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出门，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莹莹的生日快到了。
一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周。
今年是第几年了？
奈奈算了算。
第十四年。
她们认识十四年了。
十四年。
这个数字让奈奈有点恍惚。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十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十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天真，愚蠢，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现在她三十六岁了。
有工作，有家，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睡在她旁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她。
十四年。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旁边传来声音。
奈奈转过头，看到莹莹正眯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怀疑的光。
“大早上傻笑，还说没什么？”
奈奈笑了。
“真的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四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嗯。”她说，“十四年了。”
二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礼物藏好。
莹莹说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她。
奈奈说好。
推开门的时候，莹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奈奈爱吃的。还有一瓶酒，是奈奈喜欢的那种红酒。
奈奈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莹莹笑着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今天是我生日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忘了？”
奈奈想了想。
今天是她的生日吗？
一月二十九号，是莹莹的生日啊。
“你——”她看着莹莹，“你把自己的生日让给我？”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是让。”她说，“是庆祝。”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日，变成她的生日。
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菜是莹莹做的，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味道已经不错了。
“好吃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莹莹说，“很灵的。”
奈奈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莹莹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她每年写给莹莹的一样。
“这是——”她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写给你的。”她说，“这一年。”
五
奈奈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都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和她的字迹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你写了多久？”
莹莹想了想。
“一年。”她说，“每天写一点。”
奈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子。”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七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纪录片。”她说，“有人想拍我的纪录片。”
八
奈奈愣住了。
纪录片？
“关于什么的？”她问。
莹莹看着她。
“关于我。”她说，“这十四年。”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录片的提议，让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奈奈问：“你想拍吗？”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不知道？”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因为拍的话，”她说，“你会不会也要被拍进去？”
九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又怎样？”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你不介意？”
奈奈想了想。
“不介意。”她说，“这十四年，本来就是我们一起的。”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奈奈的手。
“好。”她说，“那就拍。”
十
三月的时候，摄制组来了。
是个很小的团队，导演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温和。她说她是莹莹的粉丝，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听她的歌。
莹莹看着她，没说什么。
但奈奈知道，她答应了。
拍摄开始了。
导演跟着莹莹，拍她的一天。
早上起床，中午吃饭，下午练琴，晚上发呆。
很普通的一天。
但导演说，就是要这种普通。
十一
有一天，导演问：“可以拍你们一起吗？”
莹莹看着奈奈。
奈奈点点头。
“可以。”她说。
那天，导演拍了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很普通的画面。
但导演看着镜头里的她们，眼眶红了。
“怎么了？”奈奈问。
导演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啊。”
十二
四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导演跟着她们去了那个公园。
还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还是那个位置。花瓣已经开满了，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导演拍着她们，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放下摄像机，问：“你们每年都来这里？”
奈奈点点头。
“嗯。”她说，“每年都来。”
导演看着她。
“多少年了？”
奈奈想了想。
“十四年。”她说。
导演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真好。”她说。
十三
拍摄持续了三个月。
从春天到夏天，从樱花到蝉鸣。
导演拍了很多东西。莹莹弹琴的样子，莹莹发呆的样子，莹莹做饭的样子。还有她们一起的样子。
最后一天，导演问：“有什么想对镜头说的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着镜头，开口了。
“这十四年，”她说，“谢谢一个人。”
她顿了顿。
“没有她，就没有我。”
十四
纪录片播出的时候，是秋天。
奈奈和莹莹窝在家里，一起看。
电视里的莹莹，那么真实，那么自然。
看着她弹琴，看着她发呆，看着她做饭。
还有她们一起的画面。
那些平凡的日子，在电视上看起来，忽然变得很珍贵。
播到最后一幕的时候，莹莹看着镜头说：“这十四年，谢谢一个人。”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莹莹也看着她。
“谢谢。”奈奈说。
莹莹笑了。
“傻子。”她说。
十五
纪录片播出后，反响很好。
很多人留言，说看哭了，说真好啊，说羡慕这样的感情。
莹莹看着那些留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高兴吗？”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高兴。”她说，“但更高兴的是，你在。”
十六
十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轻井泽。
是奈奈提议的，说想去看红叶。莹莹说好，然后就订了车票和旅馆。
轻井泽很美，到处都是红色的枫叶。
她们走在山路上，踩着落叶，听着鸟叫。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十七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一家温泉旅馆里。
窗外就是山，能看到满山的红叶。
两个人泡了温泉，坐在房间里，喝着清酒，聊着天。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这样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十八
十一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文艺片，讲两个老人相守一生的故事。奈奈看得眼泪汪汪，莹莹在旁边递纸巾。
“好看吗？”出来的时候，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看。”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不像我们？”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像。”她说。
十九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二十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这次还是两个人一起做，一边做一边聊。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二十一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十四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纪录片到轻井泽，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轻井泽的红叶树下，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四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二十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十四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十四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二十三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十五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五年了。
她们在一起十五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五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十五年了。”
二十四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二十五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普通的照片，是放大的，裱在框里的。
照片上是她们两个，站在那个老房子门口，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去老房子的时候拍的。
“这是——”奈奈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天的。”她说，“最后一眼。”
奈奈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湿了。
她还记得那一天。
那个漏雨的房子，那个有樱花树的小院，那个承载了她们最初记忆的地方。
现在它不在了。
但照片还在。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二十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张照片挂在墙上。
就挂在第一张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一张是第一年的樱花，一张是最后一年的老房子。
十四年，就这样挂在墙上。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她挂。
“好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们，从年轻到不再年轻。
但一直在一起。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十五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二十七
二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这次是去看雪。
北海道的雪，还是那么美。
她们去了小樽，去了札幌，去了那些熟悉的地方。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热咖啡，看着雪慢慢地下。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八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小樽的一家旅馆里。
