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璟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衍时推开研究所旁边那间小屋的门,看见念站在微波炉前,盯着里面旋转的杯子,像一只守着窝的小动物。她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要贴到微波炉的玻璃门上。
"叮。"
微波炉响了。念打开门,拿出杯子,捧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一步一步往茶几那边挪。走了两步,她看见了门口的衍时,整个人顿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瞬间亮起来。
"……衍时。"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回来了。"
衍时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衍零教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用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看着他。教授今天难得没在看文件,也没在研究什么术式,只是坐在那儿喝茶,像是专程在等他。
"老师。"衍时叫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
念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又转头看向衍时,歪了歪头:"衍时喝吗?正好刚刚热完。"
"不用——"
"她已经热了四杯了。"衍零教授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从下午到现在,每隔一个多小时就去热一杯。第一杯热了放凉了,又去热第二杯。第二杯没等到你,就热第三杯。第四杯刚热好,你终于回来了。"
衍时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那杯奶茶,热腾腾的白气正从杯口升起,那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温度。杯壁上还有念掌心的温度,她刚才一直捧着它。
"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等我……"
"念没事的,念也没有别的事情干。"念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而且衍时说过,喜欢喝念热的奶茶。衍时上次说的。"
上次。
衍时想起来了。那是他从第三中学废墟回来后,念给他热了一杯奶茶,他喝着喝着说了一句"念热的奶茶最好喝"。他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记住了——她记不住门牌号,记不住时间,记不住食物的味道,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他坐过去,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甜度也刚刚好。
"好喝。"他说。
念的嘴角露出那个笨拙的笑。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喝,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动物。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又要去做什么
"念,别忙了——"
"念不忙。"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满足,"衍时回来了,念开心。"
衍时看着她站在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衍零教授放下了茶杯。
"你在愧疚。"
这不是问句。
衍时没有否认。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指腹划过杯沿那一圈浅浅的白色水渍。
"她的世界只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她什么都记不住,却记得我喝奶茶要几分甜。她等了我一个下午,热了四杯奶茶,就因为我随口说过一句话。"
衍零教授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不觉得她有些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吗?她的世界只有你,可你的世界不止有她。"
衍时沉默了。
"衍时。"教授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走夜路的人说"前面有台阶"那样,没有用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不会管你怎么想。但我希望你所做的一切,是出于你的内心,而不仅仅是责任。"
"什么意思?"衍时抬起头。
"没有你,她可能一辈子世界都是无色的。"衍零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不着急的湖,"她的人生本来会空洞一生,是你填补了她的空虚。但同时,她的空虚只能通过你来弥补,所以她会一步步地逼近你的一切。"
她顿了顿。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衍时张了张嘴,但教授没有让他接话。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始终平稳,不急不躁。
"但你要清楚,你并不是因为责任才在这里。我不会劝你放弃她,也不会强制你去照顾她。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为什么要选择她?不单单是因为责任,而是有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衍时略微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
"她只有我了。"他说,"这个理由不够么?我可以一直照顾她,直到她学会了一切。"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像在等他自己把那句话说完整。
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轻了,但也更清晰了。
"教会了以后呢?"她问,"你就离开?"
衍时愣住了。
"你也知道她的世界只有你了。那时她看到你离开,她是什么心情?你是什么感觉?那时你还能丢下她么?"
