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出门，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莹莹的生日快到了。
一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周。
今年是第几年了？
奈奈算了算。
第十七年。
她们认识十七年了。
十七年。
这个数字让奈奈有点恍惚。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十七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干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天真，愚蠢，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现在她三十九岁了。
有工作，有家，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睡在她旁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她。
十七年。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旁边传来声音。
奈奈转过头，看到莹莹正眯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怀疑的光。
“大早上傻笑，还说没什么？”
奈奈笑了。
“真的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七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嗯。”她说，“十七年了。”
二
生日那天，奈奈提前下班。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做饭，布置，把礼物藏好。
莹莹说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她。
奈奈说好。
推开门的时候，莹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旁边是几道菜，都是奈奈爱吃的。还有一瓶酒，是奈奈喜欢的那种红酒。
奈奈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
“生日快乐。”莹莹笑着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今天是我生日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忘了？”
奈奈想了想。
今天是她的生日吗？
一月二十九号，是莹莹的生日啊。
“你——”她看着莹莹，“你把自己的生日让给我？”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是让。”她说，“是庆祝。”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日，变成她的生日。
已经第几年了？
她记不清了。
但每年都这样。
三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菜是莹莹做的，现在她的厨艺已经很好了。虽然比不上奈奈，但已经可以拿得出手。
“好吃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
吃完饭，蛋糕端上来。
点上蜡烛，关了灯。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两个人脸上。
“许愿。”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
“许愿？”
“嗯，生日可以许愿。”莹莹说，“很灵的。”
奈奈沉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了什么愿？”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莹莹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她每年写给莹莹的一样。
“这是——”她抬起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写给你的。”她说，“这一年。”
五
奈奈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都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和她的字迹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你写了多少年了？”
莹莹想了想。
“四年。”她说，“你写了十三年，我才写四年。”
奈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子。”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喜欢吗？”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七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公园。”她说，“要改建了。”
八
奈奈愣住了。
那个公园。
她们每年都去的那个公园。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那个每年都坐的长椅。
“改建什么？”她问。
“新的商业区。”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公园，承载了她们太多回忆。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们还不熟悉。
现在，十七年过去了。
“想去看看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想。”她说。
九
周末，两个人去了那个公园。
公园还是老样子。樱花树，长椅，小路。
但到处都贴着告示，说要改建了，要关闭了。
她们走到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停下来。
树还在，但明年就不在了。
“最后一次了。”莹莹说。
奈奈点点头。
“嗯。”她说，“最后一次。”
十
那天，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开满樱花。
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有蝉鸣。
秋天的时候，这里会有落叶。
冬天的时候，就是这样，光秃秃的。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去哪里看樱花？”
奈奈想了想。
“很多地方。”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比如？”
奈奈笑了。
“比如，家门口。”她说。
十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公园门口，莹莹忽然停下来。
“奈奈。”
“嗯？”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谢你。”她说，“这些年，陪我来这里。”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我谢谢你。”
十二
三月的时候，樱花开了。
但今年，她们没去那个公园。
就在家门口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樱花树，慢慢地走。
街上也有樱花树，虽然没有公园里的那么大，但也很好看。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看多少年樱花？”
奈奈想了想。
“很多年。”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看。”她说。
十三
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站在厨房里，正在做晚饭。
奈奈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奈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莹莹没说话。
就让她抱着。
厨房里飘着咖喱的香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十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莹莹忽然说：“奈奈。”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沉默了一下。
“我想，”她说，“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房子？”
十五
奈奈愣住了。
换房子？
“为什么？”她问。
莹莹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想和你住更大的地方。”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现在住的房子，已经住了很多年了。
不算大，但够住。
“你想换什么样的？”她问。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有院子的。”她说，“可以种花。”
十六
奈奈的眼眶湿了。
种花。
这个人，想要一个院子，种花。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真的？”
“嗯。”奈奈说，“我们去看房子。”
十七
五月的时候，她们开始看房子。
周末的时候，就开着车，到处看。
看了很多地方，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太贵，有的太远。
后来，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
在郊外，不大，但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不大，但会长大。
站在那个院子里，莹莹看着那棵樱花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奈奈。
“就这里吧。”她说。
十八
六月的时候，她们搬家了。
东西不多，搬家公司半天就搬完了。
站在新家的客厅里，奈奈有点恍惚。
“想什么呢？”莹莹走过来。
奈奈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我们又搬家了。”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最后一次。”她说。
奈奈看着她。
“最后一次？”
“嗯。”莹莹说，“以后不搬了。”
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棵树会长多大？”
奈奈想了想。
“很大。”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比我们还大？”
“嗯。”奈奈说，“比我们大。”
莹莹笑了。
“那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乘凉。”
二十
七月的时候，**得让人发疯。
但郊外比市区凉快一点。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二十一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二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不是那个小岛了，那个小岛已经变成度假村了。
是另一个海边，没那么美，但也很好。
她们在沙滩上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三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二十四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爱情片，讲一对恋人从年轻到老的故事。奈奈看得眼泪汪汪，莹莹在旁边递纸巾。
“好看吗？”出来的时候，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看。”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不像我们？”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像。”她说。
二十五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发呆。
“怎么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明年这棵树会开花吗？”
奈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会。”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春天会来。”她说。
二十六
十一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二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二十八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这次是在新家，第一次在这里过圣诞。