窗外就是运河，能看到雪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着酒，聊着天。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住在哪里？”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住哪儿，”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二十九
三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今年她们还是去了那个公园。
还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还是那个位置。花瓣已经开满了，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看多少年樱花？”
奈奈想了想。
“很多年。”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看。”她说。
三十
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邀请。”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邀请？”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音乐厅。”她说，“想让我去做一场演出。”
三十一
奈奈愣住了。
演出。
莹莹退休之后，再也没演出了。
“你答应了？”她问。
莹莹摇摇头。
“没有。”她说，“在想。”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想？”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因为是公益的。”她说，“为那些孩子。”
三十二
奈奈明白了。
是为那些学音乐但没有条件的孩子。
莹莹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但退休之后，就再也没做了。
“你想去吗？”她问。
莹莹想了想。
“想。”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去。”她说。
三十三
五月的时候，莹莹做了一场演出。
很小的一场，在一个小音乐厅里。观众都是孩子，还有一些家长。
莹莹站在台上，抱着那把旧琴，穿着那件旧皮夹克。
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她往台下看。
看到了奈奈。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奈奈的眼眶湿了。
三十四
演出结束后，孩子们围上来，要签名，要合照。
莹莹一个一个地签，一个一个地合照。
脸上带着笑。
奈奈站在旁边，看着她。
后来，孩子们都走了。
莹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奈奈问。
莹莹摇摇头。
“不累。”她说。
奈奈看着她。
“高兴吗？”
莹莹点点头。
“高兴。”她说，“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
三十五
奈奈看着她，心里有点疼。
以前的自己。
那个在破碎家庭里长大的女孩，那个只有音乐的女孩，那个在火车上抽烟的女孩。
现在站在台上，被孩子们围着。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但你不一样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奈奈笑了。
“现在有人陪了。”她说。
三十六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周末，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虽然退休了，但她还是会写歌。
“写什么呢？”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写你。”她说。
奈奈笑了。
“又写我？”
“嗯。”莹莹说，“写不够。”
三十七
那天下午，莹莹写了一首新歌。
弹给奈奈听的时候，奈奈哭了。
“好听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三十八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还是那个小岛，还是那片沙滩。她们在沙滩上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还记得吗？”奈奈问，“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莹莹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莹莹想了想。
“说以后每年都来。”
奈奈笑了。
“嗯。”她说，“每年都来。”
三十九
那天，她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老了，还能来海边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四十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岛上没有多少灯，只有渔村里零星的几盏。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钻石。
“看，星星。”奈奈指着天空。
莹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真多。”她说。
“嗯。”奈奈说，“比东京多多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星空。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泰现在在哪里？”
奈奈愣了一下。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星空。
“在天上吧。”她说，“变成星星了。”
奈奈听着，心里有点疼。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在天上。”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他一定在看我们。”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一定在看。”
四十一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那家小民宿里。
和以前一样，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在一起，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
奈奈沉默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件事。”
莹莹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奈奈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爱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我也爱你。”她说。
四十二
八月的时候，**得让人发疯。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四十三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味道已经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四十四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老朋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四十五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小岛。”她说，“要开发了。”
四十六
奈奈愣住了。
那个小岛。
她们每年都去的那个小岛。
“开发成什么？”她问。
“度假村。”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小岛，承载了她们太多回忆。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们还年轻。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
“想去看看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想。”她说。
四十七
周末，两个人坐船去了那个小岛。
岛上还是老样子。渔村，沙滩，海鸟。
但到处都贴着告示，说要开发了，要搬迁了。
她们在沙滩上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最后一次了。”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她说，“最后一次。”
四十八
那天，她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去哪里？”
奈奈想了想。
“很多地方。”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比如？”
奈奈笑了。
“比如，家里。”她说。
四十九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走到那个小民宿门口，莹莹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谢你。”她说，“这些年，陪我来这里。”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我谢谢你。”
五十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那家小民宿里。
最后一次。
房间还是那么小，床还是那么挤。海浪声还是那么清晰。
“莹莹。”奈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这里吗？”
莹莹想了想。
“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
莹莹侧过身，看着她。
“因为有你在。”她说。
五十一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五十二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这次还是两个人一起做，一边做一边聊。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五十三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十五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公益演出到海边，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那个小岛的沙滩上，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五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五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十五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十五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五十五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十五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五十六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十六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六年了。
她们在一起十六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六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十六年了。”
五十七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五十八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每年一样。
但今年，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第十六年。”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和她的字迹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你写了多少年？”
莹莹想了想。
“三年。”她说，“你写了十三年，我才写三年。”
奈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子。”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五十九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胸前的项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腕上的手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耳朵上的耳钉，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袖口上的袖扣，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第一年的樱花，一张是最后一年的老房子。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窗外，有鸟飞过。
远处，有孩子在笑。
生活还在继续。
她们也是。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