，莹莹又搬回来了。
不是正式地搬，就是把东西一点一点地拿过来。今天带几件衣服，明天带那把新琴，后天带一包烟。
奈奈看着客厅里越来越多属于莹莹的东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们又回到了去年。
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但好像又不一样。
那时候莹莹是没地方去，才住在这里。
现在呢？
现在她是自己愿意来的。
奈奈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五十九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样？”
“就是——”奈奈想了想，“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
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想吗？”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一直这样吗？”
奈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吗？
当然想。
可是——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
“怕什么？”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怕以后会变。”她说，“怕你会走，怕你会不要我了。”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莹莹开口了。
“我不会走的。”她说。
奈奈愣住了。
“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我不会走的。”她重复了一遍，“除非你赶我走。”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
莹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六十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莹莹的乐队越来越有名了。演出越来越多，粉丝越来越多，有时候走在街上，会有人认出她来，叫她“NANA”。
奈奈每次听到，都会在旁边偷偷地笑。
莹莹瞪她一眼，她就赶紧忍住。
但忍不住的时候，还是会笑出声来。
有一次，一个粉丝跑过来，激动地说“NANA我好喜欢你”，莹莹面无表情地说“谢谢”。粉丝走了以后，奈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莹莹问。
“没什么没什么。”奈奈摆着手，“就是觉得——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危险的光。
“好笑？”
奈奈感觉不对，赶紧想跑。
但莹莹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
奈奈挣扎着想挣脱，但挣不开。
“放开我——”
“不放。”
两个人闹成一团，在街上笑成一团。
闹够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对方。
莹莹的头发乱了，奈奈的脸红了。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莹莹说。
“去哪儿？”
“吃饭。”
“吃什么？”
“你做的咖喱。”
奈奈笑了。
“好。”
六十一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有个人来找我。”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谁？”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
奈奈愣住了。
“你爸？”
“嗯。”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莹莹从来没提过她爸的事。只说过一次，小时候她妈走了，她爸天天喝酒。之后就没再说过了。
“他来干嘛？”奈奈问。
莹莹没回答。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莹莹？”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让我回去。”她说。
六十二
奈奈愣住了。
“回去？回哪儿？”
“大阪。”莹莹说，“他病了，没人照顾。”
奈奈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慌。
回去？
她要回去？
“你——你怎么说？”
莹莹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不知道。”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别回去”，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想说很多很多。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是她爸。
是亲人。
“你想回去吗？”她问。
莹莹沉默了很久。
“不想。”她说。
奈奈愣住了。
“为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因为这里有你。”
六十三
奈奈的眼眶湿了。
“可是——那是你爸。”
莹莹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乱。
一方面，她不想让莹莹走。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另一方面，那是她爸。如果她不让莹莹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想。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看着她。
“你回去看看吧。”奈奈说。
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回去看看。”奈奈说，“毕竟是爸爸。万一真的病了——”
“万一是假的呢？”
奈奈愣住了。
“什么假的？”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以前也这样。”她说，“说病了，让我回去。回去了就逼我，别玩音乐了，找个正经工作，结婚生孩子。”
奈奈听着，心里忽然很疼。
这个人，以前都经历过什么？
“那这次呢？”她问，“万一是真的呢？”
莹莹没说话。
奈奈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回去看看吧。”她说，“万一是真的，你得在。万一是假的，你就回来。”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这儿等你。”奈奈说，“不管多久，都等。”
莹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六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夜没睡。
就那样坐着，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
谁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
第二天早上，莹莹走了。
奈奈送她去车站，还是那个新干线车站，还是那个人来人往的站台。
站在检票口，两个人面对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别待太久。”
“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还有——”
“你烦不烦？”莹莹打断她，但声音很轻，“我是大人了。”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我知道。”她说，“但你还是得听。”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奈奈。
很紧，很久。
奈奈也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等你回来。”她说。
莹莹没说话。
只是更紧地抱了她一下。
然后松开，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奈奈！”
“嗯？”
“等我回来！”
然后她走了。
奈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了。
六十五
莹莹走后的第一天，奈奈一个人回到公寓。
屋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莹莹留下的那把新琴——她说“太重了，不带了”。
琴还在，人不在。
奈奈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做了咖喱，但只盛了一碗。吃着吃着，就吃不下了。
她给莹莹发消息：“到了吗？”
没回。
又发了一条：“安顿好了吗？”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一个人吃饭。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但只有她一个人看。
六十六
第二天，莹莹回消息了。
“到了。安顿好了。”
就四个字。
奈奈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你爸怎么样？”
“没大事。高血压。”
奈奈看着那个“没大事”，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生气。
果然，又是假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奈奈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沉。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莹莹有她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决定。
她不能逼她。
只能等。
六十七