衍时没有说话。
"现在你可能比较轻松,"教授的声音很稳,像一面不会被风撼动的墙,"可之后呢?如果你想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以后对你们都会产生二次伤害,她会认为你只是在同情她,只是在完成你的责任。你则会一直活在这份愧疚里,一直痛苦下去。"
她靠回沙发靠背,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在这之后,无论你选择丢下她,还是留下她,我不会干预。"
衍时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来。
念端着一只小盘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轻而稳,像一只终于忙完了的小动物。
"衍时,吃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她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茶渍——她自己没发现,也没人去擦。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陪着他。
衍时看着她。
她的眼睛。她嘴角那一点点奶茶渍。她并拢的膝盖。她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从下午一直守着那杯奶茶,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来。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好喝"。
衍时忽然觉得觉得想明白了。
不是念绑架了他。是他闯入了念的世界,然后成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她只是待在自己的坐标旁边,哪也没去。
他转过头,看向衍零教授。
"谢谢你,教授。"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教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照顾念不只是因为责任。更是因为她也是我的救赎。"
衍零教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复活过,我失去过记忆,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醒来还能记得谁。"衍时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事,"但我知道,哪怕有一天我复活后失去了一切记忆,她也会在这里等着我。她记不住路,记不住时间,记不住自己热了几杯奶茶,但她会记住我。"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并不是她绑架了我的人生。她也拯救了我的过去。"
衍零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一片湖面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行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早些睡吧。好好休息。"
第二天下午,衍时和璟瞳在教学楼门口碰头。
“城东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有任务。”璟瞳翻开任务单,“又是异常能量残留,等级评估还没出,让我们先去初步调查。”
衍时点点头,两人出发。
一路上,璟瞳走在前面,衍时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自从上次爬山回来,璟瞳就变得有些沉默。像是心里藏着什么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衍时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到达废墟的时候,天色还早。这是一片拆迁拆到一半的老居民区,几栋楼拆得只剩下水泥框架,空地上堆着碎砖和钢筋。
璟瞳站在废墟中央,溯源之瞳开启,扫视周围。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衍时,你来看。”
衍时走过去。虽然他没有溯源之瞳,但作为修炼者,他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能量,不像是顺五行的任何一种。它带着一种“逆转”的气息,像是把本该往东流的水硬生生扭向了西方。
“逆五行。”璟瞳的声音很凝重,“有人在这里修炼逆五行魔法。”
“水平不高。”衍时蹲下来,手指触了触地面,“很多痕迹都杂乱无章,像是在摸索阶段。”
璟瞳点了点头。她的溯源之瞳沿着痕迹的脉络一路追踪,从地面延伸到墙壁,从墙壁延伸到废墟深处,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边。”她站起来,“施术者应该还在附近。”
两人沿着痕迹追踪。穿过几条堆满碎石的巷子,绕过几面斜倒的墙,终于找到了那股能量的源头。
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逆五行特有的暗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旋转的漩涡,将周围的五行能量不断吸入、逆转、再释放。虽然手法还很生涩,但那股执拗的劲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谁?!”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源昊?!”
衍时脱口而出。
站在废墟中央的人,正是源昊。他穿着黑色的短袖,额头上全是汗,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源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错愕、慌乱,然后归于沉默。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心虚。
璟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紧:“源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逆五行是禁忌!修逆五行的人会…”
“会暴走?会发疯?”源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修?!”璟瞳的声音拔高了。
“因为我不想再拖后腿了!”
源昊的吼声在废墟里回荡。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撞来撞去,最后慢慢消散在风里。
他低下头,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上次在学校,你们都受了伤,就我什么都做不了,连法术都释放不好。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天赋,也没有好的源点。”他看向衍时,眼神复杂,“我能怎么办?规规矩矩修炼?那我永远追不上你们!只有逆五行才让我有希望更强!能让我不再拖你们后腿,能让我——”
“够了。”
衍时打断他。他的声音不大,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走到源昊面前,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衍时!”璟瞳在身后喊他。
衍时没有停。
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源昊脸上。力气很大,没有收着。
源昊被砸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一根废弃的水泥柱。他偏过头,嘴角渗出一丝血,却没有还手。
“这一拳,”衍时盯着他,眼眶发红,“是你欠我的。你一声不吭就消失,我去找你好几次,你连门都不开。你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拖后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的?”
源昊垂着头,没有出声。
“你以为我在乎你强不强吗?”衍时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是朋友!我不在乎你是否强大!但我不希望你不要一个人消失,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商量!”