厨房比原来的大，两个人一起站也不挤。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二十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能看到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十七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搬家到海边，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新家的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在旁边。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七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三十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十七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十七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三十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十七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三十二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十八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八年了。
她们在一起十八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八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十八年了。”
三十三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三十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厚厚的一叠。
和每年一样。
但今年，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第十八年。”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五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五年。”
三十五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五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三十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三十七
二月的时候，樱花树开始发芽了。
院子里那棵小小的樱花树，枝头冒出一点点绿色。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芽。
“快开花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快了。”
三十八
三月的时候，樱花开了。
不是很大，但很漂亮。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在这里看樱花。”
奈奈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
三十九
四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院子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小宋。”她说，“要结婚了。”
四十
奈奈愣住了。
小宋。
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那个最早跟着莹莹的人。
他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发的消息。”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
“你怎么想？”
莹莹想了想。
“高兴。”她说。
四十一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小宋，聊以前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后来，莹莹说：“我想去参加他的婚礼。”
奈奈看着她。
“去啊。”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陪我吗？”
奈奈笑了。
“当然。”她说。
四十二
五月的时候，两个人去参加小宋的婚礼。
婚礼在乡下，一个小教堂里。
小宋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
莹莹坐在台下，看着他，嘴角弯着。
后来，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莹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奈奈的手。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莹莹没看她，只是看着台上。
但奈奈知道，她在想什么。
四十三
婚礼结束后，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有这一天吗？”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结婚。”她说。
四十四
奈奈愣住了。
结婚。
她们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因为在日本，她们不能。
“你——你想结婚？”她问。
莹莹想了想。
“不想。”她说。
奈奈看着她。
“为什么？”
莹莹笑了。
“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她说，“不需要那张纸。”
四十五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不需要。”
四十六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周末，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四十七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四十八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去年那个海边，不是原来的小岛。
但她们已经习惯了。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四十九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五十
八月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樱花树长高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
“明年会开更多花。”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会的。”
五十一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老朋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五十二
十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五十三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奈奈下班回来，看到莹莹坐在客厅里，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她说。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消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阿泰的妈妈。”她说，“走了。”
五十四
奈奈愣住了。
阿泰的妈妈。
那个失去儿子的人，那个每年都会给莹莹写信的人。
“什么时候？”她问。
“昨天。”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莹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轻轻地抖。
五十五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了很久。
莹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奈奈陪着她，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开口了。
“她是个好人。”她说。
奈奈听着。
莹莹继续说：“阿泰走后，她一直照顾我。每年都写信，问我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
“现在她也走了。”
五十六
奈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事。”她说。
奈奈看着她。
“真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
五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五十八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五十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十八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小宋的婚礼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八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六十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十八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十八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六十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十八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六十二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十九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九年了。
她们在一起十九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十九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十九年了。”
六十三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六十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第十九年的信。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六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六年。”
六十五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六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胸前的项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腕上的手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耳朵上的耳钉，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袖口上的袖扣，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从第一年到第十九年。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看着那棵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那棵樱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
明年，它会开出更多的花。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就像她们一样。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