那之后的日子，奈奈每天都会给莹莹发消息。
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有时候发“吃饭了吗”，有时候发“今天怎么样”。莹莹回得不勤，有时候半天才回一个“嗯”，有时候干脆不回。
但奈奈不在乎。
她知道莹莹是那种人，不擅长回消息，不擅长表达。
但她也知道，莹莹会看的。
每天发的那些消息，她都会看的。
六十八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三周过去了。
莹莹还是没回来。
奈奈开始有点慌了。
她打电话过去，莹莹接了，但声音闷闷的，说“还在处理”。
处理什么？
她没问。莹莹也没说。
挂了电话，奈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琴发呆。
莹莹说过，“除非你赶我走，我不会走的”。
可是现在，她没赶她，她也没走。
但她就是不回来。
奈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她，很想很想。
但她不能逼她。
只能等。
六十九
十一月的时候，东京已经很冷了。
奈奈每天裹着那条红围巾上班下班，路过以前和莹莹一起去过的地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便利店，拉面店，那个公园。
那些地方都还在，只是少了那个人。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打开一看，是菜。
白菜，鸡蛋，挂面，还有一盒咖喱块。
袋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老吃泡面。”
奈奈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她没看到送菜的人。
她四处张望，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莹莹？”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袋菜，看着那张纸条，眼眶湿了。
这个人，回来了。
但为什么不出现？
七十
那天晚上，奈奈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等着那个人出现。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白的。
她等了一夜。
那个人没来。
第二天早上，她给莹莹发消息：“我看到菜了。你在哪儿？”
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
“在。”
奈奈看着那个“在”，愣住了。
“在哪儿？”
“附近。”
“为什么不回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怕你不想见我。”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那边接起来，没说话。
“你傻子吗？”奈奈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那边沉默着。
“我等了你快两个月。”奈奈说，“每天都发消息，每天都等你回来。你怎么能说我不想见你？”
那边还是沉默。
但奈奈听到了，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你在哪儿？”她问。
沉默了一下。
“楼下。”
奈奈愣住了。
她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皮夹克，乱糟糟的头发，仰着头，往上看。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奈奈看着那个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她笑了。
“站着干嘛？”她喊，“上来！”
七十一
门开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莹莹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张脸。
但看起来瘦了一点，憔悴了一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奈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莹莹也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奈奈伸出手，一把抱住她。
“你个傻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回来了为什么不出现？”
莹莹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紧紧的。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烦我了。”
奈奈愣住了。
她松开手，看着她。
“我怎么会烦你？”
莹莹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奈奈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是怕了。
怕她等太久，怕她不要她了，怕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看着她。
“我等了你两个月。”奈奈说，“每天都想你。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要你了？”
莹莹没说话。
但奈奈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傻子。”她说，“回来就好。”
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奈奈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傻傻地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
七十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你爸那边怎么样？”奈奈问。
“没事。”莹莹说，“装的。就是想让我回去。”
奈奈点点头。
“那你怎么办？”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淡淡的。
“我跟他说了，”她说，“以后不会回去了。”
奈奈愣了一下。
“真的？”
“嗯。”莹莹说，“我说，我在东京有家。”
奈奈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那你爸怎么说？”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骂了我一顿。”她说，“然后说，随你。”
奈奈笑了。
“那就好。”
七十三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
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聊莹莹在大阪的日子，聊奈奈一个人在东京的日子。
聊着聊着，天都亮了。
窗外的天空慢慢泛白，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以后，真的不走了。”
奈奈看着她，笑了。
“好。”
七十四
那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莹莹住回来，每天排练、演出、写歌。奈奈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
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奈奈会想，如果去年没有坐上那趟新干线，如果那天没有在吸烟区遇到莹莹，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很不一样吧。
大概会很孤单吧。
但现在她不孤单了。
因为有一个人在旁边。
七十五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去年的第一场雪，我们也是一起看的！”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这样站着。
那时候莹莹说，以前在大阪，和阿泰一起看过雪。
今年她没有提。
奈奈也没问。
但她知道，有些过去，已经慢慢过去了。
“莹莹。”她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都陪你看。”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尾声
雪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从天空飘落。
奈奈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莹莹的样子。
那时候她坐在吸烟区，靠着车厢壁抽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那么硬，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雪。
虽然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奈奈知道，那层壳，已经慢慢软了。
“想什么呢？”莹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奈奈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莹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但奈奈看到，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笑。
奈奈也笑了。
“不客气。”她说。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世界。
她们站在那里，肩并着肩，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
新的一年，快到了。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