衍时又一拳打过去。源昊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稳了。
他没有还手。
从始至终都没有还手。
衍时第三拳挥到一半,看见源昊嘴角的血,停住了。他喘着粗气,拳头悬在半空,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放下来。
源昊靠着水泥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打完了?”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然后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轮到我说了。”
他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水泥面上,仰头,望着天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里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变强吗。”
这不是问句。衍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动微微起伏。
“不是怕拖后腿。”源昊说,眼睛没有离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是怕在害死你一次。”
这句话落下去,废墟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雀振翅的声音。璟瞳站在几步之外,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衍时站着没动。
“你还记得那年暑假吗。”源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刚觉醒魔法那天。”
衍时没有回答。那段记忆像被浓雾罩住了一样,什么都不记着了
源昊看他没说话,继续说着。
“你跑来找我,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你说‘源昊我觉醒魔法了’,拉着我就往外跑。我们在那片荒地的高处站着,你说‘看好了’,然后手里冒出一团火。一开始很小,就豆大一点。你说还能变大。我在旁边喊,再大点再大点。你就笑,真的把它变大了。”
源昊的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你就掉下去了。”
“火突然窜得老高,你大概也没想到。你脚底下那块土松了——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那片荒地尽头有个小断崖,不算太高,但底下全是石头。你最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往下坠。”
源昊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趴在崖边往下看,你躺在底下,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我爬下去,怎么叫你都不应。我把手放在你鼻子前面——没有气。放在你胸口上——没有心跳。”
他用那只揉过眼睛的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然后垂下去。
“你死了。衍时。你那时候死了。”
衍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就跪在那儿。”源昊说着,把那只沾着一点血迹的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当时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就想让你活过来。我握着你的手,一直在心里喊——‘活过来、活过来、活过来’,我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后来眼睛突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从我身体里跑出去,跑到你身体里去了。”
他放下手,转头看向衍时。
“然后你就醒了。”
“你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我,茫然的问‘我怎么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忘记了那一段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掉下来,不记得自己断过气,也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我当时以为,以为是老天爷听见了我的话,把我的一部分命给了你。我觉得值。拿我自己的东西换你活,怎么都值。”
他顿了顿。
“后来进了学院才弄明白。那不是许愿,是反转之瞳。我把你从‘死’变成了‘生’。”
源昊的声音从低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反转之瞳。把事物的本质反转。死变成生,生变成死。”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不知道我查了多少资料?反转之瞳改变的是事物的本质。我把你的‘死’反转成了‘生’,但我不知道我到底反转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生’是什么样的生。你后来丢了一年的记忆,你的时间线有问题——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副作用。是不是因为我的反转之瞳把你变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来的鱼刺。
璟瞳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地替他接了:“人不人鬼不鬼。”
源昊将手拿起来,把脸埋在手掌之中,声音闷在掌心里,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我看着你这些年,看着你失去的记忆,看着你上次在宿舍把自己关了整整两天,我在门外敲门敲到拳头都麻了,你一声不应。衍时,我那时候想,如果那年我没有让你把火弄大,你是不是就不会掉下去;如果你不掉下去,我就不会用反转之瞳;如果我没有反转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你经历的所有事,你丢的记忆,都是因为我。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
他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最后一句,却发现所有话都用完了。于是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
他的声音撞在残垣断壁上,没荡起任何回响璟瞳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源昊垂着头,没有再抬起眼。
然后他听见衍时说:“不是你的反转之瞳。”
那语气太笃定,笃定到不像安慰。
源昊抬起头。
衍时站着,逆着光,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阴影里的那只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去擦。
“你说你那次对我用了反转之瞳。你说你把我从死变成了生。但是…”衍时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你的能力导致的?”
源昊愣住了。
“反转之瞳也许真的可以反转事物的本质,可生死这种事情我认为很难反转,至少对于当时还小的你来说。”衍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推导一道数学题,“你当时才多大?你之前用过瞳术吗?”
源昊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也许那一瞬你的反转之瞳确实发动了,可我敢笃定那一定不是将死转换为生。”衍时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我体内本来就有一种能让我复活的能力呢?”
“……什么?”
“过去之锚。”衍时说,一字一句,“这是我自己起名字,我可以在死亡发生后,把过去的我拉到现在。代价是丢失部分记忆。”
源昊的眼睛越睁越大。
“虽然我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但当时在那片悬崖底下死去时。不是你的反转之瞳,而是是我那个能力把过去的自己拉了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至于你的反转之瞳,也许它真的被激活了,但它绝对没有把我害的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你怎么知道…”源昊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松动的颤抖,“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又死过两次。”
源昊的表情凝固了。
“第三中学的火灾。”衍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没有说那是他恢复的记忆,那不准确。那些画面不是“想起来的”,而是那次和璟瞳探索学校以及那天和源昊一起去祭拜学校死去的人时,像触发了共鸣涌进他脑子里的。可能是由于妄想之瞳引发的吧,衍时并没有想太多。
他把这件事简单地告诉了源昊。
“那场火灾,我也在场,并且我并没有成功逃出来。”
“之后我便复活了。这一次你不在场,你甚至不知道火灾发生的时候我在里面。但我还是复活了。因为我体内的过去之锚,它自己触发了。”
他伸出手,放在源昊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所以你不必自责,我变成这样并不是你的反转之瞳。你的瞳术第一次有了反应,与我复活并没有关系,那是我自己原本就有的能力。”
源昊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高光慢慢回来了,张了张嘴,有些颤抖的说着:“…真的?”
“真的。”
“那些副作用——”
“是过去之锚本身的代价。跟你没关系。”
“你确定”
“我确定。我已经死过三次了,两次都活过来了。第一次你在我身边,但其他两次你都不在,总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导致了吧。”
源昊的眼泪终于出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好像身体某处一直拧着的发条突然断了,所有的力在一瞬间泻尽。
他不是因为在打架中落败才哭的。他哭是因为衍时没有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害怕了那么多年、愧疚了那么多年的事,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
衍时没有说话。他在源昊身边坐下,把那只有些脏的手从源昊脸上拉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又把他往前拉了一点,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
“你以为我需要变强的人在我身边。你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我挡刀的人。”衍时的声音突然有些愤怒,“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你什么样子,无论你是强是弱,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不会抛下你。”
源昊听着,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他没抬头,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虽然还闷在衍时的肩膀上。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衍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用力按了一下。
璟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们很久,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但表情是笑着的。
“你们俩够了没有?还想亲一个啊”她笑着边开玩笑便把手伸出来,伸向地上两个少年,“要腻歪回去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起来。”
衍时先抓住她的手,被她一把拽起来。源昊也撑地站起,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三个人站在废墟中央,灰头土脸,眼眶全红,却都在笑。
衍零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断墙的阴影里,手里照例端着个茶杯,深蓝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微微吹起,袖口沾了一点尘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看那架势,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子了。
“教授?”衍时愣住了。
衍时有些诧异的问道:“教授,你怎么来了?”
“调查逆五行的事。”衍零教授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接了一个学生的话,“学院的委托,但看起来我的好学生已经抢我一步解决好了?”
她说完,目光越过衍时,落在源昊身上。源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衍零教授也不急着说话,端着茶杯,踱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两眼。
“怕被处分?”
源昊没出声。
“逆五行之所以被列为禁忌,是因为逆五行难以修炼,十个修炼九个都会暴走。我只是来简单看看是不是有人因此暴走疯掉了”衍零教授说着
“所以你不需要紧张。”
源昊抬起头,碰上教授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没有在教授脸上找到任何怒气或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留下来的平静。
“你需要一个正经的师父。”衍零教授端着茶杯吹了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己瞎琢磨当然容易出事。逆五行和顺五行一样,也是一种修行路径,需要系统的方法。没有师父靠自学,不出问题才奇怪。”
她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修行逆五行至极致的人。十二时辰中的第七席:逆理贤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尝试让他收你为弟子。”
阳光下,四个人的影子被拉成深浅不一的灰。
源昊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他…他会教我吗?”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修炼逆五行的天赋了。”衍零教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总比你自己在这里乱练强。逆理贤者那个人脾气古怪,可他从不拒绝真正有修炼逆五行天赋的人。”
源昊转头看向衍时。衍时没有替他回答,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声音轻轻的,但手腕上的力没松,“无论你选择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源昊看了看衍时和璟瞳,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直起腰,朝衍零教授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去。”
衍零教授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说了一句“三天后来找我,我给你写推荐信”,便端着茶杯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又补了一句:“源昊,你修炼逆五行这件事,我不会管,但如果你被对方拒绝了,我希望你也不要执迷不悟,修炼慢一些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在等你。”
源昊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扬起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真正的、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笑。
“走。”他突然转向衍时和璟瞳,“我请你们吃饭。”
衍时挑了挑眉:“你有钱?”
源昊伸手揽住衍时的脖子,另一只手指向街角:“盖浇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那家店不大,桌椅旧得有些掉漆,灯管泛黄,墙角的电视正放着不知名的连续剧。三个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菜单在手里来回传了一圈。
“三份红烧肉盖浇饭。”源昊对老板娘喊道。
“加蛋!”璟瞳补了一句。
吃饭时,三人没有干杯的仪式,只有三双筷子同时戳进了饭里。璟瞳看了看衍时,把自己的蛋夹到了衍时碗里。
“你干嘛?”衍时有点疑惑
“补补。”璟瞳头也不抬,“刚才打了一架,多吃点。”
“咦~明明我也刚刚打完架,你却只给衍时夹肉!”源昊咬着肉含糊不清地抗议。
璟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给源昊也夹了半块鸡蛋,三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大笑了起来。
衍时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米饭的甜糯和酱汁的咸香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是父母走后他吃过的最像家的一顿饭。
三天后,源昊站在学院门口,背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衍时送他的日记本。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衍时说。他站在源昊对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别搞得那么伤感。”源昊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不小,正好让他退后半步,“又不是回不来了。”
衍时没有回推,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等你回来一起踢球。”
源昊咧嘴笑了。
然后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看了看源昊,只说了一个字:“走。”
源昊和衍时互相看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下头,像男人之间的独有默契一样。之后源昊钻进车里,车门关上,消失在学院路的尽头。
衍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车尾灯彻底融进远处车流里,他才转回身,往研究所的方向走。